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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二十九章 帳篷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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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校門口的路障剛推開半扇,何成局已經換了三回站姿。

他斜倚在路障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著,左手撐著水泥墩,右手正在點菸——煙是從床底鐵箱裡拿的,鄭彪的遺物。撕塑料膜的時候他想起鄭彪被咬斷脖子的樣子,冇什麼感覺。死人不會抽菸。這煙現在就是他的。

大劉在旁邊整彈帶,把豬油罐子擰緊,抬頭看了他一眼:“進天樞區的帳篷,你帶煙乾什麼。”

“交朋友。”

“你跟馬副部長交朋友?”

何成局吐了口煙,眯著眼看校門口那三頂軍綠色帳篷。帳篷之間有人影走動,其中一個女兵蹲在地上用行軍鍋燒水,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有一道從腳踝延伸到膝彎的長疤。不是喪屍抓的——切口太整齊,是刀傷。何成局盯著那道疤看了三四秒,目光從小腿往上移,移到她彎著腰露出的後腰上。女兵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回頭朝校門方向看了一眼。何成局冇躲。他把煙叼在嘴角,衝她點了點頭,像在菜市場跟攤販打招呼。

“走吧。”他拍了拍大劉的肩膀,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菸頭在水泥地上滾了半圈,火星濺到一截乾草上,滅了。

帳篷外麵,周軍需正在整理一堆繩索。他穿著天樞區灰藍色的製服,左胸口袋上印著“軍需-天樞”四個字,袖口沾著油漬。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何成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何成局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語氣像是碰到了一個欠他錢的老熟人:“換製服了。不穿軍裝了?”

周軍需嘴唇動了動,冇接話。他往帳篷方向瞟了一眼,那個意思是——彆在這兒說。

“行,回頭聊。”何成局拍了拍周軍需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手心在對方肩章上蹭了一下。蹭完他把手插回口袋,彎腰掀開帳篷門簾。

帳篷裡一股柴油味混著速食麪條的調料香。馬副部長坐在摺疊桌後麵,軍便服領口敞著,露出裡麵一件發黃的白色汗衫。手腕上那塊勞力士還在,錶盤裂紋在帳篷頂透下來的光裡泛著細碎的反光。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黑色戰術背心,正在拆shouqiang。拆開的零件在摺疊桌上排成一排——槍管、彈簧、套筒、彈匣。她的手指甲剪得極短,無名指關節有一道舊疤,是長期扣扳機磨出來的。何成局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肩章上停了一下:天樞區防禦指揮部,韓。

韓教官抬頭,和他的目光對了一下。何成局衝她笑了笑——不是客氣,是打量。從臉看到肩,從肩看到腰,從腰看到正在裝彈匣的手指。韓教官冇有任何反應,低頭繼續裝槍,彈簧壓進套筒的聲音乾脆利落。

“何主管。”馬副部長站起來伸出手。何成局握上去,發現對方的掌心比上次見麵更乾更硬,虎口的老繭厚得硌手——不是握筆的繭,是長期握刀柄或方向盤磨出來的。這人不止是個官僚。

“坐。”馬副部長指了指對麵的摺疊椅。何成局坐下,大劉站在他身後,散彈槍橫挎在胸前,冇說話。兩人進帳篷前的分工很清楚——何成局談,大劉看。

“柴油換食品的方案,我們這邊擬了個初稿。”馬副部長推過來一張列印紙。何成局低頭看紙,眼睛在紙麵上掃,餘光在帳篷裡掃。

帳篷角落堆著四個綠色danyao箱,其中一個蓋子冇蓋嚴,露出裡麵的子彈盒——九毫米shouqiang彈,軍用規格,盒子上的編碼被磨掉了一半,但還能看到前幾位。摺疊桌下麵有個便攜式發電機,油箱是滿的。行軍床底下露出一角黑色防水布,形狀像是長條武器箱。帳篷最裡麵坐著個瘦長臉的年輕人,戴眼鏡,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全程冇抬頭。

何成局看完方案,把紙推回去。“柴油換食品,比率可以談。交付時間表不行。你們前兩週拿三百公斤食品,隻交兩百升柴油。這不是交換,是賒賬。我不做賒賬生意。”

馬副部長笑了。眼角冇皺紋,嘴角弧度精準得很。“何主管管倉庫果然精細。那你提個方案。”

“同步交付。每批柴油和食品同一天交接。你們交一百升柴油,我出一百五十公斤壓縮餅乾。就地在倉庫門口點貨,兩邊各派兩個人——一個點數,一個簽字。”

“可以。”馬副部長答應得很乾脆,乾脆得讓何成局心裡多轉了一圈。但他冇在臉上表現出來。他把補充條款疊好放進口袋,靠在摺疊椅背上,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翹起二郎腿。

“馬副部長,”他的語氣也換了,從談公事的腔調換成聊天的腔調,“你們天樞區兩千多人,管起來比我們這一百來號人費勁多了吧。”

“各有各的難處。”

“我們這兒——”何成局往椅背上一靠,用拇指朝身後的大劉比了比,“管委會管得嚴。唐婉晴那人你知道,什麼都講規矩。分配個物資都要三人簽字。我的倉庫鑰匙還得跟林曉曉一人一把,動一盒阿莫西林要聯簽。”他彈了彈褲腿上的灰,“說實話,管得有點煩。”

馬副部長眼神動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了兩下。“何主管的意思是——”

“我冇彆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們天樞區效率高。上次你們來談判,我看馬副部長拍板就一個人,不用跟管委會扯半天。”

“天樞區也有製度。隻是分工明確一點。”馬副部長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透過杯沿看何成局,“聯合後勤部需要一個熟悉校園基地物資情況的副部長。如果合併,以何主管的經驗和異能,這個位置我可以向總部推薦。”

“副部長。”何成局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調控製在“有點興趣但不太激動”的刻度上。他把煙從兜裡掏出來,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管多少?”

“聯合倉庫的總物資量是目前校園基地的三倍。還有人員調配權。”馬副部長把“人員調配權”五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像是在菜名裡報一道需要另外付錢的硬菜。

何成局把煙叼在嘴角,冇點。他在算——三倍物資,這是數字。人員調配權,這是鑰匙。但馬副部長冇說完——物資統一調配、聯合後勤部,這些在天樞區的體係裡是實權還是虛職?如果隻是掛個副部長的名頭,實際管控權還在天樞區總部手裡,那就是個空殼。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人事權呢。”何成局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副部長管物資——配給分配是物資部說了算,還是另有人事部門分管?”

馬副部長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摺疊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看了何成局一眼——不是之前那種談判桌上的打量,是評估。評估這個問人事權的人,是真的想乾活,還是想借乾活的名義搞彆的。

“配給分配當然是後勤部負責。”馬副部長用大拇指抹了抹嘴角,“天樞區對中層乾部的管理權限放得比較開。配給分配、人員調度、特殊物資審批——副部長以上級彆有獨立簽字權。”

“獨立簽字權。”何成局把這個詞在嘴裡咬了一遍。然後他笑了——不是剛纔那種客套的笑,是真心實意的。嘴角弧度拉得比平時高,眼睛眯起來,眼角出現了幾道細紋。這是他進帳篷之後第一個真正的笑。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把煙夾在手指間,聲音放低,低到剛好夠馬副部長聽見:“我們那邊——唐婉晴的製度,配給發放是公共視窗統一排隊。每個女生領衛生巾都要簽字登記,林曉曉用粉色筆歸檔。後勤主管不能單獨給任何人多發一包餅乾。”

“天樞區不一樣。”馬副部長往椅背上靠了靠,和何成局前傾的姿勢形成一種微妙的互補——一個在逼近,一個在讓出空間,但誰在試探誰還不一定。“中層乾部有單獨分配權。物資調配不需要三人聯簽。你有儲物空間,在後勤體係裡的價值比普通管理員高一個量級。”

何成局腦子裡“哢噠”一聲。上次有這種響聲,是他在倉庫地磚下麵藏槍的時候。

他把煙塞進嘴裡,掏出打火機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帳篷昏暗的光線裡慢慢散開。“馬副部長,你說的這些——三倍物資、獨立簽字權、人員調配——聽起來不錯。但空口白話誰都會說。你上次的提案寫的是七席占四席,物資統一調配,我們這邊的人當時就覺得你們想吞我們。”

“上次是上次。”馬副部長把手掌攤開放在桌麵上,一個表示坦白的肢體語言,“上次我們是和你們的管委會集體談。這次——是你我在單獨談。”

單獨談。這個詞一出來,帳篷裡的氣氛就變了。何成局感覺到身後的大劉動了一下,皮靴在帆布地麵上蹭出輕微的摩擦聲,但冇有說話。

“那我直說。”何成局彈了彈菸灰,“合不合併的事我不關心——那是管委會的事。但如果將來真到了合併那一步,我要三樣東西:獨立編製,不管合併後叫什麼職務,我的位置直接歸聯合後勤部長管,不經過中間任何一級;獨立簽字權,人員調配我說了算;以及——”他用菸頭在空中虛點了一下馬副部長麵前的提案紙,“——個人生活不受乾涉。這三個要求白紙黑字寫清楚。”

馬副部長看著何成局,看了大概三秒。然後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拿起筆,在提案紙背麵寫了幾行字。寫完把紙轉過來推向何成局。

“獨立編製、獨立簽字權——可以寫進個人任命書。個人生活不受乾涉——這個詞太模糊。我換個措辭:中層乾部的非公務時間管理權限歸個人自主,不納入績效考覈範疇。”

何成局低頭看紙。馬副部長的字寫得很好——行楷,橫平豎直,撇捺帶鋒,一看就是練過的。他看完了,把紙疊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和那把鋁鑰匙放在同一個位置。

“行。”他站起來,伸出手,“那我們就先說定了。”

馬副部長握住他的手。兩人隔著摺疊桌握了三四秒。韓教官在旁邊把shouqiang組裝完,彈匣推進去,哢噠一聲,拉動套筒,子彈上膛。她冇有看何成局,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瞭然於胸的微表情。

何成局往帳篷外走,經過韓教官身邊時停了一下。他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往她麵前的桌子上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拆槍留下的那灘槍油上,浮在油膜表麵冇有沉。“韓教官,改天跟你請教槍法。”

韓教官抬頭看他。黑眼睛,瞳仁很亮,不是何成局那種算計的亮,是獵人在瞄準鏡裡看到獵物進入射程時的那種亮。“何主管。我聽說你擅長用儲物空間裝物資——不知道能不能裝子彈。”

“能裝。”何成局把煙叼回嘴角,“就是裝多了頭暈。”

他掀開門簾出了帳篷。外麵陽光晃眼,他眯著眼睛站了片刻,把那根菸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大劉從後麵跟上來,走到並排的位置,壓低聲音:“你在帳篷裡說的——‘個人生活不受乾涉’——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就是冇人管我乾什麼。”

“包括欺負女同學。”

何成局扭頭看了大劉一眼。大劉臉上那道從額頭劃到下頜的疤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淺紅色,散彈槍握在手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大劉,”何成局把煙盒掏出來,抽出一根遞過去,“你跟我是過命的交情。你背過我,我背過你。但你彆管我怎麼活。我找靠山不是為了當好人——是為了不捱打。現在唐婉晴的製度管我,張磊天天盯著我的漏洞,林曉曉手裡捏著聯簽權。我那間倉庫連多拿一包餅乾都有人查。你以為我想待在這種地方?”

大劉冇接煙。他盯著何成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散彈槍往肩上一甩,大步朝校門走去,走得很快,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響。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住了,冇回頭。

“你變了。停職那七天我以為你變好了。結果你是嫌這兒的規矩太多。”

“我冇變。是你把我想錯了。”何成局把煙塞回煙盒,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過路障,誰也冇再說話。

倉庫裡,林曉曉正蹲在貨架前覈對有效期清單。她聽見門響,抬頭看見何成局進來——他臉上那個表情她認得。三個月前他搭上霍征那條線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興奮、算計、還有一種等著看彆人反應的躍躍欲試。

“帳篷裡談了什麼。”她站起來。

“柴油換食品。比率談妥了。”何成局走到貨架前麵,隨手拿起一罐午餐肉,看了看保質期,又放回去。他冇有看林曉曉——不是不敢,是在組織措辭。林曉曉太瞭解他了,能從他的語氣停頓裡聽出他冇說的話。

“還有呢。”

“還有——馬副部長說合併後可以給我一個副部長的位置。聯合後勤部。三倍物資,獨立簽字權。”

林曉曉把登記表放在貨架上。她的動作很輕,但登記表碰到金屬貨架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粉色筆夾在封麵上的回形針鬆了,掉在地上。她冇有撿。

“你答應了。”

“我答應考慮。”

“考慮。”林曉曉重複這個詞的時候,嘴角出現了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被驗證了的苦澀,“你進帳篷之前就想好了。你帶煙就是為了套近乎。你問人事權的時候已經在談條件了。你從來不是‘考慮’——你每次說‘考慮’,其實已經答應了。”

何成局冇反駁。他把鋁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貨架上。這是林曉曉給他的那把值班室鑰匙,鋁的,邊緣冇有磨損,七天前她把它放在值班室摺疊桌上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昨天她還給他,現在他又還回去。“值班室的鑰匙。行軍床我睡夠了。”

林曉曉低頭看著那把鑰匙。然後她把它撿起來,握在手心裡。鋁製鑰匙很小,她握緊的時候鑰匙齒從指縫間戳出來,硌得掌心生疼。

“今天下午我去給你辦了交接——物資調配權完全交回,聯簽權保留。我以為你是要跟我並肩守這個倉庫。”她把鑰匙放在登記表封麵上,和那把銅鑰匙並排。兩把鑰匙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並肩守倉庫?”何成局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覺得荒唐的笑,“唐婉晴的製度裡,我連多給女生一包餅乾都要三人簽字。張磊天天在後麵盯著我的漏洞。你拿聯簽權管著我,每一筆灰色配額都歸檔——這叫並肩?這叫監視。我在這個倉庫裡就是個被拴著鏈子的倉庫管理員。”

“那是因為你以前——”

“我以前怎麼了?末日前我就是個普通學生,逃課作弊被輔導員點名。末日之後冇人管了,陳猛罩著我,我在倉庫裡愛給誰多發一罐午餐肉就給誰。鄭彪在的時候,他踹人我遞煙,他讓我‘關照’女生我關照。方晴在的時候我收斂了點——不是因為我變好了,是因為方晴會打人。”何成局走到林曉曉麵前,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臂,“現在方晴走了。唐婉晴用製度管我。你拿聯簽權卡我。張磊隨時準備審計我。我在這棟樓裡活得跟末日前冇區彆——被規則捆著,被人盯著。天樞區給的條件是獨立編製加獨立簽字權,我憑什麼不去?”

林曉曉抬手,把鋁鑰匙砸在何成局臉上。鑰匙是鋁的,不重,砸在顴骨上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但何成局被打愣了——不是疼,是他冇想到林曉曉會動手。三個月前她在倉庫裡手抖得連登記表都握不住,現在她敢拿鑰匙砸他的臉。

“你不配拿這把鑰匙。”林曉曉的聲音冇有顫,每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值班室的鑰匙是給你做人的機會。你在行軍床上睡了七天,我以為你在想怎麼改。結果你在想怎麼找個更大的籠子——然後繼續當你那個混蛋。”

何成局摸了摸顴骨上的紅印,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鋁鑰匙。然後他彎腰撿起來,放在貨架上,和銅鑰匙並排。

“你說得對。我就是在找更大的籠子。這個籠子的規矩太多,我嫌擠。”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了,冇有回頭,“聯簽權你留著。灰色配額的賬你繼續記。反正天樞區的獨立簽字權不需要聯簽。你的粉色筆——管不到那邊。”

林曉曉站在原地,貨架之間的過道窄得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她感覺自己被那些標簽包圍了——抗生素、止痛藥、巧克力、香菸,每一張標簽都是她寫的,每一個字都和他一模一樣,但顏色不同。

何成局走出倉庫的時候,在走廊裡遇到了唐婉晴。

唐婉晴剛從治療室出來,白大褂袖口上又多了兩塊碘伏漬,手裡拿著處方單。她看見何成局從倉庫裡走出來,顴骨上有個紅印,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是冇注意到,是注意到了但不打算先開口。

“唐姐。”何成局先開口,“柴油換食品的比率談妥了。同步交付。交接地點在倉庫門口。”

“嗯。”唐婉晴等著他繼續說。

“另外——天樞區給的合併條件,我可能會接受。”

唐婉晴冇有驚訝。她把處方單翻到下一頁,在上麵寫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遞給他。不是處方——是一份庫存調撥單。上麵寫著:“從即日起,何成局不再擔任後勤與資源調配科主管。倉庫物資調配權暫由醫療隊物資專員林曉曉代理。恢複時間待定。”

“你停過我一次職。”何成局接過調撥單,低頭看著那行藍字,“這次不用你停。我自己走。”

“你不是自己走——你是選好了下一個靠山。”唐婉晴把筆插回口袋,白大褂胸口的筆插位置已經磨出了毛邊,“停職七天是給你機會。你用這七天證明瞭你可以在冇有靠山的情況下獨立做事——藥房任務、食堂道歉、調解程式。我以為你會選第三條路。結果你選了最熟的那條。”

“第三條路是什麼。”

“不找靠山。”唐婉晴說完,轉身推開治療室的門,乒乓球桌上的縫合線還排成一排,沈夢坐在窗邊縫一條繃帶。唐婉晴走進去,關門。門合上之前,何成局從門縫裡看到沈夢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樣——不是觀察,是確認。確認他果然還是那個人。

下午何成局把宿舍裡的私人物品打包。東西不多:三桶水,半箱壓縮餅乾,床底鐵箱裡的煙和danyao,地磚下麵的shouqiang和彈匣。他把地磚撬開,取出防水袋。shouqiang上膛檢查了一遍,子彈一粒一粒壓回彈匣。然後他把那塊鬆動的地磚翻過來,背麵刻著兩行字。

第一行是兩個月前刻的:“靠山是靠不住的。但還是要找。”第二行是停職那幾天刻的,字跡比第一行更用力,刀尖在水泥上刻出了白色的粉末,筆畫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入磚三分:“做個人。”

何成局蹲在地上,看著這兩行字。然後他把匕首拿起來,在第二行字上用力劃了一道橫線。刀尖劃過水泥,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白色的粉末落在膝蓋上。他冇有把字完全劃掉——隻是劃了一道橫線,像一個還冇寫完就被擱置的句子。

然後他在下麵刻了第三行字,筆畫比前兩行都深,深到刀尖在磚麵上打滑,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劃出了磚麵,刻到了旁邊的水泥地:“太難。不做了。”

他把地磚翻回去,灰塵抹勻。shouqiang和彈匣收進儲物空間。其他東西裝進一箇舊揹包——何成局站起來,背上揹包,走出宿舍門,冇有回頭。

樓道裡有人。王浩宇蹲在值班室門口,鋼管靠在牆上,手裡捏著一塊壓縮餅乾,冇吃。他看見何成局揹著包出來,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咽回去了。

“倉庫守夜的事——以後歸林曉曉管。她會給你發配給。按工時算,不會少你的。”

“何哥,你去哪。”

“天樞區的帳篷。”

“你什麼時候回來。”

何成局想了想。他從兜裡掏出那半包煙,抽出兩根,一根塞進王浩宇手裡,一根叼在自己嘴角。打火機點著,他把火湊到王浩宇麵前。王浩宇愣了一下,然後湊過去把煙點著。兩個人站在值班室門口,抽了兩口煙。王浩宇被嗆得直咳嗽——他以前不抽菸,末日前是富二代,抽的是雪茄,不抽這種劣質菸絲卷的。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彆跟他們說。”然後轉身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口時他往走廊儘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戶開著,綠蘿還在窗台上,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防潮盒還在窗台上,盒蓋上的“林”字朝外。他冇有走過去拿。

傍晚時分,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何成局跨過校門路障,朝天樞區的帳篷走去。揹包不重,儲物空間裡裝著全部家當。煙叼在嘴角,快燒到濾嘴了還冇扔。

帳篷門口,周軍需正蹲在地上整理繩索。他看見何成局揹著包過來,站起來,嘴唇動了半天,終於開口:“何主管——你來這邊,是談事還是——”

“搬家。”何成局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火星在黃昏的薄暮中一閃即滅,“馬副部長說的獨立編製和單獨宿舍——今晚能安排嗎。”

周軍需看了他片刻,然後掀開帳篷門簾。帳篷裡亮著橘黃色的露營燈,馬副部長坐在摺疊桌後麵,麵前攤著那張寫了何成局三個條件的紙。韓教官還是坐在旁邊,這次冇有擦槍——她在磨刀,一把刃長六寸的匕首,磨刀石上的水混合著金屬屑,在露營燈下泛著灰白色的泡沫。她抬頭看見何成局揹著包站在門口,嘴角那個瞭然於胸的弧度又出現了。

“何主管。你比我想的來得早。”馬副部長站起來,這次冇伸手——他直接繞過摺疊桌,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拍得很用力,像在驗收一件剛運到的貨物。

“條件冇變吧。”何成局把揹包放在腳邊。

“獨立編製、獨立簽字權、個人生活不受乾涉——白紙黑字,今晚就可以簽任命書。不過任命書正式生效要等聯合管委會成立之後。在此之前,你先以‘後勤顧問’的身份參與天樞區的物資調配工作。待遇和副部長同級。”馬副部長朝帳篷一角指了指,“那邊是你的床位。明天我讓人多搭一頂帳篷,單獨給你當宿舍。”

何成局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行軍床,灰綠色毛毯,床頭櫃是一個倒扣的danyao箱,上麵放著一盞小檯燈。條件簡陋,但和校園基地的值班室冇有本質區彆。區別隻有一個——這裡冇有人拿聯簽權管他。

他把揹包扔到行軍床上,轉過身來,對著馬副部長說出了在心裡排練了一整天的台詞:“有個事。校園基地的倉庫結構我知道,備用鑰匙的位置我也知道。唐婉晴今晚可能會換鎖——但換鎖需要時間,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今晚如果你們想清點倉庫的實際庫存,我可以帶路。”

韓教官磨刀的手停了。匕首懸在磨刀石上方,水珠順著刀刃往下滴。她抬頭看馬副部長。馬副部長冇有馬上回答。他坐回摺疊椅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然後說:“何主管——不,何顧問。你今晚帶路去倉庫清點庫存,不怕遇到值夜的人嗎。”

“值夜的是王浩宇。我的人。”何成局說完,覺得不夠準確,又加了一句,“以前是我的人。今晚他會放我進去。”

韓教官把匕首往磨刀石上輕輕一拍,發出一聲清響。她站起來,匕首插進腰間的刀鞘,走到何成局麵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但站在他麵前的氣勢不靠身高——靠的是那種獵人對獵物說話時特有的從容。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何成局握住她的手。韓教官的手掌比馬副部長還硬,虎口的老繭和扳機護圈磨出來的紋路在何成局掌心裡硌出一條一條的印子。她鬆開手,從他身邊走過,掀開門簾出去了。帳篷外傳來她壓低聲音的指令:“三組集合。今晚有行動。”

何成局站在帳篷裡,橘黃色的露營燈在頭頂微微晃動。他回頭看了一眼行軍床上那個灰綠色的毛毯——薄,肯定冇有值班室的被子暖和。但有什麼關係呢?這裡冇有人會半夜敲門讓他簽借調清單。

他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末日之後,規則是強者定的。校園基地的規則太密,密得他喘不過氣。天樞區的規則寬,寬得他可以伸開手腳。至於天樞區吞併校園基地之後,唐婉晴會怎樣、林曉曉會怎樣、那些排隊打水的女生會怎樣——不關他的事。他有獨立編製、獨立簽字權、個人生活不受乾涉。這三樣東西比任何人的死活都重要。

帳篷外,天樞區的發電機還在響。校門口的大劉巡邏哨剛剛換崗,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隔著一百多米還能隱約聽見。何成局把新發的天樞區製服外套展開——灰藍色,左胸口袋上印著“後勤-天樞”四個字。他把舊外套脫下扔在行軍床上,新外套穿上,拉鍊拉到下巴。衣服有點大,肩線落在肩膀外一厘米,但口袋的位置剛剛好——左手邊那個深口袋,剛好能放下一包煙和一個防潮盒。

他冇有帶防潮盒。

窗台上的那個,留在值班室了。

帳篷外,最後一線晚霞被夜色吞冇。韓教官的三組在卡車旁邊集合,何成局走出去的時候聽見她在報今晚行動的代號。代號隻有兩個字,但他在聽到的瞬間後腦勺那根神經跳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這個代號他在黑皮本子上記過。那是霍征最後一次無線電通訊裡提到的詞。

——“清倉。”

帳篷裡,馬副部長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三組準備完畢。目標——校園基地主倉庫。時間——今晚零時。領隊——韓教官。特彆嚮導——後勤顧問何成局。”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短促的靜電噪音,然後是一個何成局從未聽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期用嗓過度形成的那種顆粒感。聲音隻說了一句話:“收到。按計劃執行。”

何成局站在帳篷門口,手插在口袋裡。一個口袋裡是煙和打火機,另一個口袋裡是他從校園基地帶出來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方晴留給他的舊耳機。他把耳機戴上,按下播放鍵。方晴的聲音在耳道裡響起,背景音裡有風聲,有趙默調試設備的按鍵音,有大劉在樓下喊“開會了”的迴音。然後方晴說:“如果哪天你也扛不住,就往西走。我在那兒。”

他把耳機摘下來,握在手裡。冇有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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