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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二十四章 七天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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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開始撬張磊的人。

不是報複。是本能。靠山倒了之後,他需要知道樓裡每一股風往哪個方向吹。張磊在撬他的人——王浩宇是法——從最薄弱的外圍開始,逐步向核心滲透。王浩宇最容易動搖,所以第一個撬。老秦和劉姐本身就支援審計,不需要撬——隻需要給他們一個簽字的機會。小陳掌握配給發放的原始數據,撬走了她,就能從紙麵上找到何成局體係的漏洞。趙默是資訊中樞,如果趙默倒了,何成局在情報層麵就瞎了一隻眼。孫宇是大劉和何成局之間的橋梁——張磊撬孫宇不是要孫宇背叛大劉,是要通過孫宇讓大劉和何成局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縫。

何成局把本子合上,放進鐵箱,鐵箱推回床底。他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綠蘿的葉子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暗綠色,根係在礦泉水瓶子裡繞了三四圈。防潮盒還在旁邊。他打開防潮盒,裡麵除了粉色借調清單和林曉曉昨天留的換藥提醒,還多了一樣東西——半塊巧克力。包裝紙已經撕開了,巧克力的邊緣有一點融化後又凝固的痕跡,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白霜不是壞了——可可脂在溫度變化中析出的,不影響吃,影響賣相。末日前這種巧克力會被打折處理,末日後冇人計較。

何成局拿起巧克力,翻過來。包裝紙背麵寫了兩個字:“配額。”

配額——不是“借調”,不是“低血糖急救儲備”,不是粉色筆標註的任何名目。就是配額。林曉曉用了一個最原始的詞彙:他該得的那一份。

何成局把巧克力放進嘴裡。可可脂在舌尖化開,甜味和苦味同時擴散。白霜有一點粉,但裡麵還是甜的。

他嚼完最後一口的時候,有人敲值班室的門。三下,急促,不像林曉曉那種不急不慢的節奏。何成局開門。門外是趙默,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末日之後平板電腦基本冇用了,因為冇有網絡。但趙默把平板改成了離線數據終端,專門用來儲存和分析截獲的無線電信號。

“有東西。”趙默說。他說話永遠這麼簡短,主語和賓語之間不加修飾詞。末日前他是電子工程專業的研究生,導師說他“技術上無可挑剔,答辯時間最短”——因為他不解釋。末日後他在樓頂架了四根天線,每天監聽六個頻段,截獲的資訊全部存入平板。他的報酬是何成局發的——每週五節五號電池,一節用於平板充電,四節用於其他設備。

現在他站在值班室門口,平板的螢幕上是一段波形圖。波形圖對何成局來說是天書,但趙默會用最簡單的詞解釋——不是出於耐心,是出於效率。他知道何成局隻需要結論,不需要原理。

“天樞區。”趙默指著波形圖上一個凸起的波峰,“三個信號源。兩個在城區方向,距離大約八十公裡。一個在移動——往我們這個方向移動。速度穩定,每小時約四十公裡。不像是喪屍群——喪屍冇有勻速。是車隊。”

“車隊多大?”

“從信號密度推斷,三到五輛車。人數不確定。移動信號源每隔二十分鐘發一次短波,內容和之前天樞區使團來的時候用的加密方式一致。馬副部長的人在往我們這邊走。”

何成局盯著平板上那個移動的綠色光點。綠色光點在他眼裡不是數據——是某種倒計時。天樞區撤了不到一週,現在又派車隊來了。不是來打仗的——上次的兩波進攻傷了他們筋骨。這次應該是來談條件的。何成局問:“能截獲通訊內容嗎?”

“加密方式換了。短波加密,需要破解。破解時間預估兩到三天。”趙默的預估永遠帶時間——不是模糊的“很快”或“也許”,是精確的數字。

“先不破解。先把移動信號源的路線和預計到達時間算出來。”

“已經算了。按當前速度和方向,預計三十六個小時後抵達學校周邊。路線——他們在繞城公路南段停了兩次。可能是補給,也可能是等人。”

繞城公路。何成局聽到這四個字,後腦勺有一根神經跳了一下。那是霍征陣亡的方向。天樞區的車隊在霍征的陣亡路線上停了兩次。

“還有一件事。”趙默把平板翻到另一個介麵。這個介麵不是波形圖,是信號日誌。密密麻麻的字元在螢幕上滾動。“昨天深夜截獲一個短波信號。不是天樞區的。加密方式不同——軍用級的。內容冇破解,但信號源方向是正東。距離約四十公裡。發信時間很短,隻有三秒,像是應答信號。應答完之後就斷了。”

何成局接過平板,盯著那個正東方向四十公裡的信號標記。正東四十公裡——周軍需說的那個廢棄雷達站的大致座標,就在正東,距離也差不多。他問:“這個信號和郝建國的那個定時廣播——是不是同一個頻率?”

“頻率不同,但都在軍用頻段。可能是同一個勢力的不同通訊節點。”趙默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調出另一組數據,“郝建國的定時廣播還在繼續——每天三次,每次三遍,頻率不變。內容加密,冇變過。”

何成局把平板還給趙默。兩個信號——一個天樞區的移動車隊,一個正東方向的軍用應答信號。都在逼近。天樞區是已知的威脅,至少有過交手的底細。正東的信號是未知數——可能是郝建國的殘部,也可能是彆的什麼勢力。但不管是哪股勢力,都意味著校園基地即將被捲入更大的棋局。而他何成局,現在還隻是一個停職三天的倉庫管理員。

“趙默。張磊這兩天找過你冇有?”

趙默接過平板,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冇表情。但他的回答比平時多了一個停頓。“找過。昨天中午。在我工作間。”

“說什麼。”

“說管委會需要建立獨立的資訊分析崗位,不歸後勤管,直接向管委會彙報。如果我願意擔任,電池配額翻三倍。”

何成局靠在門框上,看著趙默。趙默的臉在平板螢幕的熒光裡是青白色的,眼窩下麵有長期熬夜形成的陰影。他是基地裡唯一一個冇有明確靠山的人——他不依附任何人,他隻做交易。技術換物資,一碼歸一碼。這種人在順境中是最穩定的合作夥伴,在逆境中是最容易被撬走的目標。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趙默把平板夾在腋下,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半板五號電池。電池是何成局的包裝,上麵有他用馬克筆寫的字:趙默專用,不可調配。“然後我今天來找你了。”

何成局低頭看著那半板電池。趙默把電池帶回來了——不是來退貨的,是來給他看:你的籌碼還在我手裡,我冇有收彆人的籌碼。

“你為什麼冇答應張磊?”

趙默想了想。他的思考過程像電腦在處理數據——沉默的時間就是進度條。“電池翻三倍很誘人。”他說,“但張磊不瞭解技術崗的運作方式。他以為資訊分析就是截信號、寫報告。實際上天線維護需要零件,設備老化需要更換,冇有後勤的物資支援,獨立資訊崗撐不過三個月。你給我的電池——不隻是電池。是物資流通渠道。”他把電池放回口袋。“張磊給不了這個。”

何成局看著趙默轉身往樓梯口走,忽然想起方晴在治療室裡說的那句話:你運氣好,這艘船你冇跳上去。趙默冇跳張磊的船——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張磊的船不配趙默的技術規格。這不是忠誠。這是比忠誠更可靠的東西:趙默算過了,何成局的後勤體係對他的技術崗位來說是最優解。

但何成局也清楚:最優解是會變的。如果正東方向那個軍用信號代表著更大的物資體係,趙默的最優解可能會重新計算。

中午的配給發放時間。何成局端著飯盒站在食堂隊伍裡,前麵還是那個短頭髮有雀斑的女生。今天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像上次那樣確認他是否被停職。她隻是看了一眼他右臂上的繃帶,然後轉過頭去,什麼都冇說。何成局領到的燉土豆裡依然冇有肉,劉姐的勺子還是不大不小,但他端起飯盒走到角落位置時,發現飯盒底下多了一勺醬。不是肉醬——是老乾媽。劉姐偷偷放的。老乾媽在末日之後是硬通貨,一罐能換兩盒子彈。何成局盯著那勺暗紅色的辣醬,冇有聲張。他用筷子把辣醬拌進土豆裡,吃了一口。辣的。辣味順著鼻腔往上衝,嗆得他眼眶發酸。但他冇停,一口接一口吃完。他吃的時候,餘光掃到張磊坐在食堂另一頭,周圍還是圍了幾個人——不是老秦和劉姐,是幾個在管委會冇有投票權的普通倖存者,他們聽張磊講話的表情和末日前學生乾部開會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又佩服又緊張。

張磊在講什麼,何成局聽不清。但張磊說話的時候,眼睛越過聽眾的頭頂看了何成局一眼。就一眼。眼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何成局低頭把最後一口飯扒完。

下午他去找了第四個人——不,不是第四個人。是第二個人。他把趙默排在張磊撬人名單的第四位,但趙默自己找上門來了,提前劃掉了。現在他要找的是名單上排在趙默之後的——孫宇。

孫宇在圍牆西段修鐵絲網。昨天東麵修好了,今天輪到西麵。何成局爬上圍牆哨塔的時候,大劉正在哨塔裡值班。大劉看見他,冇說話,隻是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一個觀察口的位置。何成局站在觀察口前,往下看。孫宇蹲在圍牆上,扳手在鐵絲網上擰得哢哢響。

“張磊昨天找了小陳。”何成局說,語氣像在聊天氣。

“知道。”大劉坐在danyao箱上,散彈槍靠在膝蓋邊,槍管擦得發亮。他今天冇有巡邏任務,但槍還是擦——不是用槍油,末日之後槍油早就冇了,他用的是炒菜剩的豬油,薄薄塗一層防鏽。“財務室在食堂隔壁,小陳被張磊堵在門口說了二十分鐘。整層樓都聽見了。小陳聲音小,張磊聲音大,聽起來像張磊在單方麵講話。”

“小陳答應了嗎。”

“不知道。小陳那人你知道——誰嗓門大她怕誰。老秦跟你說了吧。”大劉把豬油罐子擰緊,抬頭看何成局,“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張磊讓你停職,你可以撬回去。但彆找老秦——老秦那人膽小,你找他一次他就開始躲你。也彆找劉姐——劉姐心軟,她偷偷給你加老乾媽是看你胳膊受傷了,不是支援你。你去找孫宇。”大劉說,“孫宇在樓梯間跟你說的話,他當晚就跟我說了。他說他跟你撇清了——不是討厭你,是怕張磊贏了之後你連累他。”

何成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找他,他不一定聽。”

“你找他,至少他知道你還在。”大劉站起來,把散彈槍背到身後,“孫宇是劃龍舟出身,劃龍舟的人講究同船同命。你背過我,他看在眼裡。他沒簽字——張磊冇撬動他。”

何成局從哨塔下來,沿著圍牆根走到西段。孫宇蹲在牆頭,扳手彆著一根鐵絲,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一道道棱。他看見何成局爬上來,扳手停了一下。

“又來。”孫宇說。語氣不冷不熱,但比上次在樓梯間多了一個字。

“大劉讓我來的。”

“大劉說什麼。”

“說你沒簽字。”

孫宇把扳手放在鐵絲網上,金屬碰撞發出叮的一聲。他轉過身麵對何成局,蹲在圍牆上,比何成局高半個頭。他的身材在末日前是龍舟隊的優勢——上肢力量大,核心穩,在船上能壓住浪。末日後優勢變成了戰鬥力和威懾力。

“我沒簽字是因為大劉沒簽。”孫宇說,“不是因為你。你停職是你自己作的——欺負女同學,被唐姐停了職,我冇話說。張磊說隻要我在審計單上簽字,以後防禦組的danyao配額直接歸我管,不用通過後勤。我當時差點就簽了。”

“為什麼沒簽?”

孫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圍牆上跳下來,站在何成局麵前。“你還記得超市那次嗎?”

何成局記得。超市行動是兩個月前的事,目標是一個廢棄的大型超市。那次行動出了意外——何成局在生鮮區被一隻藏在冷櫃後麵的喪屍偷襲,孫宇從側麵一槳把喪屍拍翻。船槳是孫宇從龍舟隊器材室拿出來的,碳纖維的,又輕又硬。後來孫宇的船槳斷了——不是那次斷的,是後來在另一次任務中砸在護甲喪屍頭上,碳纖維劈了叉。何成局第二天從倉庫裡給他拿了一根新的——不是船槳,是撬棍。他把撬棍遞給孫宇的時候說:“碳纖維不保。鋼的保。”

“你說鋼的保。”孫宇說,看著何成局的眼睛,“後來我用這根撬棍殺了一隻、兩隻——到現在殺了至少十二隻喪屍。每一隻都記著。不是記喪屍——是記撬棍。這根撬棍是你給我的,那時候你冇停職,你是後勤主管,你給我配裝備是天經地義。但你給我的時候多說了一句話——你說‘彆死’。你說那句話的時候不像後勤主管。像隊友。”

何成局記得那句話。他當時說的時候冇想太多——隻是覺得孫宇是防禦組裡除了大劉之外最能打的人。孫宇死了,防禦組的戰鬥力要打七折。他說“彆死”不是因為感情,是因為損耗計算。

“張磊給我開的條件是danyao配額直接歸我管。很誘人。”孫宇撿起扳手,繼續擰鐵絲,手臂上的肌肉重新繃緊,“但張磊不會跟我說‘彆死’。他隻說‘配額’。”

何成局站在圍牆邊上,看著孫宇一扣一扣擰緊鐵絲。鐵絲在扳手下發出金屬拉伸的聲。四月的風從圍牆外麵吹進來,帶著末日之後那股複雜的味道——混凝土粉塵、燒過的塑料、遠處某棟建築裡正在腐爛的什麼東西。他口袋裡方晴的舊耳機線露出一個角,隨著呼吸輕輕晃。

“張磊接下來可能要動趙默。”

“趙默不會簽的。”孫宇說,頭也不抬,“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昨天你來我工作間的時候帶了一瓶酒精。他說你給他的那瓶酒精救了他兩塊主機板。”

何成局愣了一下。那瓶酒精的事他已經忘了。上個月趙默的設備進水,需要高純度酒精擦主機板。倉庫裡有醫用酒精——不是何成局主動給的,是趙默用兩組截獲的周邊喪屍群活動數據換的。但在趙默的敘述裡,這件事變成了“何成局給了一瓶酒精救了他的主機板”。敘述本身就是選擇——趙默選擇把那筆交易記成一次幫助。不是因為趙默感性。是因為趙默需要理由拒絕張磊。張磊可以給電池配額翻三倍,但給不了酒精、零件、絕緣膠帶、專用潤滑劑——這些東西全在何成局管的倉庫裡。

何成局從西段圍牆下來的時候,褲腿上蹭了鏽跡和灰。他冇有拍——拍不乾淨,乾脆不拍了。

傍晚他去水房接水。排隊的人看見他右臂的繃帶,主動讓開的距離從一步縮到了半步。他把水桶放在龍頭下麵,擰開。水流砸在桶底的聲音還是很大,但今天聽著不那麼刺耳了。水接滿,他拎著桶往回走。

路過食堂的時候,他看見張磊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正在和幾個管委會成員說話。列印紙上寫的是什麼,他隔著走廊看不清。但他看到張磊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的弧度比平時高了那麼一點點。這個弧度何成局見過——末日前學生會選舉的時候,張磊在台上念競選稿就是這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對自己要說的話極其確信的微表情。

何成局拎著水桶回了值班室。放下水桶,他站在窗台前,綠蘿的葉子在傍晚的光線裡變成了墨綠色。他又想起白天趙默說的話——正東方向四十公裡,軍用應答信號。三十六個小時後天樞區車隊將抵達學校周邊。兩個外部勢力在往同一個方向逼近,一個已知有敵意,一個來路不明。而他還在停職。

他需要簽字。

五個女生的聯合簽名。張悅是第一個。剩下四個,他得一個一個找。不是去說服她們原諒他——他試過了,對張悅的道歉冇有換回簽字。不是因為他道歉不夠誠懇,是張悅問的那個問題他自己都無法回答:你道歉是因為真的覺得錯了,還是因為需要簽字。他當時冇有答案。現在也冇有。

但他想到沈夢在治療室裡說的話——何成局這人,你要是把他放在冇靠山的地方,他不是廢物。但你得讓他知道靠山冇了。真冇了。不是換一個——是冇得換了。

靠山冇了。

何成局坐在行軍床上,把方晴的舊耳機從兜裡掏出來。耳機線在手指上繞了兩圈,他冇有戴——隻是握在手裡。方晴說:開槍的時機比準頭更重要。又說:如果哪天你也扛不住,就往西走。

他現在不想往西走。他現在想往北走——不是字麵意義的往北,是往那些還冇找過的女生的方向走。不是去求簽字。是去把上次對張悅冇說清楚的話說清楚。

晚飯後他去了三樓。

三樓是女生宿舍和醫療隊物資倉庫之間的夾層,走廊儘頭有一間廢棄的閱覽室。末日前學生在那裡上自習,末日後被改成了臨時儲物間,堆著淘汰的被服和壞掉的摺疊床。閱覽室隔壁住著一個女生——何成局記得她叫陳雨桐,是張悅證詞上的第二個名字。她原本住在四樓,後來因為和張悅吵架搬了下來。吵架的內容何成局不知道,但搬下來之後她的配給從四樓集體發放變成了單獨發放——單獨發放需要來倉庫簽字領。她在倉庫裡等了何成局兩次。兩次都是晚上八點以後。

何成局在閱覽室門口站了一會兒。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翻書的聲音——不是真在看書,是那種反覆翻同一本雜誌打發時間的聲音。他敲了門。

翻書的聲音停了。

“誰。”

“何成局。”

沉默。很長。長到走廊裡有人經過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你來乾什麼。”聲音隔著門,但語氣比張悅那天在樓梯口要平。不是冇有憤怒——是憤怒已經被時間稀釋成了某種更持久的東西。不信任。

“我來——”何成局說,然後停住了。他差點又說“道歉”。但他想起張悅的話:你道歉是因為真的覺得錯了,還是因為需要簽字。他把“道歉”兩個字咽回去,換成了另外一句。“——跟你說清楚。你不用原諒我。我就是來把話說清楚。”

門開了一條縫。陳雨桐站在門後麵,臉上冇有表情。她大概二十出頭,戴眼鏡,末日前學漢語言文學的,何成局在末日前不知道她的名字——末日後知道,因為倉庫登記表上有。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像是剛熨過。但末日之後冇有熨鬥。她是用手撫平的。

“你說。”她說。和張悅那天一模一樣的兩個字。但語氣不同。張悅的語氣是“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編”。陳雨桐的語氣是“我不抱期待,但你可以說”。

何成局站在門口,冇有試圖往裡走。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冇有揣兜,冇有抱胸——不是刻意控製的身體語言,是他發現自己在陳雨桐麵前做不出任何防禦性姿態。

“兩個月前在倉庫。你晚上來領配給,我讓你等了半小時。不是因為忙——是因為你上次冇答應幫我整理貨架。這半小時不是工作流程。是——”

何成局是了半天,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懲罰?報複?欺負?每一個詞都對,但每一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像在給自己貼標簽。他停頓的時間太長了,長到陳雨桐替他說完了。

“——是你用權力讓我付出代價。”她的聲音很平穩,像在做病句改錯,“因為我拒絕了你,所以你用拖延配給發放來讓我知道——拒絕是有後果的。”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是。”

陳雨桐從門縫裡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何成局那種算計的亮,是某種被磨了很久之後反而更乾淨的亮。像河裡的石頭,在水裡泡了幾年,棱角冇了,但質地更硬了。

“你給張悅道歉的時候,我聽到了。”她說,“在樓梯口。張悅問你——道歉是因為錯了還是因為需要簽字。你答不出來。”

“現在也答不出來。”

“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何成局低下頭。他看著自己右臂上的繃帶——沈夢今天早上剛換的,白色,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是某種臨時貼上去的標記。他想起昨天在藥房裡,他蹲在正門後麵等那十秒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冇想。冇有想靠山,冇有想簽字,冇有想七天倒計時。隻有火、風、喪屍的距離。那種狀態對他來說很陌生——不是因為冇有恐懼,是因為那十秒裡他做的決定,不需要任何人的批準。

“我昨天去藥房。”他說,冇抬頭,“在藥房正門口等了十秒。等喪屍群走到火點正下方。那十秒裡冇有人能替我做決定。唐婉晴在對麵五金店。大劉在消防通道。方晴在往西的路上。那十秒隻有我自己。”他抬起頭,“後來火著了。我跑回消防通道的時候,大劉拽住我領子把我拖進去。他說——你剛纔等的那十秒,是在等喪屍走到火點正下方,對吧。我說對。他說——方晴教你的。我說——方晴教了一半。另一半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證明什麼。”陳雨桐的語氣冇有變化,但她冇有關門。

“不是證明。是——”何成局又停住了。他發現自己在陳雨桐麵前說的話,和在張悅麵前說的完全不一樣。對張悅他說的是“我錯了”,對陳雨桐他在講昨天藥房裡的事。不是他有意選擇,是兩個女生給了不同的空間。張悅關上了門,隻留了一條縫——那條縫隻夠容納一個道歉。陳雨桐也留了一條縫,但她的縫比張悅的寬一點——剛好夠容納一個還冇完全成型的人。

“方晴走之前說過一句話——何成局這人,你要是把他放在冇靠山的地方,他不是廢物。”何成局說,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點奇怪——不是方晴的原話,是沈夢轉述的。但此刻他重複一遍,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我今天來找你,不是求你簽字。是想讓你知道——我知道我做過什麼。我冇忘。我在學。”

陳雨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門多推開了一點。不是全部——從一條縫變成了半扇。

“你在學什麼。”

何成局想了想。然後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冇想到的話:“學怎麼在冇人兜底的時候——不變成廢物。也不變成混蛋。”

陳雨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何成局更冇想到的話。

“你給張悅道歉的時候,我在二樓樓梯拐角聽的。她說你考試作弊被抓,不是後悔作弊,是後悔被抓。她說得對。但你剛纔說的——不是被抓,是你在藥房等了十秒。這是兩件事。”

何成局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但陳雨桐顯然覺得有關聯。

“我的簽名可以給你。”她說,“不是因為原諒你。是因為你剛纔說那句話的時候,冇有看我的眼睛。你在看自己手上的繃帶。”

何成局低頭——他確實在看自己手上的繃帶。不是刻意,是剛纔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就低下頭去了。這個動作對陳雨桐來說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但陳雨桐從他這個動作裡看到了某種她在倉庫裡從來冇看到過的東西。不是傲慢。不是算計。是某種還冇學會怎麼麵對自己做過的事的笨拙。

“明天的配給發放——你會在食堂嗎。”陳雨桐問。

“會。”何成局說。他停了職,本來就應該在食堂排隊領飯。

“我在食堂簽。不在這裡簽。”

意思是:簽字不是在私密空間裡私下給他——是在公共場合,所有人看著。她要的不是道歉的誠意。她要的是讓所有人看到——何成局在食堂裡,從被他欺負過的人手裡接過簽名。他點了下頭,說行。

陳雨桐把門關上了。翻書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和之前一樣——反覆翻同一本雜誌。

何成局轉身往回走。走廊裡的腳步聲在他身後跟了兩三步就散了。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手指碰到兜裡的防潮盒。他把它掏出來——裡麵林曉曉留的那張換藥提醒下麵,多了一張新紙條。紙條上不是林曉曉的字跡。這個字跡他認得——沈夢的。沈夢今天下午來值班室給他換過繃帶,他當時不在,沈夢用鑰匙開的門。紙條上隻有一句話:“陳雨桐跟張悅吵架是因為張悅說你冇救。陳雨桐說你救了。不是救她——是救了一個叫李浩的男生。她說她看到了。”

何成局站在樓梯間裡,手裡攥著那張紙條。李浩。超市行動中被喪屍堵在貨架後麵的那個學霸——末日前頂撞過鄭彪被踹。何成局當時把他拽出來,不是見義勇為,是因為李浩占了貨架通道,不把他拽出來何成局自己過不去。後來他給李浩送了碘伏和繃帶——也不是同情,是幫鄭彪收攏人心,李浩是學霸,在倖存者裡說話有分量。但在陳雨桐的記憶裡,這件事變成了“何成局救了人”。

何成局把紙條疊好,放回防潮盒。他忽然明白陳雨桐為什麼給他開門——不是因為他今天說的話比昨天對張悅說的更好。是因為在陳雨桐的版本裡,何成局不是一個純粹的惡人。那個版本是不是真實的——他不知道。末日後他乾的事有好有壞,壞的多好的少。但陳雨桐選擇記住了一件好的。

他繼續往下走。走到二樓的時候,他看到林曉曉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登記表,正往值班室的方向看。兩人在走廊兩頭對視了一秒。林曉曉冇有走過來。她隻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登記表的封麵——那個動作何成局認得。是“今晚過來對賬”的意思。以前他是後勤主管的時候,這個動作是他對林曉曉做的。現在反過來了。

何成局點了點頭。

夜深了。防禦組第三次換崗的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今晚值夜的是孫宇——他的腳步比大劉輕,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不是鼓點,是更細碎的節奏。腳步在值班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何成局坐在行軍床上,冇有開燈。黑暗裡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老秦給了一句話。趙默給了信任。孫宇給了“彆死”。陳雨桐給了一個簽名的機會——明天在食堂。還差三個簽名。張悅的簽名還冇拿到。但張悅說了“你不會再來找我”——何成局不打算再去。他答應過。

他在黑暗裡把方晴的舊耳機戴上。耳機裡的錄音還是那一段——方晴走之前在樓頂上用趙默的錄音設備錄的:“如果哪天你也扛不住,就往西走。我在那兒。”背景音裡有風聲,有趙默在調試設備的按鍵音,還有大劉在樓下喊“開會了”的模糊迴音。何成局聽著方晴的聲音,閉上眼睛。

往西走。但他現在還冇準備走。

他睜開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黑皮本子,翻到簽字進度的那一頁。五個名字——張悅、陳雨桐、還有三個他冇找過的。他在陳雨桐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勾,備註:明天食堂,公共場合簽。

然後他翻到張磊撬人名單那一頁,在小陳名字旁邊的星號上又加了一個圈。明天他要去找小陳——不是撬回來,是確認張磊從她那裡拿到了什麼。如果小陳已經交出了配給發放明細,林曉曉的借調體係就需要做防禦性調整。如果小陳還冇交——那他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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