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一界 第一百五十八章：泥沼

- 探照燈把河穀照得像一口沸騰的白鍋。

何成局站在擋牆上，手裡冇有槍。他的右掌按在牆頭，左臂自然垂在身側，掌心那團帶著藍意的光已經不亮了，但整條左臂都在微微發燙，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火焰貼著皮膚燃燒。他冇有動，隻是盯著河灘上那道越推越快的灰黑色浪潮。三年來，他見過無數次屍潮，但每一次再見，仍會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箍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像大地在提醒你，你隻是一條隨時會被抹掉的線。

“打！”

方晴的聲音從牆下傳來，乾脆得像一記鞭子。第一排輕重火力同時開火。重機槍的轟鳴像兩塊鐵板在頭頂猛烈撞擊，曳光彈拖著暗紅色的尾跡射入河灘，在屍群裡鑿出幾十條濺著黑血的口子。那些子彈穿過一具又一具喪屍的身體，把它們像紙人一樣撕碎，但後麵的喪屍仍在前赴後繼地撲上來。河灘上的卵石被血水浸透，變成暗紅色的珠子，在探照燈下泛著油膩的光。

何成局注意到那七八個喪屍領主分散在屍潮中央偏後的位置，它們冇有像普通喪屍那樣瘋狂衝鋒，而是像壓陣的督戰隊一樣緩步推進，彼此之間保持著大約三十米的距離。它們的體型太大，每一步都讓河水濺起半人高的浪。幾隻低階喪屍跑得太慢，被其中一頭領主隨手一爪拍成肉泥，屍塊飛濺出去，又砸倒旁邊幾頭還在奔跑的同類。

“方晴，彆管前頭的雜兵。打領主。”何成局說。

方晴冇有回答。她正站在擋牆下的一個沙袋掩體裡，端著一挺輕機槍朝河灘掃射。她的打法很野，槍口故意壓得極低，子彈幾乎貼著河麵飛，把衝在最前排的喪屍一條條掃斷腿。她知道打不死領主，但可以讓普通喪屍大量堆積在河灘前沿，形成一層又一層的肉障，拖慢整個屍潮的推進速度。這個辦法很有效，可也很耗彈。柳如煙在通訊裡已經提醒過一次，重機槍彈還剩不到四個基數，照這個打法撐不到天亮。

“不能等了。”何成局像是自言自語。他抬起頭，看向西麵山線。霧已經散了，山脊上隱約能看見劉明義發來的燈光信號。綠燈，短閃兩下。那是準備完畢的意思。

“方晴，大劉，你們帶人把屍潮往西邊引。不要硬擋，放它們進來。”何成局對著通訊器說，聲音清晰而冷靜。

方晴頓了一下，冇有問為什麼。她把機槍往肩上一扛，朝身後兩個排揮了揮手，率先翻出掩體。她的右肩還吊著布帶，但動作依舊利落，像一道在沙灘上劃過的黑線。大劉緊跟著衝出去，鋼斧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兩人帶著三十多名士兵沿著河灘西側邊打邊退，故意把火力集中在小範圍內，讓屍潮像被磁鐵吸引一樣往西麵湧去。

何成局從擋牆上跳下來，正好落在陳雨桐麵前。她正和唐婉晴一起在二線包紮幾個傷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把手裡的繃帶緊了緊。何成局對她點了點頭，轉身朝西側的窄軌方向跑去。餘素汐已經在那裡等著他，身邊站著劉明義和徐鐵山。葛紅也在，她的風係異能吹起地上細小的砂石，像一層麵紗遮住了幾個人的行蹤。

“暗河上方的砂層已經打薄了。隻要在上麵再開一個口，河水就會灌進去。從這裡到窄軌中段，大約兩千米，會全部變成泥沼。”劉明義一邊說，一邊用腳在沙地上畫。他的腳趾上全是泥，但每一筆都很清晰。

“需要多久才能形成泥沼？”何成局問。

“水灌進去之後，十幾分鐘就能把地麵泡軟。但要讓重達數噸的喪屍領主陷進去，得看下麵的土層結構。最多半小時。”劉明義說。

“我們可能冇有半小時。”餘素汐忽然開口。她閉著眼，手掌貼在一棵杉樹的樹乾上。幾條極細的水線從她指縫間滲出，沿著樹根鑽入地下，像蛇一樣往遠處探去。片刻後她睜開眼，臉色難看，“地下的水壓不夠。暗河正從下遊往上倒灌，速度比正常水流慢了一半。要加速的話，得把下遊的河道堵上一段，逼著水往上遊來。”

“我去。”徐鐵山說。他一米七出頭的個子，肩寬體壯，像一根砸進地裡的鐵樁。那麵合金盾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冇等何成局回答，他已經轉身朝河灘下遊跑去。劉明義罵了一句“這孫子”，抽出插在腰間的鐵鍬就跟了上去。葛紅輕輕一招手，一陣風從山穀裡捲來，吹得兩人身後的沙塵像披風一樣揚起。

“你猜，那頭喪屍皇會不會親自下來？”餘素汐看著南麵，聲音很低。

“它不會。它還在等。”何成局說，“它想用領主探出我們的防線結構。剛纔那波衝鋒就是它在量我們的火力。等它量完了，要麼從西麵河穀繞，要麼從北麵山口壓過來。”

“北麵有雷區，但攔不住喪屍皇。”餘素汐輕輕歎了口氣，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所以我們必須先發製人。”何成局轉過身，麵朝水電站方向，“讓蘇晚把所有信號燈轉向北麵。我有種感覺，北麵的危險比南麵更近。”

話音未落，北麵的山道上就傳來了baozha聲。一聲，接著第二聲，然後是第三聲。鐵誌軍佈置的絆發雷接連起爆，橘紅色的火光在樹影間一閃而逝。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從北麵山口觀察哨的方向傳來。大劉的聲音在通訊裡炸開：“操！北麵有東西上來了！至少兩頭領主，後麵還跟著一大群，不是人形的那種，像狗！”

何成局心裡一沉。他知道那種東西。喪屍犬，體長超過兩米，四肢著地，速度極快，是喪屍皇用來滲透側翼的常見品種。它們比普通喪屍更難對付，因為目標低、速度快、還能爬牆。如果讓它們衝到水電站後方，醫療區和非戰鬥人員全都會暴露在它們的獠牙下。

“方晴，西麵交給你。劉明義、徐鐵山，你們繼續弄暗河。大劉，北麵，現在。”何成局連下幾道命令，自己轉身朝北麵山口跑去。他的速度很快，第三層空間在腳底釋放出輕微的推動力，每一步都跨出常人兩倍的距離。柳惠珍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那支buqiang已經握在手裡。何成局側過頭看她一眼。她冇說話，隻跟著他跑。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顆劃過暗夜的石子。

北麵山口的戰鬥慘烈異常。十枚絆發雷炸翻了二十多頭喪屍犬，但更多的犬形喪屍正從山道兩側的樹林裡撲出來，速度快到人的眼睛幾乎追不上。觀察哨的三個士兵已經陣亡，一個被開膛破肚，另外兩個被拖進了樹叢，隻剩槍還丟在地上。大劉帶人趕到時，那些chusheng已經在啃咬陣地後方的物資箱，牙齒刮在木頭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大劉一斧劈開最近的一頭，斧刃從顱骨中間劈進去，卡在腦腔裡拔不出來。第二頭從側麵撲來，他直接鬆開斧柄，雙拳合抱，把狗頭砸了個稀爛。

何成局從山路下方衝上來，左手一揮，一道能量凝成的光刃脫手而出，在屍群裡切開一條焦黑色的裂口。空氣中瀰漫起燒焦毛皮和腐肉的氣味。柳惠珍半跪在他左後方，一槍一槍地打，彈無虛發，每一發子彈都從犬形喪屍的眼睛或耳孔鑽進顱腔。她不說話，隻有槍聲在夜色裡重複著單調的節奏。

北麵山口戰鬥持續了約二十分鐘。當最後兩頭喪屍犬被大劉用石頭砸扁腦袋後，山穀裡重新安靜下來。清點戰果，共打死犬形喪屍四十七頭，普通喪屍三十多頭。但大劉這邊也損失了十四名士兵，全是靠近山口的戰鬥班。大劉的胳膊上多了三道撕傷，皮肉翻卷，像被鐵鉤拉過。何成局讓他去包紮，他擺擺手，靠著樹乾喘氣：“死不了。這些chusheng比人還難纏。”

這時候，西麵傳來一陣悠長的轟鳴。那聲音從地下往上翻，像一條巨龍在翻身。劉明義他們的暗河攔截成功了。何成局感到腳下的地麵開始變軟，像踩在吸滿了水的海綿上。他抬起頭，看見西麵窄軌兩側的草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陷，水從土層的裂縫中汩汩冒出來，像大地在出汗。西麵的屍潮先頭部隊剛衝到那一片區域，整群整群地陷入泥沼。它們掙紮著，嘶吼著，卻越陷越深，很快隻剩下一隻隻還在亂抓的手露在泥麵上，像在乞求什麼。幾頭喪屍領主仗著體型大，勉強走到泥沼邊緣，但每一步都陷到膝蓋以上，速度被拖慢了不止一半。方晴帶人趁機用***招呼，火苗在泥水麵上跳躥，把那些陷入泥中的喪屍燒得像一支支人形蠟燭。

“成了。”何成局輕聲說。柳惠珍站在他身旁，肩膀輕輕貼著他的手臂。她冇說恭喜，隻仰起臉看著北麵的天空。那裡，天已經透出很淡的灰色。很快就要天亮了。但她也看見，山口再往上，樹影裡有什麼東西正靜靜地站著。一個極高極瘦的黑影，像一截被燒焦的枯樹，但它的肩部在動，緩慢地、有節律地動，像在呼吸。

“何成局……”柳惠珍的聲音有些發緊。

何成局已經看到了。他眯起眼，夜視儀裡那個身影比兩米高的灌木還高出一大截，身上的皮膚像枯樹皮一樣開裂，裂縫裡有紅色的微光流轉。它的臉藏在一團黑霧裡，看不清楚，隻有兩隻眼睛紅得發亮，像兩粒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炭。

“是喪屍皇的探子。”何成局說。他低頭迅速檢查了彈匣，然後把槍背到身後，活動了一下左手。他知道槍對那東西冇用。那個瘦高黑影隻是站在樹影裡，不動，也不進攻，像在確認獵物最後的位置。幾秒後，它消失了，像一滴墨溶進黑夜。

“它在給後麵的主子報信。”柳惠珍輕聲說。

“嗯。”何成局冇有否認。他轉身看著柳惠珍，忽然伸手把她額前被汗粘住的碎髮撥到耳後。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去一件瓷器上的灰。柳惠珍微微偏了偏頭，閉上眼睛。

“天亮了，會來更多。”何成局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已經把那句話在心裡稱過一千遍。柳惠珍睜開眼，點了點頭。遠處，第一縷晨光從東麵的山脊後透出來，照著滿目瘡痍的河穀，照著還在冒煙的泥沼，照著擋牆下成堆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