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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九十七章:暗流

作者:你來自那個星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6:36:05

軍方正式入駐那天,南京下了一場凍雨。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細密的、帶著冰碴的雨,打在人臉上像細針紮過,落在地上結一層透明的薄冰。何成局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三輛軍用卡車碾過操場上新結的冰殼駛入校門,車輪在冰麵上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卡車停穩後,先跳下來的是兩排全副武裝的士兵,然後是陳中校,最後是一個他冇見過的軍官——肩章上一杠三星,三十歲出頭,戴金絲邊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鋁合金密碼箱,看起來不像軍人,倒像是被征召入伍的技術官僚。

“林上尉,安全區情報處的。”陳中校給管委會做介紹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不情願,“負責軍地聯合後勤協調。以後校園基地的物資調配和異能者管理,由林上尉和你們直接對接。”

林上尉推了推眼鏡,目光在管委會成員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何成局身上。那個眼神讓何成局很不舒服——不是敵意,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評估,像質檢員在流水線上挑出不合格產品之前的那種審視。

“何成局,空間係異能者,倉庫管理員。”林上尉準確無誤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和職務,“我看過你的檔案。你在這座基地的物資管理係統裡,扮演的角色比你的職稱要大得多。”

這句話在會議室裡引起了一陣微妙的沉默。李正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方晴皺了一下眉頭,唐婉晴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她緊張的時候就會做這個動作。

“林上尉過獎了。”何成局麵不改色,“我隻是個管倉庫的。”

“管倉庫的不會讓整個基地的物資配給圍繞著一個人的作息表運轉。”林上尉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攤在桌上。那是一份物資流轉效率分析報告,配著曲線圖和餅狀圖,數據詳實到令人毛骨悚然——上麵精確地記錄了校園基地過去三個月每一批物資的入庫時間、分發效率、損耗比例,甚至還有不同管理員當值時配給速度的對比數據。“你不在崗的時候,物資分發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七。你在崗的時候,效率是全基地最高的。這不是一個普通倉管能做到的。”

何成局沉默了兩秒。他意識到自己遇到對手了。這個林上尉不是來走過場的,他在入駐之前就做了功課,而且做得很深。

“我末日前做了七年倉庫主管。”他說,“習慣而已。”

“好習慣。”林上尉笑了一下,笑容裡冇有任何溫度,“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軍方工作組分了三個小組同時推進:第一組清點物資,由林上尉親自帶隊;第二組登記人員,建立新的身份檔案;第三組評估異能者能力等級,由陳中校負責。效率高得驚人,不到半天功夫,操場上就搭起了兩個軍用帳篷,發電機嗡嗡作響,列印機往外吐著表格。何成局站在倉庫窗前看了十分鐘,把林上尉的工作流程看明白了——他帶來的不是普通後勤兵,是一整套從安全區後勤部直接抽調的專業團隊,分工明確、步驟清晰、互為備份,每個環節都有兩個人交叉校驗。這意味著他想在賬麵上做手腳,難度比以前翻了一倍。

第一批接受異能評估的是防禦組。大劉的皮膚金屬化被評定為“B級物理防禦型”,老秦的力量增強被定為“C級輔助型”,李正的速度增強拿了“C 級機動型”。評分標準是安全區統一製定的,從S到D六個等級,B級以上纔算戰鬥序列主力,C級以下在軍方眼裡隻能打輔助。

輪到何成局的時候,評估場地設在體育館。陳中校帶了兩個技術人員,一個拿測溫儀,一個拿便攜式腦波監測器。何成局按照要求展示空間存儲功能——把一把椅子憑空收納、再釋放、再收納,重複了三次。

“標準空間存儲異能。”技術人員在平板上勾了幾項指標,“存儲容量感知顯示中等偏上,存取速度優秀,**相容性未測試。綜合評定B級。”

“**相容性為什麼不測?”陳中校問。

“需要**樣本。小鼠或者兔子都行。”

何成局的神經繃了一下。他的第二層空間是能裝活物的,但這是他的核心秘密,絕不能在軍方麵前暴露。他迅速在腦子裡盤算——如果硬要測試,他可以在收納**的瞬間故意製造失誤,讓實驗動物窒息死亡,製造一個“空間不能容納活物”的假象。但這樣做有風險,萬一監測儀器的精度比預想的高,他裝出來的失誤可能被識破。

“基地冇有**實驗動物。”唐婉晴替他解了圍,“小鼠和兔子都在疫情初期被吃光了。”

陳中校想了想:“先按B級登記,**相容性測試留到安全區總部再做。”

何成局鬆了口氣,但同時也多了一個新的顧慮——安全區總部還有更精密的測試等著他。他必須在被帶去總部測試之前,找到一種能完美隱藏**空間的方法。

下午,林上尉把何成局單獨叫到了軍方臨時辦公室。那是原先的學生處辦公室,現在被改成了軍地聯絡站,牆上掛著南京安全區的佈防圖,桌上擺著兩台軍用筆記本電腦和一套加密通訊設備。林上尉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厚厚一疊物資清冊——正是何成局倉庫裡的那套賬本,上麵被貼了十幾張黃色的便簽條,每一張都標註了一個需要“覈實”的問題。

“坐。”林上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何成局坐下,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有點。他注意到林上尉的辦公桌整潔得過分,筆筒裡的筆按照長短排列,檔案夾的標簽全部朝同一個方向,甚至鼠標墊的四個角都嚴格對齊桌沿。這是一個對秩序有偏執要求的人。這種人要麼是完美主義者,要麼是控製狂,兩種都不好對付。

“何管理,今天找你不是追責。”林上尉開門見山,“你的賬本我已經查過了,大問題冇有,小漏洞不少,但都在合理範圍內。說實話,我看過的民間基地賬本裡,你這套已經是最乾淨的。趙雯的業務能力不錯,你的風險控製意識也很強。損耗理由清單是你讓她做的吧?很專業。”

何成局冇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林上尉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單獨列印的紙,推到何成局麵前。那是一張異能者配給分析表,上麵用紅筆圈了一個數字,“按基地配給標準,異能者每日額外配給占總物資配給量的百分之十五。但根據你倉庫的實際出庫記錄,異能者額外配給占比隻有百分之十一。有四個百分點的差額。這百分之四去了哪裡?”

何成局心裡咯噔一下。那百分之四的差額,正是他用來支撐晶體實驗的物資消耗——稀釋液、注射器、實驗對象的營養補充,還有為封口而發放的額外補貼。這些在賬麵上被分散到了各種損耗條目裡,但總量加起來正好是這個比例。

“體能訓練消耗。”他說,“異能者訓練強度大,有一部分物資以‘訓練補給’的名目直接下發,冇有走配給通道。”

“訓練補給。”林上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點了點頭,冇再追問。但何成局知道,他不是信了,是把這個問題存進了腦子裡,等著以後找到更多證據再一起翻出來。

“最後一個問題。”林上尉合上檔案夾,摘下眼鏡擦了擦,“我聽說你們基地最近確認了一個新的水係異能者,叫餘素汐。她在登記冊上的覺醒日期是大約三週前。但我調了安全區的無人機偵察記錄——大約三週前,江寧區金域華庭附近有一次微弱的能量波動信號,持續時間約四十分鐘。那種信號特征,和安全區記錄的異能覺醒能量特征高度吻合。也就是說,她在被你們救出來之前,可能就已經有覺醒跡象了。”

何成局的表情紋絲不動,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上尉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麵的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如果她是自然覺醒的,那是好事,恭喜你們多了一個戰鬥序列異能者。但如果她的覺醒有其他原因——比如某種人為誘導手段——我希望你能主動告訴我。這關係到整個安全區的異能發展戰略。如果有什麼東西能幫普通人覺醒,你藏著掖著,就是在拿幾十萬人的生命開玩笑。”

辦公室裡安靜了足足十秒。窗外傳來防禦組訓練的口號聲——軍方入駐後要求所有異能者每週參加三次集體訓練,大劉正在操場上帶著一幫人練近身格鬥,金屬化的拳頭砸在沙袋上發出沉悶的悶響。

“我不知道你說的‘人為誘導手段’是什麼。”何成局一字一頓地說,“餘素汐的覺醒是她自己的事,跟我無關。”

林上尉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最後他點了點頭,站起身,表示談話結束。

何成局走到門口的時候,林上尉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

“你空間裡那些冇有登記在冊的東西,今天下午六點之前,補一份清單給趙雯。我不想查你,所以你也彆讓我難做。”

何成局冇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餘素汐靠在牆上等著他。她今天穿了軍方的迷彩訓練服——作為新確認的異能者,她被編入了異能者預備隊,每週參加基礎訓練。訓練服對她來說有點大,袖口挽了兩道,褲腿也挽了一道,但她的站姿很挺拔,冇有絲毫的邋遢感。

“林上尉找你談晶體的事了?”她問。

“旁敲側擊。”何成局壓低聲音,帶著她往倉庫方向走,“他調了無人機偵察記錄,你覺醒那晚的能量波動被監測到了。他現在隻是懷疑,還冇有證據,但以他的性格,不會善罷甘休。”

“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要做。正常訓練,正常生活,異能展示維持在你申報的水平——凝水球、控水流,不要展示任何超出C級範圍的能力。”何成局頓了頓,“你的真實等級現在大概到哪了?”

“如果你指的是能sharen的那種,”餘素汐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報菜價,“大概B級。我可以把水壓縮到足夠高的壓強,切斷一根直徑兩厘米的鋼筋。但我冇在任何公開場合試過。”

何成局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這個女人覺醒異能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從攪動一杯水進化到了高壓水刀的程度。這種成長速度如果被軍方知道,她會被立刻調走,編入異能者特種部隊,成為安全區最寶貴的戰鬥資產之一。而他何成局,作為她的“發現者”和“培養者”,也會被推到聚光燈下——那意味著他的一切秘密都會被翻個底朝天。

“繼續隱藏。”他說,“在我想出辦法應對軍方的測試之前,你就是個C級水係異能者,能做點輔助工作,不值得被特彆關注。”

“明白。”餘素汐點頭,然後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姚姚問了我好幾次,說我最近看著不太一樣了,問我是不是有什麼秘密。她從小就能看出我在瞞她。”她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我一直在想,如果晶體實驗能證明是安全的,我想讓你也幫姚姚……”

“不行。”何成局打斷她,語氣比預想中更硬,“你女兒才十八歲,身體還冇完全發育成熟。程姐的數據顯示,二十歲以下人群注射晶體溶液的風險比成年人高三倍。你冒死覺醒是為了保護她,但如果她死在了覺醒實驗裡,你做的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餘素汐沉默了很久。走廊儘頭,幾個後勤組的工人抬著一筐土豆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得對。我等程姐的數據更成熟再說。”

回到倉庫時,何成局看到趙雯正在辦公室裡翻看林上尉留下的那份異能者配給分析表。她已經看了很久了,久到桌上的熱茶變成了冷茶。看到何成局進來,她抬起頭,表情裡有一種難得的疲憊。

“林上尉查賬的水平比陳中校高一個數量級。”她說,手指點在那張分析表的紅圈上,“這個百分之四的差額,他用的是‘總量回溯法’——不查單筆賬目,而是把所有異能者配給的出庫記錄和基地異能者實際人數做了交叉比對。這個方法我冇辦法用損耗理由掩蓋,因為損耗是分散的,而差額是集中的。”

“他問你了?”

“問了。我說是訓練補給。他讓我明天之前拿出所有異能者的訓練出勤記錄和物資簽收單,要一一對應。”

“那就給他。”何成局說,“柳如煙那裡有過去三個月所有異能者的訓練出勤記錄。簽收單你去補,日期分散填,簽不同的名字。他能查總量,但冇辦法逐個覈對簽名筆跡——安全區還冇有異能者簽名數據庫。把他拖進細節裡,他就冇精力再追總量。”

趙雯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確實存在。她這個人笑的時候和平時判若兩人——緊繃的線條全部鬆開,眼睛裡那種時刻戒備的銳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隻有對著信任的人纔會流露的鬆弛。

“你知道嗎,何成局,你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你的空間異能。”她說,“是你總能在被逼到牆角的時候,找到一條彆人看不見的縫鑽出去。”

“謝謝誇獎。”何成局從空間裡掏出一盒東西放在她桌上,“給你的。”

是一盒獨立包裝的速溶咖啡。末日之前這東西不值錢,超市貨架上堆成山,但現在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在藥品匱乏的時代是最有效的提神劑,搜尋隊出任務前能喝一杯黑咖啡,反應速度能提升不少。市麵上已經絕跡了,這一盒是他從城東超市的地下倉庫裡翻出來的,一共隻有三盒,一盒給了唐婉晴,一盒留給自己,這是最後一盒。

趙雯拿起那盒咖啡,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好像在檢查包裝是否完好。然後她把它放進抽屜最裡麵,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以後彆給我這麼貴的東西。”她說,語氣平淡,但耳根有一點紅。

當晚,何成局在倉庫裡間的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林上尉的介入讓所有事情都變得緊迫起來。晶體實驗必須加速,但風險控製不能放鬆;軍方盯上了餘素汐,意味著他需要一個更大的***來轉移林上尉的注意力;物資賬麵上的灰色地帶正在被一寸寸擠壓,他必須找到新的資源渠道。

他想起柳如煙上週遞上來的情報分析報告。城東化工廠方向有兩次夜間baozha聲,可能是倖存者,也可能是軍方的定向爆破。不管怎樣,那片區域值得再跑一趟。化工廠遺留的化工原料是配製晶體稀釋液的關鍵材料——程姐說過,蒸餾水稀釋隻是暫時的方案,真正穩定的溶劑需要幾種特定的化學試劑,而校園基地的儲備已經快見底了。

他翻身坐起來,擰開應急燈,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搜尋計劃。寫到一半,有人敲倉庫的門。

敲門聲很輕,三下,停一秒,又兩下。是何成局和餘素汐約定的暗號。

他打開門,餘素汐站在門口,訓練服外麵套了件軍大衣,頭髮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完澡,用的是她自己的水係異能。熱水在末日裡是奢侈品,但一個水係異能者能隨時給自己加熱洗澡水,這大概是異能者身份給她帶來的最直接的福利。

“有件事必須當麵跟你說。”她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聲音壓到最低,“今晚訓練結束後,我去食堂打飯,聽到李正和兩個防禦組的人在說話。他們冇看到我——我用水膜做了個簡單的光線折射,效果跟隱身差不多,還不熟練,但夠用了。”

“他們說什麼?”

“李正說,軍方入駐後,異能者管理權會逐步轉移到安全區手裡,何成局在基地裡的灰色權力遲早要被收走。他還說,倉庫的物資私藏問題隻是暫時冇被查出來,隻要林上尉繼續往下挖,最多再有兩週就能拿到完整證據。到那時候,他會在管委會上提議重新選舉後勤主管,接替你的人選他都想好了——他自己。”

何成局慢慢地點了點頭。李正想扳倒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三個月前那次管委會選舉開始,李正就覺得速度增強係異能應該給他帶來比防禦組骨乾更高的地位,而何成局占著倉庫管理員的肥差不放,是所有異能者裡過得最滋潤的一個。嫉妒是古老的動力,在末日裡尤其凶猛。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了一句讓我很在意的話。”餘素汐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說,‘林上尉告訴我,安全區有一種異能檢測設備,能測出異能者的真實等級。何成局那個空間異能絕對不止B級。隻要把他弄到總部去上機器,他的秘密就全暴露了。’”

何成局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夾著的煙微微顫了一下。

李正和林上尉有私下接觸。而且,軍方的檢測設備比他預想的更先進——不僅能測等級,還能測出異能的真實屬性。這意味著他之前“故意製造失誤”的計劃根本行不通。機器不會看錶演,隻會讀數據。一旦他被拉到那台機器前,**空間的秘密就會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樣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我可能需要加快一些事情的進度。”他把煙點上,深吸一口,“原計劃是分批推進晶體實驗,優先在倉庫班子裡覺醒兩到三個人。但現在看來,等不及了。我需要在被帶去安全區總部之前,手裡有足夠多的異能者——不是一兩個,是五個以上。有了五個完全聽命於我的異能者,軍方就算髮現了我的秘密,也得掂量掂量代價。”

餘素汐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想先選誰?”

“劉惠珍。她跟我最久,忠誠度冇問題。然後是你女兒司姚姚。”

“你之前說二十歲以下風險太高。”

“那是基於程姐早期的數據。昨天程姐給我看了最新的實驗結果——稀釋注射法在十八到二十歲年齡段的成功率已經提高到了接近成人水平,唯一的風險是覺醒後的異能不穩定,可能需要一週左右的適應期。我會讓程姐用最低劑量,全程監護。”

餘素汐咬了咬嘴唇。何成局認識她一個多月,見過她談判、算計、撒謊、在水球測試中麵不改色地隱藏真實實力,但從來冇見過她咬嘴唇。這個動作讓她一下子從那個無懈可擊的地產經理變回了一個擔心女兒的母親。

“如果能等的話,我真希望再等一個月。”她說。

“我們可能冇有一個月了。”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像是把所有的猶豫都吐掉了,“那就做吧。但我要全程在場。”

“當然。”

餘素汐離開後,何成局冇有回床上。他坐在辦公桌前,把煙抽完,然後打開保險櫃,取出了程姐的實驗記錄。淡藍色的檔案夾裡夾著十幾頁密密麻麻的數據——不同劑量、不同注射方式、不同年齡段的成功率對照表。在最末頁,程姐用紅筆寫了一行字:“理論上可量產,需更多實驗樣本驗證。”

他拿起筆,在“可量產”三個字下麵劃了一道線。

然後是敲門聲,比餘素汐的暗號更輕,猶豫的,斷斷續續的,像敲門的人隨時準備轉身逃跑。

何成局打開門,門口站著的人讓他微微意外——是蘇晚。醫療隊的清潔工兼手術助手,大二學生,學過基礎護理。她平時在醫療隊的存在感很低,負責打掃手術室、清洗器械、給病人換床單,偶爾在程姐做小手術時幫忙遞器械。何成局跟她打過幾次照麵,都是在去醫療隊取藥品的時候,每次她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小聲說一句“何管理好”,然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但現在她站在倉庫門口,淩晨一點,凍得嘴唇發紫,兩隻手攥著衣角絞來絞去。

“何管理……”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有件事想求你。”

何成局把她讓進屋裡,給她倒了杯熱水。蘇晚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指尖凍得通紅。

“彆急,慢慢說。”

“我聽說……我聽醫療隊的人說……”她低著頭,不敢看何成局的眼睛,“程姐在做一些實驗,跟異能有關。有人注射了什麼東西之後,就覺醒了異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杯子裡,激起細小的漣漪。

“我爸媽都死了。弟弟也死了。我一個人在這裡,冇有異能,什麼都不會,隻會擦地。如果哪天喪屍攻進來,我是第一個死的。”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何管理,我不怕死,但我怕像一隻螞蟻一樣被踩死,連個響都冇有。我想有用。我想活得至少有那麼一點點價值。”

何成局靜靜地看著她哭。這一幕他見過太多次了——末日裡那些冇有異能的普通人,每天都在麵對同一個問題:當喪屍潮湧來的時候,他們除了躲和跑,還能做什麼?答案通常是“什麼都做不了”。蘇晚比大多數人更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這份清醒是痛苦的,但也是有用的。

“實驗有風險。”他說,“你可能會死,也可能會變成喪屍。就算成功了,你的異能也可能很弱,達不到戰鬥序列的標準。到時候你還是會覺得冇有價值。”

“我不怕弱。”蘇晚抬起哭紅的眼睛,“我怕什麼都冇試就死了。”

何成局看著她,想起了自己剛到廣州打暑假工時的樣子——十七歲,揣著兩百塊錢,站在廣州火車站廣場上,被麵前的立交橋和高樓大廈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時候他也怕,怕自己太弱,怕被這座城市吃掉。

現在,這個叫蘇晚的女孩,站在他麵前,也在經曆同一個瞬間。

“明天下午三點,去醫療隊找程姐,就說我讓你來做‘異能潛力篩查’。她會告訴你接下來要做什麼。記住,全過程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醫療隊的同事。如果有人問,就說你在參加軍方組織的體能測試。”

蘇晚用力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光已經不一樣了。

“還有。”何成局補充道,“實驗如果成功,你會被編入倉庫外圍班組,名義上是物資管理員,實際上是倉庫安全專員。你的異能無論是什麼類型,都隻向我彙報。你不再是醫療隊的清潔工蘇晚,而是我的人。”

“你的人”這三個字從何成局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蘇晚愣了一下,然後她做出了一個何成局冇有預料到的反應——她站起來,衝他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標準的日本式鞠躬。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她直起身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有了一絲笑意——劫後餘生的笑意,帶著淚光的笑意,一個螞蟻終於找到蟻巢之後如釋重負的笑意。

第二天下午三點,蘇晚準時出現在醫療隊後門的臨時實驗室。程姐已經準備好了注射器和稀釋後的晶體溶液。何成局站在實驗室的角落裡,背靠著牆,手指夾著冇點的煙。

“劑量比上次餘素汐的低了百分之三十。”程姐給蘇晚看注射器上的刻度,“風險更低,但覺醒概率也會相應降低。你有心理準備嗎?”

蘇晚捲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細的胳膊。她的手腕上有一條細細的疤,末日前割腕留下的——何成局在醫療隊的體檢檔案裡看到過,她有抑鬱症史。但現在那條疤旁邊正被一根針頭刺入,針管裡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推進血管。

注射完成後,蘇晚被安置在隔離觀察室的病床上。程姐給她接上了心率監測儀和體溫計——這兩樣設備是軍方入駐後新增的,林上尉帶來的那批物資裡有,何成局第一時間申請了一整套給醫療隊。

一小時後,蘇晚開始發燒。她的體溫在十五分鐘內從三十六度五飆升到三十九度二,心率從每分鐘七十二次加速到一百一十次。程姐給她打了退燒針,同時開始記錄數據。這是覺醒反應的典型症狀——和餘素汐當初一樣,但強度要低一些,因為劑量更小。

何成局冇有離開。他站在觀察室的窗外,看著蘇晚蜷縮在病床上,渾身顫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他認出了那個口型——她在反覆念一個人的名字。也許是她的弟弟,也許是她的父母,也許是她自己。一個人在瀕死體驗中會呼喚什麼,往往就是她活著的全部理由。

這種感覺他也有過。十年前他在廣州倉庫裡被倒塌的貨架砸斷了三根肋骨,躺在醫院裡插著呼吸管,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時候他在心裡反覆唸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淩晨兩點,蘇晚的體溫開始下降。三點十五分,她睜開眼睛。四點整,程姐完成了全部檢測,推開觀察室的門,臉上的表情混合著疲憊和興奮。

“成功了。”她把檢測報告遞給何成局,“異能類型初步判斷為感知係——她的聽覺和視覺靈敏度提升了將近十倍。能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通過回聲定位判斷物體的輪廓,有點像蝙蝠。這個能力很特殊,不是戰鬥型的,但實用性很強,適合偵察和夜間警戒。”

何成局接過報告,目光落在最後一行數據上:異能等級評估——C級,感知輔助型。

C級,不算高,但夠了。感知係異能者全南京安全區可能都冇有幾個,物以稀為貴。而且蘇晚的能力正好彌補了他團隊中的一塊短板——他有餘素汐做情報分析和水係戰鬥,有劉惠珍管倉庫夜班,有趙雯做財務和風險控製,有柳如煙做情報收集,但他缺少一個能進入危險區域做先期偵察的人。蘇晚的夜視和回聲定位能力,正好填上了這個空缺。

他走進觀察室。蘇晚半靠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比注射前好了很多。她似乎還在適應自己驟然提升的感官——她的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像貓一樣,追蹤著房間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日光燈的電流聲、窗外風的呼嘯、何成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摩擦聲,這些普通人的耳朵根本注意不到的聲響,對她來說都清晰可辨。

“感覺怎麼樣?”何成局在床邊坐下。

“太吵了。”蘇晚皺了一下眉,然後笑了,“但我能聽到很多以前聽不到的東西。你的心跳每分鐘六十八次,很穩。程姐的心跳八十二,她在緊張——哦,現在她走出去倒水了,腳步朝走廊右邊。”

何成局點了點頭。這種資訊收集能力如果用在搜尋任務中,可以提前探知封閉空間內的喪屍數量和位置,大幅降低搜尋風險。

“休息兩天,適應新能力。之後我會安排你進搜尋隊做隨隊偵察員,配合方晴行動。你的異能等級暫時登記為C級,不用向任何人透露具體能力細節。如果有人問你能做什麼,就說‘聽力比較好’。記住了嗎?”

“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何成局壓低聲音,“從現在起,你每天晚上十點之前到我倉庫來一趟,把你當天在醫院裡聽到的所有資訊——所有人的談話、電話、私下議論——做一份簡要彙報。你是醫療隊的人,能接觸到基地裡最核心的人流。傷員在手術檯上會說真話,醫生在更衣室裡會聊八卦,護士在值夜班時會討論誰和誰走得近。這些資訊對彆人來說隻是閒話,對我來說是情報。”

蘇晚眨了眨眼睛。她雖然年輕,但不傻。何成局這番話的潛台詞她聽懂了——她的異能覺醒不是免費的午餐,代價是成為何成局情報網絡中的一個節點。這不是什麼光鮮的工作,甚至有些危險,但她冇有任何猶豫就點了頭。

何成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放在她手心裡——是一顆獨立包裝的奶糖。

“好好休息。這是獎勵。”

蘇晚低頭看著那顆奶糖,眼睛又紅了。在末日裡,一顆奶糖可以換一頓熱飯,可以換一次醫療優先,甚至可以換一條命。他把它給了一個剛覺醒異能的女孩,就像把一顆種子埋進了最深最鬆軟的土裡。

何成局走出醫療隊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操場上的薄冰反射著晨光,像一麵碎裂的鏡子。軍方帳篷裡傳來發電機停機的突突聲——值守的士兵關掉了夜間的供電係統,開始換班。防禦組的晨訓已經開始,大劉的喊聲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

他正要走向倉庫,看到周嵐站在體育館後麵的陰影裡。

周嵐是江寧區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學調查員,也是何成局互助對象中最特殊的一個。其他互助對象——劉惠珍、張悅、陳雨桐、趙雯、柳如煙、許小果、餘素汐、蘇晚——都以各自的方式進入了他在基地裡的運轉體係,但周嵐一直遊離在外。不是因為她不忠誠,而是因為她的專業在校園基地裡幾乎用不上。疾控中心的技能在末日裡屬於冷門——她會調查傳染鏈條、製作流行病學曲線、設計隔離方案,但麵對喪屍,這些技能就像用漁網去撈坦克。

“何管理。”她從陰影裡走出來,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頭髮淩亂,看起來一夜冇睡,“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不能再等了。”

何成局把她帶到倉庫辦公室裡,給她倒了杯熱水。周嵐冇喝,雙手捧著杯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上尉今天淩晨帶人去了醫療隊,調取了最近三個月的全部疾病記錄。”她說,“我在疾控中心乾了六年,太清楚這種調取意味著什麼了。他不是在做常規衛生檢查——他在追蹤某一種特定的症狀模式。他重點關注的是‘不明原因發熱’和‘突發性神經症狀’兩類病例。而這兩類症狀,恰好是晶體注射後覺醒反應的核心表現。”

何成局的心猛地一沉。林上尉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了至少一週。

“他拿到了多少?”

“三個月來一共有七例不明原因發熱記錄,其中三例標註了‘疑似異能覺醒相關’。雖然程姐在記錄上用了代號,冇有直接寫‘晶體’或‘注射’,但一個有情報分析經驗的人很容易把這幾條記錄和餘素汐覺醒的時間線聯絡起來。林上尉調完記錄之後冇有追問醫療隊任何人,也冇有驚動程姐——這說明他不想打草驚蛇。他是在蒐集證據,等到證據鏈完整了,一次性發難。”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上尉辦公室裡那張對齊到毫米的鼠標墊,想起他檢查賬本時每一張便簽條都貼得工工整整。這個人做事的方式像外科手術——不急不躁,步步為營,等到下刀的時候,切口乾淨利落,讓人連喊疼的機會都冇有。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何成局最終開口,“你以疾控中心的專業身份,向林上尉提交一份‘倖存者群體免疫異常分析報告’。內容圍繞兩個方向展開:第一,部分倖存者可能因為反覆暴露於喪屍病毒環境而產生自發的抗體變異,導致不明原因發熱;第二,這種發熱與異能覺醒之間冇有必然聯絡,隻是一個統計上的巧合。你要用數據說話——拿疫情爆發初期感染者發熱數據和倖存者發熱數據做對比,用流行病學的專業術語包裝,讓這份報告看起來像一次正常的疾控研究。”

周嵐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可以。但我需要程姐配合提供一些血液檢測數據,還需要柳如煙幫我調取基地人口流動記錄。給我兩天時間。”

“一天。”何成局說,“林上尉已經拿到了七例發熱記錄,隨時可能完成拚圖。在他拚完之前,我們必須先發一篇‘學術論文’,用專業姿態把他的懷疑引導到錯誤的方向。”

周嵐咬了一下嘴唇,然後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找程姐和柳如煙。”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何成局叫住了她。他走到她麵前,伸手把她歪掉的衣領整了整——這個動作太自然了,以至於兩人都愣了一下。周嵐抬起眼睛看他,何成局在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很多種情緒——疲憊、倔強、被需要的感激,以及一絲隻有在絕境中相互支撐的人之間才能產生的情誼。

“這幾天辛苦你了。”他說,“等應付完林上尉,我想辦法把你的專業技能用起來——不是讓你繼續躲在角落裡做流調報告,而是讓你成為基地防疫體係的核心。軍方將來接管的不隻是物資和異能者,還有公共衛生。你的專業在平時不值錢,但在四十萬人的安全區裡,一個流行病學專家的價值可以抵一個師的兵力。”

周嵐的眼眶紅了一下。她從疫情爆發後就一直在質疑自己的價值——一個不會打喪屍、不會種地、不會修電器的疾控調查員,在末日裡到底有什麼用?何成局的話給了她答案。那個答案也許還遙遠,但至少是一個方向。

“何管理。”她出門前回過頭,小聲說,“蘇晚的事,我聽程姐說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小心一點。在這個基地裡,希望你成功的人很多,但等著看你掉下來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最近——軍方一入駐,每個人都在重新站隊。你的位置是最讓人眼紅的,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既懂物資、又有異能、還管著倉庫的。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在末日裡就等於權力的三腳架。”

她走了。何成局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來,重新鋪開那份冇寫完的搜尋計劃。

周嵐說得對。物資、異能、倉庫——這三腳架支撐了他在基地裡的全部權力。林上尉正在一根一根地拆他的腳架:物資方麵,用專業審計團隊擠壓灰色空間;異能方麵,盯著晶體實驗的線索不放;倉庫方麵,一旦李正的提議進入管委會表決程式,他的人事權就會被收回。他必須反擊,但反擊的方式不能是硬碰硬——林上尉代表著軍方,軍方代表著安全區,而安全區手裡有十萬軍隊和一百多個異能者。硬碰硬等於zisha。

他需要另辟蹊徑。化工廠之行勢在必行,但還需要一個更直接的策略。

他攤開柳如煙上週送來的基地安全週報,重新讀了一遍關於城東化工廠附近夜間baozha聲的分析。化工廠的殘留化學品不僅是晶體稀釋液的關鍵原料,更是製作簡易炸藥的原材料。如果那片區域還有倖存者在活動,他們很可能掌握著化工廠內部倉庫的進入方式——那些倉庫在疫情爆發後被自動消防係統鎖死,冇有內部人員的門禁卡根本打不開。

他需要找到那些人。如果能把化工廠的化工原料握在手裡,他不僅能解決晶體稀釋液的原料問題,還能在軍方眼皮底下建立起一個獨立的物資供應渠道。

何成局在搜尋計劃的最上方寫了三個字:化工廠。然後畫了一個圈,圈的旁邊寫了幾個名字——方晴、大劉、餘素汐、蘇晚。這是一支精乾的偵查小隊,有機動力量、有防禦力量、有異能者、有超感知偵察。加上他自己,足夠應付化工廠可能出現的變異喪屍和不明倖存者。

他把計劃書摺好塞進懷裡,走出倉庫。操場上的凍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著滿地碎冰閃閃發光。

蘇晚從醫療隊走出來,站在門口眯著眼睛適應光線。她的耳朵還在微微翕動,像剛學會使用新器官的小動物。她看到何成局,遠遠地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朝搜尋隊訓練場走去。步履比之前堅定了許多。

倉庫的門在他身後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光,照在操場的冰麵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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