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上尉的辦公桌進駐校園基地的第三天,何成局在淩晨四點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敲門的是柳如煙。她穿著那件駝色呢子大衣,頭髮披散著,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來的無線電監聽記錄。何成局認識她三個月,從冇見過她這副樣子——不是慌亂,而是一種獵人發現了獵物蹤跡時纔有的緊繃的興奮。
“城東化工廠方向,十分鐘前又響了一次。”她把記錄塞進何成局手裡,指尖冰涼,“這次不是baozha,是定向爆破的聲音。頻率和上週兩次完全一致,每隔三天一次,誤差不超過十分鐘。我對比了安全區公開的軍事行動日誌,這個時段江寧片區冇有排爆任務。不是軍方乾的。”
何成局擰開應急燈,快速掃了一遍記錄。柳如煙的監聽工作是在軍方入駐後轉入地下的——林上尉要求所有無線電設備統一登記,她就把那台從城東廢墟裡淘來的短波接收機拆成零件藏了起來,每天晚上組裝,淩晨拆卸,像拚積木一樣熟練。這份監聽記錄是她過去一週的工作成果:三次化工廠方向的爆破信號,時間間隔精確得像有人掐著秒錶。
“有人在用定向爆破清理化工廠的某個區域。”何成局放下記錄,“要麼是在開路,要麼是在封路。不管哪種情況,說明化工廠裡還有活人,而且他們有炸藥,有組織。”
柳如煙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賙濟從化工廠外圍偵察回來,說化工區的喪屍密度在過去一週下降了將近一半。不是自然衰減——有人在外圍有規律地清理屍群。清理方式很專業,不是倖存者敲敲打打的水平。”
賙濟是醫學院學生,也是何成局互助過的對象之一,在搜尋隊裡做隨隊醫護兼偵察員。這小夥子平時話不多,但偵察報告寫得比任何人都細緻,每次出任務回來都會附一張手繪的地形圖。何成局用人有個原則——能用的人就用到極致,賙濟的繪畫功底被他發掘出來之後,就成了搜尋隊的專職偵察記錄員。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是趙雯前兩天給他的物資分析報告。她把校園基地未來一個月的生存壓力和物資缺口做成了詳細預判——按照當前消耗速度,最緊缺的物資清單裡,排名第一的是抗生素,排名第二的是化工原料。晶體稀釋液的配製需要幾種特定的化學試劑,程姐那邊已經用蒸餾水替代方案撐了一個多月,但效果在遞減——最近兩次注射實驗的成功率從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五十。程姐說不是實驗對象的問題,是稀釋液的純度不夠。
化工廠裡有兩樣東西他最缺:化工原料,以及那批可能還鎖在地下倉庫裡的工業級化學試劑。如果他能在軍方完全掌控物資體係之前拿下化工廠,手裡就多了一張獨立於安全區後勤體係之外的底牌。
“明天開搜尋準備會。”何成局把監聽記錄摺好放進口袋,“化工廠這條線必須跑一趟。你叫上餘素汐,她的水係異能適應性強,化工廠那種環境有用得著的地方。賙濟繼續負責外圍偵察。蘇晚跟我去。”
“蘇晚?”柳如煙微微挑眉,“她纔剛覺醒,能力還不穩定。”
“正因為剛覺醒,纔要拉出去練。”何成局說,“而且她的感知係異能在陌生環境裡是最有用的——她能在完全黑暗中定位喪屍的位置,誤差不超過半米。化工廠的地下倉庫冇有照明,帶她進去等於帶了一台**雷達。”
第二天一早,搜尋準備會在倉庫辦公室召開。方晴、大劉、餘素汐、蘇晚、賙濟圍坐在何成局拚起來的兩張桌子前,麵前攤著化工廠的平麵圖。這張圖是宋建國幫忙畫的——他在城東開汽修廠的時候,化工廠是他的老客戶,每年都要去那裡給運輸車隊做保養,對廠區道路比對他自己家小區還熟。
“化工廠分三個區域。”何成局用筆在圖上畫圈,“東區是行政辦公樓,疫情初期被洗劫過,估計冇什麼值錢東西了。中區是生產車間和原料倉庫,這裡——”他筆尖點在一個紅色標記上,“地下有一個恒溫化學品倉庫,疫情爆發時自動消防係統鎖死了防火門,冇有內部人員的門禁卡打不開。如果裡麵的試劑冇有被高溫或水泡過,現在應該還是好的。我們需要的東西就在裡麵。”
“門禁卡在誰手裡?”方晴問。
“化工廠的倉庫主管,一個性郭的,五十多歲。”何成局看向餘素汐,“你末日前在江寧區做地產,有冇有跟化工廠的人打過交道?”
餘素汐想了想,搖頭:“化工廠不是我負責的片區。但我認識他們的後勤供應商,一個叫鐵誌軍的人,專門做勞保用品配送。疫情爆發前半個月,他還給我店裡送過一批工作服。”她頓了頓,“如果他還活著,大概率還在化工廠附近,因為他的倉庫就在廠區北門外。”
大劉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麵:“關鍵不是門禁卡。化工廠的喪屍密度雖然被清理過一部分,但中區和西區還是重災區。上次賙濟的外圍偵察看到至少四隻變異體,其中一隻體型特彆大,渾身骨甲,連子彈都打不穿。硬闖太冒險了。”
“不硬闖。”何成局說,“我們從北門進,先去老鐵的倉庫碰運氣。如果能在那邊找到線索,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蘇晚負責前方偵察——你能在多少米外感知到喪屍?”
蘇晚坐在角落裡,聲音還是習慣性的低,但語氣已經比剛覺醒時篤定了不少:“安靜環境下,普通喪屍大概五十米,變異體更遠一些,因為它們體型大,回聲更強。但如果環境噪音太大——比如下雨或者有機器運轉——範圍會縮到三十米左右。”
“夠了。”何成局收起地圖,“明天出發。方隊帶搜尋隊主力,負責外圍接應和物資搬運。我帶餘素汐、蘇晚、賙濟、大劉進廠區。趙雯留守倉庫,軍方的人問起來就說搜尋隊在城南執行例行搜尋。”
散會後,餘素汐故意磨蹭到最後走。等到辦公室裡隻剩下她和何成局兩個人,她纔開口。
“姚姚昨晚又問了我晶體實驗的事。”她的語氣很平,但何成局聽得出來她在剋製什麼,“她說蘇晚姐覺醒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走路都帶風。她說她也想試試。”
何成局歎了口氣:“你怎麼回的?”
“我說蘇晚的覺醒是自然發生的,不是人為乾預。”餘素汐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她說,‘媽,你撒謊的時候左眼會眨兩下’。”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聲。司姚姚這丫頭比她媽想象的更聰明。這三個月來,她從一個餓得皮包骨頭的高三女生,變成了防禦組的正式成員——全基地最年輕的防禦隊員,也是唯一一個冇有異能卻能在防禦組站穩腳跟的。靠的不是運氣,是餘素汐遺傳給她的那種不服輸的勁頭。
“如果這次化工廠能拿到試劑,程姐那邊的新配方應該能把青少年組的風險降到成人水平。”何成局說,“等數據成熟了,我不會攔著姚姚。但現在不行。”
“我知道。”餘素汐點頭,然後換了個話題,“化工廠的事,如果撞上鐵誌軍那批人,你打算怎麼處理?”
“看情況。如果他們願意合作,化工廠的物資可以分一部分給他們——交換條件是化工原料的穩定供應。如果不願意,”何成局把煙掐滅,“那就各憑本事。”
“老鐵我打過幾次交道。”餘素汐說,“他是那種典型的江湖人,講義氣,但也講利益。隻要你給他開的價格合理,他不會跟你拚命。但他手下有個徒弟叫小武,是個愣頭青,二十出頭,打架不要命。當年給化工廠送貨的時候跟保安鬨過矛盾,一個人打三個,全給打進了醫院。如果他還在老鐵身邊,你得多留個心眼。”
何成局把她說的記在心裡。餘素汐的社交網絡是他三個月前決定把她納入倉庫班子的關鍵原因之一——她在江寧區做了六年生意,認識的人從zhengfu辦事員到菜市場小販,三教九流都有。在末日裡,資訊就是糧食,人脈就是danyao。餘素汐的人脈,是他整個互助體係中最被低估的資產。
出發那天早上起了霧。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薄霧,是濃得化不開的重霧,能見度不到十米,軍用卡車開出去就像開進了牛奶缸裡。方晴坐在副駕駛,用指北針校正方向,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這鬼天氣比喪屍還難纏。
何成局坐在車廂後排,閉著眼睛,神識在第二層空間裡重新檢查了一遍裝備清單:十二個空收納格位,用來裝預計的化工原料;四把消防斧和兩把弩,備用武器;一整箱壓縮餅乾和四十升水,夠小隊在野外撐一個星期;還有一個密封的鋁合金箱,裡麵是程姐配好的晶體稀釋液和注射器——萬一在化工廠發現了新的實驗對象,他能當場操作。
餘素汐坐在他對麵,也在閉目養神。她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張開,何成局注意到她裸露的前臂上有一層極薄的水膜在緩緩流動——那是她最近開發的新用法,用水膜覆蓋皮膚,可以感知周圍空氣濕度的變化,也是一種隱蔽的防禦手段。這個女人覺醒異能不到一個半月,已經把水係開發到了這種程度,天賦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蘇晚坐在車廂最裡麵,兩隻手捂著耳朵,表情痛苦。大劉問她怎麼了,她說發動機的聲音太吵了,像有一百個人同時在她耳邊敲鑼。感知係異能在嘈雜環境中的副作用——她的聽覺靈敏度是常人的十倍,卡車的柴油機對她來說就是一台巨型噪音炮。
“忍一忍。”何成局對她說,“進了化工廠就好了。那邊安靜,你能發揮最大作用。”
蘇晚咬著牙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團棉花塞進耳朵裡。那是何成局出發前給她準備的——他考慮到了噪音問題,提前從醫療隊拿了一包醫用脫脂棉。蘇晚把棉花塞進耳朵的時候,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安靜的感激。這個男人連這種細節都替她想到了,他要是真的隻是在利用她,用不著做到這一步。
化工廠到了。
車隊停在北門外五百米處的一片廢棄停車場裡,方晴帶搜尋隊主力留守,負責外圍警戒和後續物資搬運。何成局帶餘素汐、大劉、蘇晚、賙濟步行進入廠區。霧已經散了大半,化工廠的輪廓從灰白色的水汽中浮現出來——高聳的精餾塔、鏽跡斑斑的管道走廊、被炸出一個大洞的鍋爐房外牆。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氯氣味,不知道是從哪個破損的管道裡泄漏出來的,還是上次爆破留下的殘留。
蘇晚走在最前麵,每隔十步停下來閉眼凝神,用回聲定位掃描前方的建築物。她的耳朵像蝙蝠一樣微微顫動,從回聲的密度和強度判斷障礙物的位置和材質。賙濟跟在側翼,手裡拿著速寫本,邊走邊畫,把蘇晚報出的喪屍位置標記在平麵圖上。
“前麵辦公樓一層,三隻普通型,靜止狀態,可能在休眠。”蘇晚壓低聲音,“右側車間入口,兩隻,運動狀態,正在沿走廊緩慢移動。”她的太陽穴上青筋微微凸起,長時間維持高精度感知對她的身體負擔不小。何成局遞給她一塊巧克力——不是上次給趙雯那種整塊的,是掰成小塊方便入口的那種——蘇晚接過去塞進嘴裡,含了一會兒,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他們繞開辦公樓,從北門進入老鐵的勞保用品倉庫。倉庫的捲簾門半開著,地上散落著紙箱和塑料包裝,顯然被人翻過。但貨架上的東西基本還在——成捆的工作服、手套、防毒麵具,甚至還有幾箱未開封的工業級護目鏡。這些勞保用品對化工廠探索來說比武器還重要——進入化學品泄漏區域,冇有防毒麵具撐不過十分鐘。
“有人住過的痕跡。”餘素汐蹲在地上,指著角落裡的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硬紙板,旁邊有一個用磚頭搭的簡易灶台,灶台裡還有冷透的木炭灰。她伸手探了一下灰燼的溫度,“冷的,至少兩天冇用了。”
“看這個。”賙濟從牆上摘下一張手繪地圖。那不是標準地圖,而是用記號筆畫在硬紙板上的化工廠內部示意圖,標註了各區域的危險等級、喪屍分佈密度、以及幾條隱蔽的通行路線。畫圖的人對化工廠的熟悉程度非同一般——連通風管道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這些管道是地麵上看不到的,隻有常年在地下倉庫和車間之間穿梭的人才知道。
“老鐵畫的。”何成局肯定地說,“他在化工廠供了十幾年勞保用品,這裡的每一條管道他都走過。”
大劉在倉庫後門外發現了一組腳印。泥地裡的痕跡很新鮮,最多不超過四十八小時,從鞋印的花紋判斷是勞保鞋——化工廠工人標配的那種防滑耐磨鞋。腳印朝中區的生產車間方向延伸,穿過一片被炸燬的圍牆,消失在一條管廊下方。管廊上掛著“危險化學品管道,未經授權禁止靠近”的鐵牌,但管廊下方的檢修通道正好被管道的陰影遮住,從地麵上看完全發現不了。
“走檢修通道。”何成局做了決定,“蘇晚,前方三十米掃描。”
蘇晚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報出數據:“通道內無喪屍。但二十米處有一個岔口,左轉通地下,右轉通車間。地下部分我的感知範圍會縮到二十米——混凝土太厚,回聲衰減嚴重。”
“走右邊。地下倉庫等拿了門禁卡再進。”
檢修通道裡陰暗潮濕,牆壁上覆蓋著一層滑膩膩的黴菌,空氣裡的氯氣味更濃了。何成局戴上從倉庫裡拿的防毒麵具,濾嘴發出沉悶的呼吸聲。餘素汐在掌心凝出一團水球,控製著它懸浮在前方照明——水球表麵折射出微弱的藍光,那是她往水裡注入了少量晶體粉末,讓它變成了一個簡易的冷光源。這種用法何成局還是第一次見,不得不承認她的創造力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期。
通道儘頭是一個廢棄的車間。反應釜的金屬外殼上鏽跡斑斑,控製室的玻璃窗碎了一地,幾具乾屍蜷縮在牆角——不是喪屍,是末日前被困在這裡冇能逃出去的工人。他們的工作服上印著化工廠的廠徽,胸牌上的名字還依稀可辨。
蘇晚忽然舉起手,五指張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她的耳朵快速地扇動了兩下——這個動作是她覺醒後纔有的,像貓在捕捉聲源時的本能反應。
“前方四十米,有活人。六個,不——七個。”她閉著眼睛,鼻翼微張,似乎在用嗅覺輔助判斷,“他們冇動,應該發現我們了。”頓了頓,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其中一個人心跳特彆慢,每分鐘不到四十下。不是正常人,異能者或者訓練有素的狙擊手。”
大劉立刻擋在最前麵,皮膚泛起金屬的光澤。餘素汐手中的水球分裂成四個更小的水珠,懸浮在她身體四周,隨時可以射出去。何成局按住大劉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動手。
“出來吧。”他朝黑暗中喊了一聲,“我們是南京安全區校園基地的搜尋隊,不是來搶地盤的。”
沉默持續了五秒。然後,從反應釜後麵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那人四十多歲,方臉,絡腮鬍,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牛仔夾克,腰間彆著一把大號的管鉗。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踩著地上的碎玻璃走過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自己家客廳裡走路。
“校園基地?”方臉男人在距離何成局五步的地方停下來,打量了他一番,“你們膽子不小,化工區這片地方最近不太平。”
“你是老鐵?”
方臉男人微微一愣:“你怎麼知道我?”
何成局偏了偏頭指向餘素汐:“她認識你。末日前你在江寧區做勞保用品配送,給化工廠供了十幾年貨。”
老鐵的目光轉向餘素汐,看了幾秒,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餘經理!服裝店那個餘經理!你——”他上下打量她,滿眼不可置信,“你還活著?”
“命大。”餘素汐微微一笑,收了水球,“老鐵,你這邊還有多少人?”
“七個。”老鐵指了指身後,“加上我一共八個。化工廠地下倉庫的通風管道裡還有個據點,住了快三個月了。你們在城東救走宋建國那次我就知道你們——小武在外圍偵察的時候看到的。但那時候我們不敢暴露,怕你們是軍方的人,軍方來了就要收編,我不樂意被人管。”
何成局心想,餘素汐之前對老鐵的評價一個字都不差——典型的江湖人,講義氣但也講利益,對任何形式的“收編”都本能地牴觸。這種人在末日前可能是刺頭,但在末日裡恰恰最容易打交道,因為他的邏輯很簡單:你對我有用,我就跟你合作;你耍我,我就跟你拚命。冇有彎彎繞繞的政治算計。
“我們不是來收編你的。”何成局開門見山,“我需要化工廠地下倉庫裡的化工原料——具體說,是恒溫化學品庫裡的一批工業級試劑。你有門禁卡嗎?”
老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味道。
“門禁卡在郭建國手裡。”他說,“就是化工廠原來那個倉庫主管。疫情爆發的時候,這老小子把自己反鎖在行政樓的地下檔案室裡,帶著夠吃半年的乾糧和一整套倉庫鑰匙。誰敲門都不開,說要等zhengfu來救他。”
“他還活著?”大劉問。
“活著是活著,但已經瘋了。上個月我帶人去行政樓想撬他的門,他在裡麵開了三槍——不知道從哪搞的獵槍,子彈穿過門板差點打中小武的耳朵。之後我們就不碰那扇門了。你們要門禁卡,就得想辦法讓一個瘋子開門,或者直接把門炸開。”
何成局和方晴交換了一個眼神。炸開不是不行,但定向爆破會引來喪屍,而且地下檔案室的位置靠近化工廠的天然氣管道,一旦炸錯了角度,引發的連鎖baozha能把半個廠區炸上天。宋建國畫的那張圖上特意標明瞭天然氣管道的位置,就是怕搜尋隊貿然進入誤觸。
“讓我試試。”餘素汐忽然開口,“他不是瘋了嘛。瘋子也有瘋子的邏輯,隻要找對他的頻率,就能跟他對話。”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她的語氣很平靜,不是逞能,而是真的有把握。他想起她在城東被困三十六天時維持一個三十二人小集體的記錄——那裡麵肯定也有情緒崩潰的人、精神瀕臨崩潰的人、不聽指揮的人。她都擺平了。和不同頻的人打交道,是她的核心競爭力。
“行。”何成局說,“老鐵,帶我們去行政樓。路上跟我們說說化工廠的整體情況。”
行政樓距離中區車間大約三百米,但這段路不好走。化工廠的中央通道被一輛翻倒的油罐車堵死了,車頭撞進了門衛室的牆壁裡,車尾橫在路中間,鏽蝕的罐體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破口,裡麵還在滴滴答答往外滲黑色的油。大劉用金屬化手臂硬生生把油罐車推出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老鐵在路上把化工廠的情況說了一遍。疫情爆發時廠裡大概有三百多名工人,大部分在第一時間變成了喪屍。倖存者有的逃出去了,有的困在車間和倉庫裡,後來多半也死了。他自己是靠著對廠區管網的熟悉才活下來的——化工廠的地下管道係統錯綜複雜,檢修通道四通八達,喪屍進不來,普通人也找不到入口,簡直是末日裡的天然庇護所。
“現在廠區裡大概還有兩百多隻喪屍,其中變異體至少有五隻。”老鐵說,“最大那隻我們叫它‘鐵皮’,渾身骨甲,一般的子彈打不穿。它守在西區的成品倉庫裡,平時不動,但隻要有人靠近,反應速度快得嚇人。我們每次爆破都是在東區引它——東區離它最遠,等它過去再繞回來搜物資。”
“你們的炸藥從哪來的?”何成局問。
“化工廠自己的庫存。生產車間裡有幾噸硝酸銨,加上柴油和鋸末,自製炸藥不難。我徒弟小武末日前是化工專業的,雖然冇畢業,但搞炸藥他是專業的。”老鐵語氣裡有一絲得意,旋即黯淡下來,“他爸媽都死在那間車間裡。那天他正在實驗室裡做畢業設計,他爸媽來給他送冬天的被褥,結果……”
老鐵冇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到了行政樓,何成局才真正理解老鐵說的“瘋了”是什麼意思。地下檔案室的鐵門上貼滿了寫滿字的列印紙,字跡癲狂潦草,有的是同一句話重複寫了幾十遍——“zhengfu會來救我們的”、“必須守住倉庫鑰匙”、“任何人不得靠近”。鐵門下沿的縫隙裡塞滿了食物包裝紙和空水瓶,散發出一股酸腐的臭味。門上的貓眼被從裡麵堵死了,隻留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孔,孔裡透出微弱的燭光。
餘素汐在鐵門前蹲下來,冇有敲門,而是用一種溫和的、拉家常的語氣朝門縫裡說話。
“郭師傅,我是餘素汐。末日前在江寧區開服裝店的,你可能不認識我,但老鐵你一定認識——他說你每年都從他那裡訂一批防化手套,XL碼的,因為你說你的手比一般人大。”
門後的燭光晃了一下。
餘素汐繼續說,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跟一個失眠的朋友聊天:“我聽說你一直在等zhengfu來。郭師傅,zhengfu現在在安全區,有四十萬人,十萬軍隊,一百多個異能者。他們派我們來接你,但你得先把門打開。倉庫的鑰匙隻有你有,那些化學品隻有你能保管好。你是化工廠的人,那些東西交到外人手裡你放心嗎?”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然後,門後傳來一個沙啞的、乾澀的聲音,像是很久冇喝水的人硬擠出來的:“……你是zhengfu的人?”
“我是。”餘素汐麵不改色,“南京安全區聯合參謀部派來的。”
何成局在心底暗讚一聲。她的謊言撒得恰到好處——不是誇大其詞地吹噓身份,而是精確地選擇了對方最想聽到的關鍵詞。“聯合參謀部”這個名字足夠官方,又足夠具體,足以讓一個等待zhengfu救援等了三個月的人放下戒備。
鐵門上的鎖芯哢嗒一聲轉了半圈。門開了一條縫,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從縫隙裡往外看。郭建國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花白的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但他的眼神在掃過餘素汐的臉之後,那股癲狂的戒備稍微鬆動了一點。
“你……你一個人進來。”他說。
餘素汐回頭看了何成局一眼,何成局微微點頭。她推開鐵門,側身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虛掩上,但冇有重新上鎖。
外麵的人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何成局靠著走廊的牆壁抽菸,大劉來回踱步,蘇晚蹲在角落裡捂著耳朵——檔案室的鐵門後麵不斷傳來郭建國忽高忽低的說話聲,像一台調錯了頻率的收音機,對蘇晚的耳朵來說簡直是酷刑。
二十分鐘後,門開了。餘素汐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身後跟著一個佝僂著腰的郭建國。老頭的眼神還是渙散的,但他老老實實地跟在餘素汐身後,像一個認了老師的小學生。
“鑰匙拿到了。”餘素汐把鑰匙串遞給何成局,“郭師傅說他願意跟我們回基地。他三個月冇吃正常食物了,消化係統出了大問題,需要醫療隊給他做係統檢查。還有——地下倉庫有兩道門,第一道是防火門,用鑰匙開;第二道是恒溫庫的密碼鎖,密碼是化工廠建廠日期,他知道。”
何成局接過鑰匙串,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掂著一座小型軍火庫。
“乾得漂亮。”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餘素汐聽得出來他有多滿意。她跟了他三個月,知道這個人極少誇人。一旦他開口誇了,就說明這件事的價值超過了他的預期。
去地下倉庫之前,何成局讓賙濟把郭建國先送回車上,由搜尋隊照看。老鐵帶著小武也跟來了——小武果然和餘素汐描述的一模一樣,二十出頭,寸頭,脖子上的青筋在說話的時候會凸起來,像一條隨時準備彈射的彈簧。他揹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裡麵全是他自己做的炸藥,走起路來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老鐵說那是雷管,加了防撞泡沫的,但誰也不想湊近去驗證這個說法。
恒溫化學品庫在化工廠地下十二米深處,入口藏在鍋爐房後麵的一個不起眼的鐵棚下麵。如果不是老鐵帶路,外麵的人找一個月也找不到——鐵棚外麵堆著鏽跡斑斑的廢棄管道,看起來就是一片普通的廢料堆。老鐵推開兩根假管道,露出後麵的一道暗門。
防火門的鎖已經鏽蝕了,大劉用金屬化的手指握住鎖頭,一使勁,整個鎖芯碎成了鐵渣。門開後是一條向下的長階梯,牆壁上覆蓋著防火隔熱層,空氣乾燥而冰冷,帶著一股化學試劑特有的刺鼻味道。防毒麵具的濾嘴在這裡終於派上了真正的用場——不是防氯氣,而是防揮發試劑的有機蒸汽。
密碼鎖還在運轉。餘素汐輸入郭建國給的密碼——化工廠的建廠日期——密碼鎖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蜂鳴,綠色的指示燈亮了。恒溫庫的門緩緩打開,白色的冷氣從裡麵湧出來,在階梯上鋪了一層薄霧。
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化學試劑:甲醇、乙腈、二甲基亞碸、還有程姐夢寐以求的分析純級磷酸鹽緩衝液。何成局用空間能力開始收納,貨架一排一排地變空。餘素汐在旁邊覈對清單,確保每一種試劑的品名和純度都記錄在案。小武站在門口放哨,眼睛不時瞟向走廊深處——那裡有一扇通往西區的鐵門,門後隱約傳來低沉的嘶吼聲。
“鐵皮就在那邊。”老鐵壓低聲音,“它平時不靠近恒溫庫,但這麼多人的氣味可能會刺激到它。動作快點。”
何成局加快了收納速度。當他收起最後一箱試劑時,走廊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頻率越來越快。鐵門上的鉸鏈開始變形,金屬扭曲的聲音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裡被放大了一倍。
“它聞到我們了。”蘇晚的臉色刷白,“它的心跳在加快——不對,不是心跳,是某種生物電信號,比普通變異體強十倍都不止。它在積蓄能量。”
大劉第一個衝上去,雙手按住鐵門,金屬化的皮膚與鐵門融為一體,硬生生頂住了第一波撞擊。但他的表情很痛苦——鐵皮的力量遠超普通變異體,每撞一下,大劉腳下的混凝土就裂開一道縫。
“撤!”何成局下令。
餘素汐凝出三道高壓水刀,對準鐵門上已經變形的縫隙射了進去。水刀切割金屬的聲音尖銳刺耳,鐵門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不像喪屍,更像某種被激怒的大型猛獸。水刀顯然傷到它了,但冇殺死,反而把它徹底激怒了。
鐵門被撞開的一瞬間,何成局看清了鐵皮的全貌——它將近三米高,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骨質甲殼,甲殼縫隙裡嵌著子彈頭和鋼筋碎片,說明之前老鐵他們和軍方的清理隊都跟它交過手,但都冇能破防。它的眼眶裡燃燒著深紅色的光,光芒比何成局見過的任何變異體都要亮,亮到能在黑暗中照亮它麵前五米內的地麵。
小武從揹包裡掏出一個自製的炸藥包,拉掉引線朝鐵皮扔了過去。炸藥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鐵皮腳下。baozha在密閉的地下空間裡震耳欲聾,衝擊波把走廊牆壁上的防火層整片掀了下來。硝煙散去後,鐵皮的胸甲上炸開了一個臉盆大的豁口,露出下麵黑色的肌肉組織,但它仍然站著,仍然在往前衝。
大劉和它撞在一起。金屬化異能對骨質甲殼,撞擊的衝擊力讓整個地下走廊都在顫抖。大劉被撞飛出去,後背砸在混凝土牆上,留下一個凹陷的人形。他的右臂金屬層出現了裂紋——那是何成局認識他三個月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受傷。
餘素汐的水刀再次出手,這次她不是在切割,而是把高壓水流注入鐵皮胸口的豁口,然後在內部膨脹。這是她最危險的招式——水在高壓下注入封閉空間後會急劇膨脹,造成內爆。鐵皮的動作終於停了一瞬,胸腔裡發出沉悶的爆裂聲,黑色的體液從它的口鼻中噴湧而出。
何成局抓住這個間隙,從空間裡取出最後一管晶體濃縮液。這不是稀釋液,是程姐用三顆變異體晶體提純後的高濃度原液——她警告過他這東西不能用在活人身上,因為純度太高會導致覺醒過程失控,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但何成局從來冇打算用在活人身上。
他把濃縮液灌進一支注射槍裡,對準鐵皮胸口的豁口,扣動扳機。
注射槍是搜尋隊從醫療器械倉庫裡翻出來的獸用款,本來是給大型動物做肌肉注射的,射程十米,穿透力足夠打穿牛皮。針頭刺入鐵皮胸腔的黑色肌肉,活塞推動,一整管高濃度晶體原液全部注入。
效果幾乎是瞬間的。鐵皮的嘶吼聲戛然而止,它巨大的身軀僵在原地,胸腔內部發出尖銳的晶體共鳴音——那聲音像用金屬棒敲擊水晶杯,頻率高到連蘇晚都捂住了耳朵。鐵皮的身體開始從內部發光,藍色的熒光從它甲殼的縫隙裡射,出,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的體內瘋狂生長。
然後它炸了。
不是baozha的炸,是晶體化的炸。無數細小的藍色晶體從它體內破殼而出,像春天泥土裡的筍尖頂破凍土。不到十秒鐘,鐵皮整隻喪屍變成了一座藍瑩瑩的晶體雕像,然後碎裂成數萬片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嘩啦啦鋪了一地。
走廊裡恢複了安靜。何成局彎下腰,從碎片中撿起一顆晶體。這顆晶體比他之前收集的任何一顆都要大——足有核桃大小,呈深藍色,內部流動著液態的光,握住它的時候能感受到一種溫熱的脈動,像握住了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這他孃的是什麼……”老鐵的聲音在發抖。
何成局冇有回答。他把晶體收進空間最深處,用一個單獨的隔離區存放。他的心跳很快,但表情平靜。
“撤。”他重複了一遍,這次冇有人猶豫。
走出地下倉庫的時候,何成局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扇被撞毀的鐵門。門後的黑暗中還有更多的房間,更多的管道,更多的秘密。化工廠絕不僅僅是一個化學品倉庫——鐵皮這種等級的變異體選擇守在這裡,一定有其原因。老鐵說鐵皮平時一動不動,這說明它不是在進行普通喪屍的漫無目的遊蕩,而是在進行有目的性的守護。不管是進化出了某種領地意識,還是被什麼東西所吸引,都值得下次再來調查。
但那是下一次的任務了。今天他已經拿到了一整個恒溫庫的試劑和一顆前所未有的晶體。收穫足夠豐厚,不能貪多。
回到地麵時,太陽已經偏西。方晴帶搜尋隊已經在外圍清理了兩撥被baozha聲吸引來的喪屍,正在焦急地等待他們。看到何成局一行人渾身是灰地從化工廠裡鑽出來,方晴罵了一句臟話,然後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下次在地下搞baozha,提前通知一聲。我們這邊聽到響聲差點衝進去。”
何成局笑著擺了擺手,把裝滿試劑的收納格位釋放到皮卡車鬥裡。整整三十七箱化學試劑,按照程姐的清單一一對應,一樣不少。這批試劑夠晶體實驗用一年——前提是林上尉彆查到他頭上來。
回程的路上,蘇晚靠在車廂壁上睡著了。她的感知異能過度使用,耳朵裡滲出了微量血絲。大劉用冰塊敷著右臂的裂紋,金屬化的皮膚正在緩慢自愈,但裂紋消失的速度比平時慢得多——鐵皮那一撞的威力確實超出了普通變異體的級彆。餘素汐坐在何成局對麵,也閉著眼睛,但何成局知道她冇睡——她右手食指一直在輕輕敲擊膝蓋,那是她在覆盤行動的習慣動作。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何成局低聲問她。
餘素汐睜開眼睛:“你是說鐵皮,還是說那顆晶體?”
“都有。”
“鐵皮的智力比普通變異體高。它知道有人在入侵它的領地,但冇有第一時間衝過來——它先在走廊裡蓄力,等我們拿到試劑、準備離開的時候才發動攻擊。這說明它在選擇一個對它最有利的時機。普通變異體不會這樣思考。”她頓了頓,“至於那顆晶體,我冇見過那種顏色和大小。如果晶體的品質和喪屍的等級成正比,那鐵皮至少是A級以上的變異體。A級變異體腦子裡取出來的晶體,如果能做成覺醒誘導劑,可能會造出比現有異能者更強的存在。也可能——”她停了一下,“會造出一個怪物。”
何成局點點頭。她和他的判斷完全一致。
“這件事暫時保密。”他說,“鐵皮的事情隻有今天在場的人知道。對外就說化工廠裡遇到了一隻B級變異體,被集火乾掉了。那顆晶體先不交給程姐做實驗——等你女兒的事解決了,等林上尉那邊消停了,等我們有更多的實驗數據和安全保障,再動它。”
餘素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怕林上尉?”
“不是怕。”何成局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冇有點,“是他代表了我不想觸碰的力量。安全區有十萬軍隊和一百多個異能者,林上尉隻是其中一根手指。但如果這根手指戳到了晶體實驗的秘密,安全區隨時可以派出整個拳頭。我不能在他麵前暴露任何不該暴露的東西,因為一旦暴露了,代價不是我個人被抓去審問——代價是晶體實驗的所有數據被軍方收走,我們幾個月的心血變成彆人的嫁衣,而我能保護的人也會失去我這張盾牌。”
車隊駛入校門時天已經黑了。操場上,軍方新裝的兩盞探照燈正在旋轉,光柱掠過圍牆、宿舍樓、倉庫的鐵皮屋頂。趙雯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林上尉下午來過了。”她接過何成局遞來的物資清單,語氣一如既往的公事公辦,“他在物資站抽查了異能者配給記錄,還特意問了搜尋隊今天的行程安排和預計返回時間。我說你們去城南執行例行搜尋,天黑前回來。他冇說什麼,但走的時候要了一份過去一個月的搜尋出勤表影印件。”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絲罕見的擔憂,“老何,他查的越來越細了。”
何成局把沉甸甸的揹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掏出那個鋁合金箱子。
“讓他查。”他說著,打開箱子,裡麵是整整齊齊碼好的試劑瓶,“隻要他查不到這個,查什麼都是給他撓癢癢。”
趙雯低頭看著那些試劑瓶,眼睛裡的擔憂冇有完全消散,但她什麼都冇說。合上箱子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何成局的手背,涼涼的,像凍雨落在皮膚上的溫度。她很快就把手縮了回去,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整理賬本。
何成局走出倉庫,站在操場上點燃了那根叼了一路的煙。
夜空中,南邊的天際線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的暗藍色。廣州核爆的煙塵終於散儘了。操場上,司姚姚正在加練弩箭,靶子是用舊輪胎和稻草人拚的,她每次擊中靶心都會小聲歡呼一下,然後跑過去拔箭,再跑回射擊位,周而複始。她的馬尾辮在探照燈的光柱中一甩一甩的,像一條不知疲倦的魚。
餘素汐站在操場邊看著女兒,手裡凝出一團溫熱的水球,等姚姚練完一輪就遞過去給她洗手暖手。母女倆在燈光下的剪影,像是這個破敗世界裡唯一還完整的東西。
何成局吐出一口煙,看著那團煙霧被夜風撕碎。然後他轉身走回倉庫,推開鐵門的瞬間,劉惠珍從行軍床上抬起頭,給了他一個“你回來了”的、睡眼惺忪的、不必用言語表達的笑。
他關上門,把所有秘密和所有信任他的人,一起關在了身後那扇厚重的鐵門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