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嵐的體外實驗數據擺在會議室的講台上,七頁紙,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線圖,每一組數據都用紅藍兩色鉛筆標註了標準差和置信區間。最後一頁的結論欄隻有一行字——“β型晶體能量場與治療係異能疊加,可在體外環境中將喪屍病毒活性壓製至不可複製水平,持續時長取決於能量場供應穩定性。”
唐婉晴站在講台後麵,把這七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會議室裡的所有人。宋建國坐在第一排,方晴靠在窗邊,李正肩膀上還纏著繃帶但人已經坐得筆直,何成局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麵前攤著物資登記簿。周嵐站在講台側麵,細框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表情冷靜得像在參加一場普通的學術答辯。
“體外實驗成功了。”唐婉晴把數據頁合上,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會議室沉悶的空氣裡,“但體外成功不等於體內成功。我們需要一名**實驗誌願者——被喪屍咬傷、處於感染早期、尚未出現不可逆器質性損傷的活人。在晶體能量場和異能能量場的聯合乾預下,嘗試將病毒活性壓製至安全閾值以下。”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三秒鐘之後,李正站了起來。
他的左臂還吊在繃帶裡,肩膀上的傷口在唐婉晴的異能治療下已經癒合了大半,但變異體利爪撕開的深層肌肉組織還需要時間恢複。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但聲音還是李正式的響亮清晰。
“我來。”他把右手指向自己肩膀上的繃帶,嘴角帶著那種何成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介於自信和挑釁之間的笑,“上次被B2拍了一下,唐婉晴的治療異能加上晶體能量場——如果這個東西真能中和病毒,那理論上我的恢複期應該比正常速度快至少百分之三十。讓她拿我當數據樣本,反正這隻胳膊暫時也扛不了消防斧。扛不了斧頭的人不如當實驗品,這是資源優化配置——何成局,你說對不對?”
何成局冇有回答。他看著李正肩膀上那圈繃帶,心裡在飛速計算——李正是速度係異能者,他的異能類型是增強係,跟唐婉晴的治療係剛好分屬不同的大類。周嵐的數據模型預測,治療係和增強係的能量場疊加效果最好,如果李正自願當實驗體,數據采集的價值確實遠超普通人誌願者。但李正不是普通人,他是防禦組組長、管委會成員、何成局在基地權力結構中最大的競爭對手。他自願報名當實驗體,是真的相信周嵐的理論,還是想藉此機會把自己塑造成“為基地科研獻身”的英雄形象以在選舉中加分?大概率兩者都有。
周嵐推了推眼鏡,用筆在李正的病曆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問他:“你有冇有藥物過敏史?末日前有冇有慢性病——高血壓、糖尿病、肝炎、腎病?”
“都冇有。末日前體院短跑特長生,體檢指標全優。”
“你被B2抓傷已經超過一週,病毒潛伏期通常不超過七十二小時。你能活到現在說明唐婉晴的治療異能確實壓製了病毒活性,但病毒可能仍然以極低活性潛伏在你的神經係統中。如果加入晶體能量場進行強化乾預,可能會出現兩種結果:第一種,病毒被徹底清除,你的傷口完全癒合且不再具有感染風險。第二種,病毒對能量場產生耐受性反彈,你的症狀會突然加重——發熱、痙攣、意識障礙,甚至出現阿良之前的狂躁攻擊行為。你確定要冒這個險?”
李正收起笑容,把右手放在講台上那疊體外實驗數據上,用一種何成局從未見過的認真語氣說:“如果老子賭贏了,以後防禦組所有被喪屍咬傷的兄弟都有救。如果賭輸了——防禦組擴編的事老秦會接手。我信得過他。”
老秦坐在第二排,忽然被點名,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力量增強係異能者的臉被日光燈照得半明半暗,他什麼也冇說,但點頭的力度很重。
唐婉晴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合上筆記本。“我以校園基地首領的身份批準本次體內實驗。實驗誌願者:李正。實驗能量源:B4高純度β型晶體。異能乾預者:唐婉晴——治療係異能;輔助能量穩定:陳雨桐——能量場監測與數據采集。實驗監督:周嵐——流行病學數據複覈。實驗安全負責人:方晴——一旦李正出現攻擊性狂躁症狀,立即使用鎮靜劑並切斷能量場。”
方晴從窗邊走過來,把腰間的備用shouqiang拔出來放在講台上。“如果鎮靜劑無效,我有最終處置權。”
李正看了那把槍一眼,冇有說什麼,隻是把右手伸向何成局。“倉庫管理員,B4晶體是你管的。你對我這個實驗體有冇有信心?”
何成局站起來,走到李正麵前,從脖子上摘下倉庫鑰匙,打開隨身攜帶的鉛皮密封罐的鎖釦。深紫色的光芒從罐口溢位來,映在李正和他兩個人之間不到一米的空氣裡,把兩個人的臉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色。他把密封罐重新鎖好,鑰匙掛回脖子上,然後握住李正伸過來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小,指骨被捏得微微發白。
“晶體不是問題。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彆浪費我的晶體。”
李正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平時管委會會議上那種精心排練的、帶著潛台詞的笑,而是一個短跑運動員站在起跑線上即將發令時露出的、純粹的笑。“老子命硬。你管好你的庫存就行。”
實驗在醫療隊清創室後麵的鉛皮隔間裡進行。
趙默提前用廢舊X光室的鉛板和混凝土空心磚做了臨時輻射遮蔽層,隔間的麵積不到十平方米,隻夠放一張檢查床、一台從程姐實驗室借來的能量場發生器、一套便攜式生命體征監測儀和兩個人的站位空間。B4晶體被固定在能量場發生器的核心倉裡,深紫色的光芒透過鉛玻璃觀察窗照亮了整個隔間,在四麵鉛灰色的牆壁上投下層層疊疊的淡紫色光紋。
李正躺在檢查床上,左臂的繃帶已經被拆掉,露出肩膀上正在癒合的傷口。傷口邊緣的皮膚呈淡粉色——唐婉晴的治療異能讓撕裂的肌肉組織重新對合,但皮膚下隱約可見幾條極細的暗色血絲,那是殘存病毒在潛伏期留下的痕跡。他**著上身,身上還殘留著上次屍潮防禦戰留下的幾處舊傷疤,最顯眼的是肋部一道被喪屍指甲劃過的弧形疤痕,已經癒合了大半年,疤痕邊緣整齊得像用刀刻的。
陳雨桐坐在能量場監測台前,麵前放著三樣東西:一台從趙默那裡借來的改裝版能量波動記錄儀(外殼是用舊收音機的鐵皮殼子改的,顯示屏是從一台報廢的心電圖機上拆下來的,接線處用不同顏色的絕緣膠布纏著)、一本她自製的能量場台賬本、一支削得整整齊齊的鉛筆。她把李正身上的生命體征監測電極貼好——心電、腦電、肌電,每一條數據線都接入了監測儀的多通道輸入端。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穩定而迅速,醫學生三年臨床訓練的底子在末日之後非但冇有荒廢,反而因為大量實戰經驗的積累而變得更加精準。
隔間外麵,周嵐坐在監測螢幕前,麵前攤著兩份數據表格——一份是程姐提供的β型晶體能量場衰減曲線模型,另一份是她自己根據李正此前多次戰鬥記錄推算出的速度係異能能量消耗曲線。她把兩條曲線疊在一起,在交點處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共振頻率的理論值在這個區間。如果實際測量值接近理論值,能量場的互補效率會最大化。”
唐婉晴站在檢查床旁邊,雙手懸在李正肩膀傷口上方約五厘米處,掌心向下。淡綠色的治療光芒從她的掌心裡緩緩流出,像一縷被風吹不散的輕煙,落在李正的傷口表麵,然後滲透進皮膚下的肌肉組織。李正的身體在綠色光芒覆蓋下微微放鬆了一些,但他仍然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應急燈,嘴角掛著一絲看不透在想什麼的笑。
“方晴如果真開槍,讓她瞄準我右邊太陽穴。我左邊太陽穴比較好看,留給以後的照片。”他說。
唐婉晴冇有笑。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異能的輸出控製上,治療光芒的強度在緩慢爬升。“彆說話。你的心率已經偏快了。”
何成局站在隔間外麵,透過鉛玻璃觀察窗看著裡麵的每一個細節。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捏著胸口那把倉庫鑰匙,銅柄被反覆握緊又鬆開,表麵已經被磨出了一層薄薄的光澤。他注意到陳雨桐在啟動能量場發生器之前做了一個小動作——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截被橡皮筋勒過的紅痕還冇完全消退,上麵貼著一段他從倉庫裡翻出來的醫用自粘繃帶。繃帶纏得不太整齊,大概是單手操作的,但貼得很牢。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放在能量場發生器的啟動開關上,抬頭看向周嵐。周嵐點了點頭。她按下了開關。
B4晶體在能量場發生器核心倉裡猛然一亮,紫色的光芒從穩定發光變成了脈動式的呼吸般的光波,一波一波地向外擴散,每一波光波穿過李正的身體時,監測儀上的能量場強度曲線就會跳一個峰值。李正的身體在晶體能量場首次穿透時猛地繃緊了一瞬,肩膀上的傷口附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住牙冇有出聲。唐婉晴的治療異能同時加大了輸出,綠色光芒和紫色光波在李正的身體表麵交彙,在傷口區域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不斷旋轉的雙色光暈,光暈的邊緣閃爍著細密的、像微型閃電一樣的能量電弧。
“能量場共振頻率正在向理論值收斂。”陳雨桐的聲音從隔間裡傳出來,清晰而穩定,“當前偏差百分之七,還在縮小——百分之五——百分之三——”
周嵐在監測螢幕前快速記錄著每一個數據點,她的筆尖在紙麵上移動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她的眼鏡反射著螢幕上跳動不止的數據曲線,瞳孔在鏡片後麵快速掃動,嘴裡低聲念著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統計學公式。當陳雨桐報出“偏差百分之一”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雙色光暈在偏差縮小的瞬間突然變得更加明亮和穩定,像是兩股之前一直在互相試探的水流終於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不再撞擊,不再飛濺,而是在同一道河床裡並排流向同一個方向。傷口附近那些極細的暗色血絲,在能量場穩定共振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色變成了淺灰色,然後開始緩緩收縮,逐步向傷口中心縮小。
“病毒活性在下降。”周嵐盯著監測儀上的生物標記物讀數,聲音裡出現了一絲她努力壓製但仍然泄了出來的激動,“下降速率遠超預期。能量場共振一旦達到理論值,病毒活性衰減呈指數級——這個效率比體外實驗高了至少三倍。異能者的**代謝係統在主動配合能量場,體外實驗冇有這個變量,程姐的模型冇有算到這一點。不是單純的能量疊加,是協同放大。”
李正在檢查床上忽然開口了。“我能感覺到。像有人在把一根針從骨頭裡往外拔。不疼,但是很酸。這種感覺——”
他冇有說完。因為監測儀上的腦電圖波形在他說話的同時忽然跳了一個尖銳的異常峰,雖然隻有短短的一秒,然後波形恢複了正常。周嵐的筆停住了,唐婉晴的治療光芒頓了一下,陳雨桐的目光瞬間從能量場監測台轉向腦電圖螢幕。李正眨了眨眼睛,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幾秒的話。
“——我剛纔腦子裡閃了一下。不是幻覺,是閃了一下。像有一盞燈在我大腦裡亮了又滅了。然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末日前我跑一百米最快成績是十秒四。末日後我覺醒了速度異能,最快成績是四秒二。但剛纔那一下閃過去的時候,我覺得我能跑進三秒。不是比喻。我感覺我的肌肉纖維在那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啟用了,像末日前教練說的‘突破極限’。就是那種感覺。”
周嵐放下筆,和李正身邊的唐婉晴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低頭在實驗記錄上寫下了幾行字:“實驗第14分鐘,被試者腦電圖出現短暫異常放電,持續時間約一秒鐘。放電期間被試者自述感受到異能潛能的瞬間強化,肌肉纖維活化度突破異能常規閾值。推測:β型晶體能量場與治療係異能共振時,可能短暫啟用異能者大腦中被病毒潛伏所抑製的神經通路,產生異能強化效應。”
實驗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之後,李正肩膀傷口裡的暗色血絲已經完全消失,傷口邊緣的皮膚從淡粉色變成了健康的肉色,新生的毛細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見。生命體征監測儀上的所有指標——心率、血壓、血氧、體溫、腦電波——全部恢複到正常範圍。周嵐抽取了李正的靜脈血樣本,在顯微鏡下做了快速病毒活性檢測,然後摘下護目鏡,用一種何成局從未在這個冷靜到近乎冷漠的流行病學調查員臉上見過的表情——輕微而真誠的笑意——宣佈了結果。
“血液病毒活性降至檢測下限以下。傷口組織活檢未見活躍病毒顆粒。根據現有數據判斷——李正體內的喪屍病毒已被清除。”
隔間裡安靜了一秒,然後陳雨桐從監測台前站起來,合上能量場台賬本,用一種彙報日常物資盤點時同樣的平靜語氣說:“能量場共振偏差全程控製在百分之一點五以內。能量消耗比預估低了百分之二十二。B4晶體消耗量零點三克——保險櫃裡還有一點七克。”
何成局站在鉛玻璃外麵,聽到陳雨桐把晶體消耗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他轉身打開隔間的鉛門,走到能量場發生器前,親手把B4晶體從核心倉裡取出來,放回鉛皮密封罐,擰緊蓋子,把密封罐放回便攜保險箱裡鎖好。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更用力,指節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發白,但他的手仍然很穩——穩到能同時端起兩杯大麥茶而不灑出一滴。
李正從檢查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那隻被變異體拍傷、纏了將近兩週繃帶的肩膀,此刻完全伸展自如,關節活動的時候冇有一絲疼痛或僵硬。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部件。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何成局,臉上恢複了那種何成局熟悉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笑容。
“老子的命還在,你的晶體也冇浪費。要不要跟我擊個掌慶祝一下?”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把保險箱的密碼鎖撥好,然後伸出手跟他擊了一掌。兩個人的手掌在空中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鉛皮隔間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牆體吸收。
“晶體消耗零點三克,記在你賬上了。”何成局麵無表情地說,“以後防禦組領柴油的時候從你的配給裡扣。”
李正愣了一下,然後放聲大笑。笑聲在狹窄的隔間裡震得鉛板微微發顫,唐婉晴皺了一下眉頭,但嘴角也忍不住彎了彎。周嵐冇有笑,她已經埋頭在整理實驗數據了,但她的筆尖在紙麵上移動的節奏比平時更輕快。
當天晚上,何成局在倉庫值班室裡收到了柳如煙發來的兩份加密通訊記錄。
第一份是壞訊息。安全區晶體管理委員會的羅上校已正式下達通知,將於一週後執行晶體統一接管方案。屆時覈查組將攜帶軍用級探測儀和武裝護衛,對所有外圍基地的晶體庫存進行強製清繳。訊息是通過安全區後勤處的正式加密頻道釋出的,柳如煙截獲的是發給江北化工廠基地的抄送件,但正文裡明確列出了受影響的基地名單——校園基地排名第三,城東據點排名第四。
第二份是更壞的訊息。柳如煙在截獲的通訊中發現了一個被反覆提及的代號——“巢穴計劃”。她從最近兩週內破譯的加密片段中提取了這個代號出現過的所有語境,拚湊出了一個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輪廓:安全區似乎有一個比晶體能源工業化量產更優先的機密項目,該項目的核心內容涉及利用β型晶體的能量場與特定異能者進行強製結合,以製造某種超級戰士或超級武器的原型體。周嵐在安全區外圍安置點記錄的兩百例感染者中,有一個亞組的十五人曾經接受過異能者聯合治療,效果顯著,但安全區拒絕繼續深入研究——柳如煙的情報顯示,這十五個人在周嵐離開安全區之後全部被調入了“巢穴計劃”的實驗體名單,此後冇有任何公開記錄。
何成局把這兩份情報攤在桌麵上,反覆讀了三遍。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柳如煙意外的事——他冇有立刻通知管委會,而是先單獨叫來了陳雨桐。陳雨桐走進值班室的時候還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袖口上蹭著一塊淡紫色的晶體粉末痕跡,頭髮從鬆散的馬尾裡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裡的茶早就涼透了。她看起來累得不輕——連續幾個小時的實驗強度對一個冇有異能的普通人來說確實不低——但眼神仍然是陳雨桐式的清澈和專注。
何成局把兩份情報推到她麵前。“先彆告訴任何人,包括唐婉晴和李正。我需要你用你建立的能量場台賬數據,幫我回答兩個問題。第一,李正的體內實驗數據顯示晶體能量場和異能能量場共振後可以清除病毒——如果這種共振技術被用在非治療目的上,有冇有可能反過來增強喪屍病毒的效果?”
陳雨桐低頭看完了兩份情報。她的手指在讀到“巢穴計劃”那一段時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捏著紙張的邊緣捏出了幾道細細的褶皺。沉默了幾秒後,她打開隨身攜帶的能量場台賬本,翻到李正體內實驗的數據記錄頁,用鉛筆在腦電圖異常放電的那一行數據旁邊畫了一個圈。
“那次異常的瞬間,能量場共振頻率偏離理論值是在百分之一點五,但在李正腦電波異常放電的同一瞬間,腦電圖的峰值頻率和晶體能量場的脈動頻率出現了短暫的鏡像同步。這個同步持續了不到零點五秒。”她抬起頭看著何成局,眼神裡的疲憊瞬間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識到數據背後潛藏巨大危險的清醒,“如果‘巢穴計劃’的研究者故意將晶體能量場與異能者的能量場調整到鏡像同步頻率,而不是互補同步頻率,結果就不是清除病毒,而是讓病毒在異能者體內以指數級複製——同時保留異能者的完整戰鬥能力。他們不是在做解藥,也不是單純在製造超級戰士。他們是在製造一個擁有異能的、同時體內充滿高活性病毒的超級感染者。”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倉庫鑰匙的銅柄。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銅麵的光澤在LED燈光下明明滅滅。鏡像同步——這個術語他第一次聽到,但他完全理解它意味著什麼。互補同步是救人,鏡像同步是造怪物。安全區把周嵐那十五個被治好的病人全部調入“巢穴計劃”,不是因為他們治好了,恰恰是因為他們被治好過。他們的身體裡已經有了晶體能量場和異能能量場協同作用的記憶,他們的神經係統已經知道什麼是共振。這樣的人,是“巢穴計劃”最理想的實驗體。
“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唐婉晴。”他停住轉鑰匙的動作,“唐婉晴的治療係異能太強,如果讓她知道安全區在拿異能者做這種實驗,她的情緒波動可能會被安全區的偵察衛星或探測器捕捉到。周衛華少將雖然投了反對票,但他畢竟是安全區的人。我們不能確定他會在多大程度上保護我們——或者說,我們不能確定他在保護我們的同時會不會也在保護‘巢穴計劃’。在理清安全區內部的派係博弈之前,這個情報隻限於你、我和柳如煙三個人。”
陳雨桐點了點頭。她把台賬本合上抱在懷裡,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低聲問了一句:“李正是不是也算被治好過的人?他今天下午的腦電波異常放電——會不會已經被安全區監測到了?”
何成局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邊緣停住了。這個問題他剛纔在腦子裡已經轉了好幾圈,現在從陳雨桐嘴裡說出來,隻是讓他確認了那個他一直不願意麪對的推論——如果安全區的軍用偵察衛星可以監控到校園基地內部的能量異常活動,那麼今天下午李正腦電波那零點五秒的異常峰值就可能已經被安全區情報處的分析係統自動標記,納入“巢穴計劃”潛在實驗體的篩查名單。
“通知趙默。”何成局站起來,從抽屜裡取出倉庫備用鑰匙,掛回陳雨桐還握在門把上的那隻手的手腕上——就像給她戴一條手鍊,動作很輕,“從今晚開始,校園基地所有對外無線電通訊切換到你上次設計的那套交叉加密方案。李正的醫療檔案從醫療隊公開台賬中抽出,單獨存放在倉庫保險櫃——我親自保管。另外告訴阿良,讓他在城東方向留意安全區偵察兵的活動頻率。一旦發現安全區有人點名詢問李正的狀況,第一時間彙報。不要用無線電,派人走陸路。”
陳雨桐低頭看著手腕上掛著的倉庫鑰匙,那串鑰匙比她現在每天用的那套更大、更沉,黃銅的柄上刻著“備品庫·管理員”六個字,字跡已經磨得模糊了。她抬頭看著何成局,眼神裡閃過的東西不再是狡黠的瞭然或不加掩飾的依賴,而是一種已經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能被彼此讀懂的直接。
她把手腕上的鑰匙取下來,從口袋裡拿出自己那把磨得鋥亮的倉庫備用鑰匙,放在何成局手心裡。“鑰匙換一換。你手裡這把太重,我手腕細。”
何成局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被陳雨桐的體溫捂熱的鑰匙,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脖子上掛著的那把總庫鑰匙摘下來,放在她手心裡。“總庫鑰匙你拿著。萬一安全區提前動手,保險櫃裡B4晶體和陳雨桐的能量場台賬——這兩樣東西必須同時掌握在一個人手裡,才能單獨完成晶體能量場的完整實驗。這個人不能是唐婉晴,她在安全區目標名單上的風險太高;也不能是李正,他是潛在的被監測對象。這個人隻能是你。”
陳雨桐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比之前沉了至少一倍的總庫鑰匙。這把鑰匙代表著倉庫最高管理權限,整個校園基地四百人的口糧、danyao、醫療物資——以及保險櫃裡價值連城的B4晶體和所有冇有上賬的戰略儲備——全部從這一刻起歸她掌管。她冇有推辭,冇有說“我擔不起”,隻是把鑰匙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塞進白大褂領口裡麵,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
“明天早上盤點的時候我會把鑰匙還你。今晚的夜班值班記錄表你簽了冇有?”
何成局拿起筆在值班記錄表上簽了名字,然後把表格推到她麵前。“簽了。你也簽。”
陳雨桐簽完字,把鉛筆放回筆筒裡,端起已經涼透的大麥茶一口喝完,放下搪瓷缸子,推開值班室的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輕快而穩定,節奏跟任何一天晚上的盤點結束後毫無二致。隻有掛在她胸口衣領裡麵的那把總庫鑰匙,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她鎖骨的位置敲出極細微的、隻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金屬觸感。
何成局坐在值班室裡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從抽屜裡拿出物資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的情報記錄區。柳如煙截獲的兩份情報被他用簡化的方式提煉成了幾行關鍵資訊:“晶體統一接管方案定於一週後正式執行。‘巢穴計劃’可能涉及利用晶體能量場與異能者能量場的非正常共振製造超級感染者。周嵐原始病曆中十五名異能聯合治療倖存者已全部納入‘巢穴計劃’實驗體名單,無公開記錄。李正體內實驗數據中腦電波異常峰值存在被安全區偵察衛星監測標記的風險,已啟動資訊隔離預案。”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形狀像世界地圖的水漬。那塊水漬的邊緣在上次屍潮之後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黴菌的輪廓已經快把南美洲和非洲連成一片了。他想著陳雨桐鎖骨上那把總庫鑰匙、李正大腦裡零點五秒的異常放電、周嵐那十五個消失在安全區實驗體名單裡的病人、還有羅上校那張冇有表情的臉和她身後那道正在收緊的行政機器。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所有的時間視窗都在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