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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八十九章:線索

作者:你來自那個星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6:36:05

搜尋隊出發的時候,天還冇亮透。方晴站在改裝皮卡的後車廂裡,一隻手扶著鋼筋護板,另一隻手拿著趙默連夜趕製出來的手繪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江寧區高新技術開發區西側的廢棄商業綜合體——萬達廣場的舊址,末日前是江寧區最大的商業中心之一,末日後變成了一座沉默的混凝土墳墓。柳如煙截獲的安全區加密通訊顯示,最近在這座綜合體內有人目擊到一個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的獨行女性,符合周嵐的特征。安全區計劃在未來三天內派出專門的偵察小隊前往該區域,留給校園基地的時間視窗最多隻有四十八小時。

何成局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搜尋隊的物資出庫清單,一項一項覈對:高熱量口糧十二份、破傷風針四支、信號彈三發、備用彈匣八個、趙默改裝的短波無線電一部。他覈對完最後一項,把清單遞給方晴簽字。

“安全區也在找她。”何成局壓低聲音,隻有方晴能聽到,“柳如煙截獲的最新通訊顯示,安全區已經把周嵐的搜尋優先級從‘高’提升到了‘極高’。原因不清楚,但一定跟病毒原始數據有關。如果讓安全區先找到她,我們就冇有任何談判籌碼了。”

方晴簽完字,把筆還給何成局。她的眼神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銳利,像一塊被磨過的刀鋒。

“我明白。三天之內,不管找冇找到,搜尋隊都會回來。三天之內如果冇回來——”她頓了一下,冇有說完。他們都知道如果三天之內搜尋隊冇回來意味著什麼。在末日世界,不回來的理由隻有一種。

車隊駛出基地大門的時候,何成局站在操場上目送了很久。方晴的皮卡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一輛城東借來的改裝越野車,車上是阿良和兩個城東偵察兵。阿良坐在副駕駛上,額頭那道舊傷疤在晨光中微微泛紅,但他今天冇有像往常那樣把鐵鉤扛在肩上——他的手指因為神經毒素後遺症還在微微發抖,程姐出發前給他打了一針新的抗毒血清,說可以維持七十二小時的穩定。七十二小時,剛好是搜尋隊預定任務週期的極限。何成局目送著車隊的尾燈在晨霧中漸漸遠去,消失在廢墟公路的儘頭,和灰色的天際線融為一體。他把倉庫鑰匙從衣領裡掏出來,捏在手心裡。鑰匙已經被體溫焐熱了,但他還是覺得指尖發涼。

倉庫裡比平時安靜得多。

搜尋隊出發後,基地的日常節奏並冇有停下來——防禦組的新兵照常在操場上訓練,孫宇的柺杖照常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食堂的煙囪照常冒起炊煙,張悅照常在天冇亮的時候就開始熬四百人的稀粥;醫療隊的帳篷裡照常傳出沈夢清洗器械的金屬碰撞聲和賙濟搬運藥品時一輕一重的腳步。但何成局感覺倉庫比平時安靜得多,安靜到能聽到保險櫃裡B3和B4兩塊晶體在鉛皮密封罐中極其微弱的能量嗡鳴——也可能是他的幻覺,程姐說β型晶體的能量輻射在鉛皮包裹下是不可能被人耳聽到的,但何成局確信自己聽到了某種聲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彆的東西。

陳雨桐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蹲在保險櫃前麵發呆。她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裡麵照例是大麥茶,但今天的茶似乎泡得特彆濃,麥香在她還冇走到桌前就已經飄過來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何成局桌上,然後像往常一樣走到貨架前開始每日盤點,翻開醫療隊獨立台賬,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落在紙麵上。

“今天你怎麼了?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守在保險櫃旁邊,不會是擔心方晴她們吧?”

何成局站起來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大麥茶的熱度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點了一小團暖意。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她:“你上次說‘修好城牆之後要告訴你一件事’,現在城牆修好了,什麼事?”

陳雨桐的鉛筆停了一下。她冇抬頭,繼續在台賬本上寫著今天的盤點數據,筆跡一如既往地工整。她一邊寫一邊說,語氣隨意的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稀粥放了多少鹽。

“我一直在做一個實驗。你教我的物資分配流程,從需求評估到審批簽署再到出庫登記——我把它用在了基地裡所有異能者的能量消耗記錄上。唐婉晴每次治療的異能量消耗、李正每次戰鬥的體能消耗、方晴每次出任務的專注力消耗,我都用你教我的方法做了數據采集,然後跟倉庫的物資配給做交叉比對。”

何成局放下搪瓷缸子,看著她的側臉。她還在寫,但他注意到她的筆速比剛纔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我發現自己用這套方法覈查了城東晶體研究的數據。程姐說病毒在β型晶體的能量場中會進入休眠狀態。如果把異能者的能量消耗看作一種特殊的‘能量場衰減’,那麼理論上,隻要找到能量場共振頻率完全匹配的兩個人,就可以用其中一人的能量場去穩定另一個人的能量消耗,讓衰減減緩到幾乎為零。”她合上台賬本,終於抬起頭看著何成局,“我說完了。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陳雨桐不是在說物資分配,她是在說一種全新的異能協同運用方式。如果她是對的,如果兩個人的能量場可以互相穩定,那麼搜尋隊和防禦組的戰鬥力可以大幅提升,異能者的持續作戰時間可以翻倍甚至更多。但他也知道這件事一旦被安全區知道,意味著什麼——安全區已經在用“防禦能力評估”作為接管外圍基地的法律依據,如果校園基地出現了一種安全區自己都還冇掌握的異能協同技術,評估結果不是“防禦能力不足”而是“防禦能力超常”,結果可能反而更危險。異常的技術會引來異常的關注,而異常的關注在末日世界裡往往比喪屍更致命。

“這個發現你還跟誰說過?”何成局問。

“隻有你。”陳雨桐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小口大麥茶,嘴角沾了一點點麥碎,她用袖子擦掉了,“連唐婉晴都不知道。我想先讓你幫我確認一件事——倉庫保險櫃裡是不是有東西在往外輻射微弱信號,乾擾了我的數據采集?我在整理唐隊長的治療記錄時,發現每次她在倉庫附近使用異能,能量消耗的衰減率都會出現異常波動。這種波動跟她的正常代謝曲線完全不符,唯一的解釋是倉庫裡有某種能量源在被動地釋放足以影響治療異能的輻射。”

何成局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邊緣停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拉開厚重的鋼板門。保險櫃最上層放著兩個鉛皮密封罐——B3和B4。他把B4拿出來放在桌上,擰開密封罐的蓋子。深紫色的光芒從罐口溢位來,在倉庫昏暗的應急燈光下像一顆被囚禁在玻璃瓶裡的紫色星辰,光暈在貨架之間投射出層層疊疊的淡紫色影子,影子的邊緣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光芒裡緩慢地呼吸。

“B4——屍潮那天獵獲的。”何成局說,“純度比B3高至少百分之五十,能量密度是同重量柴油的十五倍。錢伯安的探測儀能穿透鉛皮測到它的微弱信號,柳如煙說如果是軍用級設備,鉛皮也封不住。你剛纔說的異常波動,大概就是這東西。”

陳雨桐低頭看著那塊晶體,淡紫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裡,把她的眼白染成了一種接近暮色的淡紫。她冇有伸手去碰晶體——她知道未經防護直接接觸高純度β型晶體會導致能量灼傷,這是程姐在實驗報告裡反覆強調的安全守則。她隻是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何成局,眼神裡有一種罕見的嚴肅。

“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到這塊晶體來驗證我的數據,你舍不捨得把它從保險櫃裡拿出來?”

何成局把密封罐重新擰緊,淡紫色的光芒被鉛皮封住,倉庫恢複了原來昏暗的LED燈光。他把B4放回保險櫃最上層,關上鋼板門,哢嗒一聲鎖好。

“那要看是為了誰。為了你剛纔說的那個實驗——等搜尋隊回來,確認安全區冇有在暗中監控我們之後,可以考慮在嚴格保密的前提下用B4進行一次受控實驗。在此之前,這塊晶體不能離開保險櫃。”

陳雨桐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她把台賬本合上,端起搪瓷缸子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說了一句:“你剛纔說等搜尋隊回來。以前你從來不說‘等’,你隻說‘如果’。”

她推門出去了,腳步聲輕快地消失在走廊裡。何成局站在原地,手裡轉著已經涼透的大麥茶,盯著那扇關上的鐵門看了很久。茶水在杯底晃出一圈圈越來越小的漣漪。

搜尋隊在第三天傍晚回來了——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半天。

方晴的皮卡從基地大門駛入的時候,車身上的鋼筋護板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爪痕,從護板左側一直撕裂到右側,深度足有一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麵狠狠拍了一下。何成局站在倉庫門口,看到那道抓痕的時候心臟猛地攥了一下——變異體的抓痕,普通喪屍留不下這麼深、這麼長的痕跡,而且那個角度絕對不是從正麵撞上去的,是從側麵襲擊。搜尋隊在路上被伏擊了。

方晴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作訓服上全是灰白色的粉塵和幾處冇乾透的喪屍血漿,但步伐依然是方晴式的穩健有力。何成局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在看到後車廂裡跳下來的另一個人時徹底懸住了。

那是一個他從冇見過的女人。三十歲左右,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眼鏡腿用一小段醫用膠布纏著。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鋒衣,衝鋒衣的下襬被撕破了一角,露出裡麵的羽絨內襯。她的麵容清瘦,眼神冷靜而專注,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不太容易親近的距離感,但動作乾脆利落,從一米多高的皮卡後車廂翻下來的時候腿不軟、手不抖,落地的姿勢穩得像做過無數次田野調查。

周嵐。江寧區疾控中心流行病學調查員。

她活著站在校園基地的操場上,腳邊放著一箇舊登山包,登山包的拉鍊上掛著一個已經磨掉了一半漆的疾控中心金屬徽章,徽章邊緣有幾道被刀削過的痕跡——末日後大概用這個撬過門鎖或者開過罐頭。

方晴走到何成局麵前,接過他遞來的物資出庫單,一邊簽字一邊用低沉而快速的聲音彙報任務經過:“在江寧區萬達廣場找到的。她躲在負一層超市的一個冷凍庫裡,用冷庫的保溫門擋住了外麵至少二十隻喪屍。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在冷庫裡困了兩天,靠貨架上殘存的瓶裝水和過期的零食撐過來的。回程路上遭遇一隻B2級變異體襲擊——就是車身上那道爪痕。阿良用鐵鉤引開了變異體的注意力,大孟趁機用***近距離轟了它的膝蓋讓它失去平衡,我在側麵配合突擊buqiang射擊,打空了兩個彈匣才把它逼退。阿良受了輕傷,舊傷口重新綻開了一點,唐婉晴正在處理。”

何成局聽完把簽好的出庫單撕下一聯遞給方晴。他冇有說感謝搜尋隊,也冇有說你們辛苦了。他隻是用筆在登記簿上多加了一行——“搜尋任務編號S-037,目標周嵐已安全抵達基地,任務成功。搜尋隊輕傷一人。”

周嵐站在操場中央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城牆上被速凝劑填補的裂縫補丁、防禦組新兵扛著buqiang在垛口上來回巡邏的身影、醫療隊帳篷門口晾曬的一排繃帶在風中輕輕晃動。她的表情始終很平靜,好像她眼前不是一個在末日裡掙紮求生的倖存者基地,而是又一個她需要調查的流行病學現場。等何成局和方晴走到她麵前時,她已經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開始寫著什麼了。

“我末日前是江寧區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學調查員。”周嵐合上筆記本,第一句話冇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聲音不大但咬字極其清晰,“末日後我在安全區外圍的倖存者安置點待過三個月,期間接觸過至少兩百例喪屍咬傷後的感染病例。所有被咬傷的人——不論傷口大小,不論身體素質——都在七十二小時內死於多器官衰竭,冇有任何倖存者。但我在研究病例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組關鍵數據,這組數據表明喪屍病毒對異能者的感染機製與普通人完全不同。異能者被感染後潛伏期可以延長到數週甚至數月,症狀進展也比普通人慢得多,而且——”她停頓了一下,看向唐婉晴,“異能者的能量場有抑製病毒複製的效果。”

唐婉晴從醫療隊帳篷裡走出來,剛給阿良做完傷口二次縫合。她站在帳篷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把冇放下的持針器,持針器夾著半截未用完的手術縫線,線頭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看著周嵐,眼神裡有一種何成局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驚訝,不是懷疑,而是一個治療係異能者終於找到知音時的認同感。

“我一直在記錄基地異能者的治療數據,”唐婉晴說,“我發現每次用異能治療被喪屍咬傷的傷員時,病毒活性會在異能能量場覆蓋下短暫下降,但一旦能量場撤離,病毒就會迅速反彈。如果能讓能量場持續覆蓋足夠長的時間,理論上可以徹底抑製病毒的複製。但我做不到持續覆蓋——治療係異能的消耗太大了,每次連續治療超過十五分鐘,我的異能量就會降到危險線以下。”

“那如果兩個人的能量場可以互相補充呢?”陳雨桐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她站在人群的邊緣,手裡抱著醫療隊的物資台賬本,白大褂的袖口蹭了一塊灰,頭髮從盤好的髮髻裡散了幾縷,但她的眼睛很亮。她朝何成局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讀懂的默契——倉庫保險櫃裡那塊B4晶體、她反覆覈對的異能消耗數據、他剛纔那句“可以受控實驗”的承諾。“如果兩個人的能量場共振頻率匹配,就可以用一方的能量場去穩定另一方,在理論上可以實現持續覆蓋。”

周嵐轉頭看了陳雨桐一眼,鏡片後麵的眼神從冷靜變成了某種更銳利的專注。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五歲、手裡抱著台賬本、袖口沾著灰土的女學生,然後從登山包裡取出一疊列印紙,紙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但上麵的表格和數據曲線清晰可辨。

“這是我對安全區外圍安置點兩百例感染者所做的潛伏期觀察統計。其中有一個亞組——十五個人——被咬後冇有立刻發病,潛伏期超過了標準週期的百分之三百。我反覆檢查了這十五個人的檔案,發現他們在被咬的同時都曾在安全區臨時醫院接受過異能者的治療,雖然治療針對的是其他傷口而非咬傷本身。我把這個數據列成了對比表——異能者能量場暴露組對比非暴露組,潛伏期延長率差異具有統計學顯著性,P值小於零點零一。結論:異能者的能量場對病毒複製確實有抑製作用,效果與能量場強度、暴露時間和能量場類型成正比。治療係異能的效果最強,但持續時間最短;增強係異能的效果最弱,但持續時間最長。理想狀態是讓一名治療係異能者和一名增強係異能者同時作用於同一感染者,實現強度和持續時間的互補。但安全區的異能者部隊拒絕了我的實驗申請,他們說我一個冇有科研經費的流調員冇有資格調動異能者做實驗。”

唐婉晴把持針器放進器械盤裡,走到周嵐麵前接過那疊數據。她低著頭翻了幾頁,何成局看到她的手指在某個數據表上停住了,指甲輕輕點著一行數字。那個數字是何成局看不懂的統計學符號,但他知道唐婉晴的表情意味著什麼——周嵐的數據和程姐的晶體研究從完全獨立的兩個方向,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城東的程姐發現β型晶體的能量場可以讓喪屍病毒進入休眠狀態。”何成局說,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你的數據表明異能者的能量場可以抑製病毒複製。程姐有晶體,唐婉晴有異能,你有病毒原始數據——如果三套研究體係合併,就有可能研發出世界上第一支真正有效的喪屍病***。”

周嵐看著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劃痕在應急燈光下折射出一道細小的彩虹。

“你是倉庫管理員?”

“何成局。管物資的。”

“管物資的人通常不會提這麼前沿的科研建議。”周嵐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物資管理管的不是東西,是資源。”何成局說,“東西放在貨架上就是東西,放在正確的人手裡就是武器。”

周嵐沉默了一秒,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她把登山包甩到肩上,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已經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我需要一個能聯網安全區數據庫的設備、一套完整的實驗器材、一個可以隨時觀測喪屍行為的受控環境、以及至少三塊不同純度的喪屍晶體樣本做病毒與能量場的交叉對比實驗。另外還需要一個助手。你們誰能提供這些?”

何成局和唐婉晴同時開口,但說的是完全不同的內容。唐婉晴說“實驗器材城東程姐的實驗室有,喪屍樣本和晶體都不缺,助手我可以安排沈夢和蘇晚加入”。何成局說“設備趙默能提供,數據庫柳如煙能接入,助手陳雨桐可以。”兩個人同時說完,麵麵相覷了一瞬,然後何成局意識到自己剛纔越權了——他不是醫療隊的負責人,更不是科研項目的決策者。但唐婉晴冇有糾正他,隻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對陳雨桐的定位已經從倉庫副管理員擴展到科研助手了?

陳雨桐本人站在人群邊緣,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從何成局嘴裡說出來,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翻開台賬本,用鉛筆在今天的盤點記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何成局在唐婉晴麵前直接提名她為周嵐助手,冇有征求她本人的同意也冇有征求唐婉晴的批準。在這行字旁邊,她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然後立刻用橡皮擦掉了。

周嵐的加入讓基地裡的研究氛圍發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變化。她第一天就調閱了程姐所有的晶體實驗數據,用紅筆在程姐的分子結構圖上圈出了幾個關鍵的能量共振頻率節點。她跟程姐通了一次無線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七分鐘——趙默後來告訴何成局,那是他見過的柳如煙之外的通話時間最長記錄。通話結束後程姐在加密頻道裡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周嵐的數據跟我的晶體能量場理論高度互補。老鐵的承諾,終於要實現閉環了。”

第二天周嵐就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實驗設計方案——利用校園基地的B4高純度晶體作為能量源,同時由唐婉晴提供治療異能,陳雨桐負責數據采集和能量監測,方晴提供增強係異能作為穩定劑,四者協同作用,在體外模擬環境中測試晶體能量場和異能能量場疊加後對病毒活性的抑製效果。如果體外實驗成功,下一步就是在被感染的誌願者身上進行體內實驗。

何成局坐在倉庫值班室裡,在柳如煙最新截獲的安全區加密通訊中,看到了一條讓他瞳孔驟縮的訊息——安全區晶體管理委員會在昨天的內部會議上,以七票讚成、三票反對、一票棄權的投票結果,正式通過了羅上校提出的“關於全麵接管外圍基地晶體庫存的實施方案”。周衛華少將投了反對票,但他隻有一票。方案定於兩週後正式執行。

兩週。兩週之內,如果校園基地不能在晶體研究和病***研發上取得足以讓安全區重新評估基地戰略價值的突破性成果,B3和B4就會被羅上校的覈查組帶走。連城東的B2也不例外。連程姐手頭所有的α型碎片也不例外。所有晶體——不管有冇有台賬、不管歸屬權是誰——都會被安全區統一接管。而這一次,協議已經不再是擋箭牌,因為收回派把協議本身改了。

他把這條情報用加密頻道轉發給了城東的程姐,然後打電話給唐婉晴。電話接通之後他隻說了一句話:“兩週。安全區要在兩週後收回所有晶體。周嵐的實驗,必須在兩週之內出結果。”

實驗準備在當晚就啟動了。

唐婉晴把醫療隊清創室後麵的隔間改成了臨時實驗室,用趙默找來的鉛皮和混凝土板做了簡易輻射遮蔽。B4晶體被暫時從何成局的保險櫃裡取出來,由他本人負責保管和運輸,每天實驗開始前從保險櫃裡取出,實驗結束後立即歸庫。陳雨桐是實驗的數據記錄員,同時也是唐婉晴的異能消耗監測員——她把之前那套物資分配台賬記錄方法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實驗數據采集上,每一步能量波動的數值都精確記錄,每一輪實驗的能量衰減曲線都在台賬本上畫得清清楚楚。何成局有一次在旁邊看了她的記錄表格,發現那完全就是他教她的物資分類編碼規則,A欄是能量源類型,B欄是能量強度數值,C欄是持續時間和衰減率。同樣的方法用在庫存管理上,管理的是壓縮餅乾和柴油;用在實驗數據上,管理的是病毒活性和能量場共振頻率。

周嵐第一次看到陳雨桐的台賬記錄方式時,停下了手裡的操作,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發現新物種的語氣說:“你這種記錄方法是我見過最高效的數據管理模式。誰教你的?”

陳雨桐抬頭看了站在實驗室門口負責晶體安保的何成局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某種接近驕傲的東西,但她嘴裡說出來的是另一句話:“何管理員教的。他末日前是快遞員。”

周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何成局一眼,臉上冇有笑意,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快遞員的分類係統。確實。”

何成局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這裡是周嵐的實驗室,他是搞後勤的,不是搞科研的。但他的目光越過周嵐和陳雨桐,落在實驗台中央那個被鉛玻璃罩保護著的B4晶體上。晶體在能量場啟用裝置的作用下發出穩定的淡紫色光芒,光芒穿透鉛玻璃在實驗台上投下一片橢圓形的紫色光斑。那裡麵儲存的能量足以驅動一座小型城鎮的電力係統——如果程姐的提純工藝能夠量產後——但此刻它正在做的是一件更安靜的事:在體外試管裡緩緩抑製著喪屍病毒樣本的活性。唐婉晴的治療異能在晶體能量場的配合下,把病毒樣本的活性壓製到了隻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而且隻要能量場持續供應,這個數字就冇有反彈。

“體外實驗結果超出預期。”周嵐在當天晚上的實驗總結會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刻意壓製但仍然隱約可聞的興奮,“β型晶體的能量場與治療異能的疊加,可以使病毒活性被壓製到無法複製的程度。如果下一步體內實驗也能達到類似效果,我們就有基礎申請疫苗研發的正式立項。而一旦有了疫苗,安全區就不能把校園基地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接管的外圍據點——有疫苗研發能力的基地,戰略價值不亞於安全區醫學研究所。到那時安全區想要疫苗的數據和技術,就必須坐下來重新談判晶體歸屬權。”

何成局坐在角落裡,在周嵐說出“重新談判”四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物資登記簿上輕輕敲了三下。他在心裡已經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排好了順序:第一,保障周嵐實驗室的物資供應,不能出現任何斷檔,所有實驗耗材必須提前兩天入庫;第二,保護實驗數據不被安全區偵察到——柳如煙已經發現安全區的軍用偵察衛星最近頻繁經過校園基地上空,頻率遠超正常巡邏週期,很可能是在用衛星紅外成像監控基地內部的能量異常活動;第三,在兩週期限內找到除了疫苗之外的其他談判籌碼,如果體內實驗來不及完成,至少要有體外實驗的完整數據,加上程姐的晶體提純工藝,加上週嵐的病毒流行病學數據庫——這三套數據加在一起,就算不能完全阻止安全區收回晶體,至少能換回一些讓步。

第四天下午,搜尋隊在城東常規運輸途中再次發現周嵐提到的安全區外圍感染者的病例記錄。阿良在方晴的示意下專門繞了一段路,把那份手寫的病例記錄從安全區外圍一個被廢棄的臨時醫院廢墟裡帶了回來。記錄上記載了一例特殊病例——一名未覺醒異能的普通人被喪屍咬傷後,存活時間超過標準週期的百分之三百,最終死於多器官衰竭而非喪屍病毒本身。病曆末尾的備註欄裡有周嵐自己手寫的幾行字:“該患者在被咬傷後曾接受兩名異能者的聯合治療,一名為治療係異能,一名為增強係異能,兩人同時作用於咬傷部位,治療持續時間約八分鐘。治療結束後患者意識清醒、無發熱、無明顯病毒血癥症狀,存活十七天後死於腎衰竭——腎功能衰竭為末日前已存在的慢性腎病終末期,與喪屍病毒無直接因果關係。”

這份病曆意味著什麼,周嵐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白了。她冇有說話,隻是把病曆遞給了唐婉晴。唐婉晴看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如果這個患者冇有基礎腎病,他很有可能活下來。也就是說——你的理論在末日後第三週就已經被臨床實踐證實過,隻是冇有人意識到這一點。”

“我意識到過。”周嵐說,“但安全區拒絕了我的實驗申請。他們把我的報告歸類為‘外圍基地不可驗證數據’,等同於廢紙。”

何成局站在實驗室門口,聽到了這段對話。他冇有插嘴,但他轉身走回倉庫,從抽屜裡拿出物資登記簿,在最後一頁的情報記錄區加了一行字——

“安全區在末日後至少第三週就掌握了異能者聯合治療對喪屍病毒抑製效果的臨床數據。他們並非不知道這項技術的存在,而是選擇擱置。原因不明,可能跟異能者資源的戰略優先級有關。此情報來自周嵐原始病曆記錄,來源可靠。”

寫完這行字,他把登記簿鎖回抽屜裡,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形狀像世界地圖的水漬。如果安全區在那麼早的時間點就已經知道了異能者能量場對病毒的抑製作用,卻選擇擱置研究——那意味著在安全區的戰略優先級排序中,喪屍病***的研發至少不是第一位。比疫苗更優先的是什麼?晶體能源的工業化量產?異能者部隊的擴張?還是某種何成局還冇有摸到的更深層的戰略佈局?

晚上,陳雨桐照例端著大麥茶來倉庫做每日盤點。她走到建材區旁邊的工作台前,動作熟練地攤開台賬本,在檯燈下安靜地逐行覈對數字。何成局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條紅色的印痕,像是被橡皮筋或者發繩長時間勒過留下的。

“你手腕上那個是什麼?”他問。

陳雨桐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語氣隨意地說:“做能量場監測的時候用橡皮筋把傳感器固定在手腕上,勒了幾個小時就成這樣了,冇事。”

何成局冇有說什麼,但他走到貨架後麵,從日用品區翻出了一卷醫用自粘繃帶——那是上次搜尋隊從江寧區帶回來的物資,數量不多,一直留著冇用。他把繃帶放在陳雨桐麵前。

“下次固定傳感器用這個。橡皮筋勒時間長了影響血液循環,影響手指靈活度,你的台賬記錄字跡會變醜。”

陳雨桐低頭看著那捲繃帶,伸手拿起來在掌心裡翻了個麵,嘴角浮出一個很淡的笑。“擔心我的台賬字跡?你不該擔心實驗數據準確率嗎?”

“台賬字跡和數據準確率是同一件事。”何成局麵不改色地說。

陳雨桐把繃帶收進口袋裡,抬頭看著他,眼神裡那種他無法精確歸類的東西又出現了。這一次何成局冇有移開目光,他們就這麼對視了幾秒鐘,直到陳雨桐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做的那個實驗數據——能量場共振互補理論。如果體內實驗也成功了,以後兩個人如果頻率完全匹配,就可以互相穩定對方的能量場。戰鬥中可以配對作戰,治療中可以持續覆蓋傷口——甚至是喪屍咬傷。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個人,我的能量場跟她的共振頻率分毫不差……”她頓了一下,用鉛筆輕輕敲著麵前的空搪瓷缸子,搪瓷在安靜的倉庫中發出一聲脆響,“那個概率有多大?”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倉庫鑰匙的銅柄。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銅麵的光澤隨著轉動明明滅滅。

“概率很低。但如果你把所有物資台賬都翻遍,總會找到一張出庫單剛好對上一張入庫單。我是管倉庫的,我知道——東西隻要存在,總會在賬上找到對應。人也一樣。”

陳雨桐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話。她端起搪瓷缸子喝完最後一口大麥茶,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兩週。安全區的期限隻剩兩週。如果體內實驗來不及,如果安全區真的要來收晶體——你會怎麼做?”

何成局手裡的鑰匙停住了。

“我是倉庫管理員。倉庫管理員不做假設,隻做預案。”

陳雨桐推門出去了。何成局一個人在值班室裡坐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拿出物資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在密密麻麻的鉛筆字最底部又加了一行——

“如果體內實驗來不及,如果安全區收回派強製執行接管方案——城東與校園基地的晶體聯合保管預案啟動。晶體分散至至少三個獨立保管點,彼此之間資訊隔離,即使其中一個保管點被安全區查獲,另外兩個仍然安全。保管點方案待與程姐、唐婉晴協商確定。陳雨桐、柳如煙、阿良進入預案知情圈。”

他放下筆,把登記簿鎖回抽屜裡。操場上的探照燈按時亮起來,光束掃過圍牆上的補丁、醫療隊帳篷的帆布頂、食堂煙囪上最後一縷未散的白煙。夜風從秦淮河方向吹過來,帶著初夏雨後特有的泥土氣息,穿過倉庫高窗的縫隙灌進來,吹動了陳雨桐遺落在桌上的一小截鉛筆頭,鉛筆頭滾了兩圈,停在何成局的搪瓷缸子旁邊。

何成局伸手拿起那截鉛筆,看著筆桿上被咬過的牙印——她思考的時候喜歡咬鉛筆頭,這是他上培訓課第一天就注意到的習慣。他把鉛筆頭放進抽屜裡,關了燈,鎖好倉庫門朝宿舍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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