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哪兒有什麼生辰她頓了頓,那雙眼飛快從他身上掃過,又飛快挪開。
“我尋思著五姨娘昨兒…昨兒怕是磕著碰著了麼?這葯抹上去,涼絲絲的,可靈驗了。”
她並未戳穿,在替他遮掩。
蘇玉郎舌尖發澀,並未接那瓷瓶。
“五姨娘?”
宋枝見他半晌不接話,便又湊近了些,仰著臉瞧他:“你怎的不說話?可是哪兒疼了?要不…要不枝兒替你抹?”
她說著,便伸出手來,要去掀他的被角。
“別…”
蘇玉郎忙摁住被角,忽咳嗽不止,他偏過頭,不再看她。
宋枝一愣,那手也縮了回去。
“三姑娘…往後…”
他一字一字地往外吐:“莫要再來西院了。”
話音剛落,蘇玉郎似沒了氣力,軟倒在引枕上。
宋枝在小杌子上坐著,沒動。
她不懂得什麼醃臢事,月娘走了,這深宅大院的事,她不得不懂,昨兒見了那麼一幕,更怕蘇玉郎受委屈。
“五姨娘…”
宋枝往前挪了挪,聲音急切:“五姨娘若是不想讓枝兒來,枝兒便隔一日來一次…若是不允,兩日也成…三日也成…”
宋枝紅了眼眶,將那藥瓶又往前推了推。
“枝兒…就是想來看看您。這府裡頭,除了嬤嬤,就數五姨娘待枝兒最好了。枝兒沒娘了,枝兒心疼您…您莫要趕枝兒走。”
心疼,這二字稀奇。
有人愛這皮囊的色,有人愛這骨肉的奇,可從來沒人說過“心疼”。
那一口氣堵在蘇玉郎的喉間,吞不下,吐不出。
“枝兒。”
他終是沒再叫她三姑娘,他顫著指尖想去碰一碰她的手,卻忍住了。
蘇玉郎緩緩擡起頭,麵色疲憊:“這葯,我收下了,你且回去罷。往後…往後若是想來,便挑日頭好的時候,從後門進。”
宋枝聽見這話,嘴一癟…那淚珠子就往下掉了,似得了天大的委屈。
宋枝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當隻當蘇玉郎是嫌棄她,是要把她當賊一般打發了。
“走後門?五姨娘…當真不想讓枝兒來了?”
蘇玉郎全身一僵,撐著身子坐起了身。
“傻丫頭…你哭什麼?”
他盯著她的眼:“奴家幾時說不讓你來了?”
“正門進出,瞧著的人多。”
宋枝抿著唇,還是不吭聲,蘇玉郎到底不忍心,用手背蹭了蹭她的麵頰。
蘇玉郎收回手,扯出一抹笑:“後門那條小道,是當年修園子時給挑水的婆子留的,平日裡沒什麼人走。你從那兒來,誰也瞧不見,誰也說不出什麼閑話。”
他頓了頓,又道:“你若覺得委屈…”
半晌,他從小幾裡,摸出了一個油紙包,擱在了宋枝麵前。
“這白玉糕,從外頭點心鋪子買來的…”
是宋枝最愛吃的那一口。
“權當是奴家賠不是。”
宋枝揣著糕點,癟著小嘴兒走了,雖捨不得…卻還是一步三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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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來,那條挑水婆子走的小道,倒成了尋常路。
這般縱著,一晃就入了春。
今日這西院的門一響,蘇玉郎連眼皮都沒擡,便知道是誰來了。
“五姨娘…您瞧,這花開的美不美。”
宋枝手裡舉著幾支剛折下來的迎春,花瓣上墜著露水,嫩黃晃得人眼暈。
蘇玉郎坐在窗邊,他擡起眼,目光落在了宋枝的身上。
不過是一個冬天的光景,宋枝這丫頭,抽條了。
原本圓潤的雙頰尖了些許,身段也顯出了幾分少女的窈窕,隻是那雙杏眼仍亮得驚人。
宋枝未等蘇玉郎搭話,徑自走到多寶閣前,熟稔地翻出個細頸瓶,將那幾支迎春插了進去,又退後兩步,歪著腦袋打量。
“我瞧著後園子假山旁那幾株開得最盛,特意挑了枝頭最嫩的折來。”
宋枝轉過身,獻寶似的湊到蘇玉郎跟前:“五姨娘這屋裡成日悶著,屋裡總少了些活物。添上這幾枝,是不是亮堂多了?”
蘇玉郎將茶盞擱下,目光落在她髮髻的枯葉上。
“你一個姑孃家,怎的這般沒規矩?那假山石濕滑,若是踩空摔下來…仔細你的皮,為了幾根野草,也值當這般折騰?”
宋枝撇了撇嘴,全然不怕他這不痛不癢的數落,一把拉過綉凳,在蘇玉郎身側坐下,雙手托著腮,笑盈盈望著他。
“這不是沒摔著嘛。再說了,我可是聽了五姨孃的話,走後門來的,神不知鬼不覺。”
她說著,還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翠兒姐姐在院門外頭給我把風呢。我就是想讓五姨娘也瞧瞧這春景。”
春景。
蘇玉郎轉過頭,看著那白瓷瓶裡的花,有些恍然。
這西院裡,從來隻有熬不完的苦藥,哪裡有過什麼春景?
“五姨娘?”
宋枝見他不說話,大著膽子往前湊了湊:“您就說這花好不好看嘛。我可是挑了半晌呢。”
蘇玉郎移開眼,忽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擡起手將她髮髻上那片枯葉拂了下來。
宋枝微微一怔。
蘇玉郎收回了手,將那方帕子推到宋枝手邊,又替她倒了一杯溫水。
“花是好花。”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隻是配你這身泥猴似的打扮,倒是糟蹋了。擦擦汗,喝口水再說話,仔細灌了春風,回去又要鬧肚子疼。”
宋枝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衣裙,忽笑出了聲,她拿了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
“五姨娘嘴上嫌棄,心裡定是喜歡的。”
她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昨兒個我求大姐姐帶我去集市了,您猜我瞧見什麼了?有賣糖畫的,還有賣琉璃珠串的,可惜大姐姐不讓帶進府裡來,不然我定要給您帶一個瞧瞧。”
宋枝絮絮叨叨唸著,蘇玉郎便聽著。
“等過陣子天氣再暖和些,城外的桃花開了,定然更好看。”
宋枝說到興頭上,雙手比劃著:“五姨娘,您見過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桃花麼?”
蘇玉郎微微一頓,而後搖了搖頭。
宋枝見此,忽地話鋒一轉:“那…五姨孃的生辰是何時?”
生辰?
他生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親生父母是何模樣,叫什麼名字?他一概不知。
蘇玉郎這般想著,微微垂眼,自嘲一笑:“奴家一個賤籍,哪裡有什麼生辰可言?枝兒莫要學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平白汙了耳朵。”
他說這話,是想將這話頭打發過去。
可宋枝這丫頭,如今的性子是越來越熟稔,全然不顧他的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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