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亂頭,蘇玉郎一使力,將門推開了一條窄縫。
宋枝全身一僵,方鬆了手,就這般同他四目相對。
“傻丫頭…”
蘇玉郎忽扯出一抹笑,聲音發顫:“沒事了…沒事了,快快走,快快走…”
宋枝動了動唇,還是聽了話,轉身便跑了。
蘇玉郎將門一推,那野貓見了,一下便竄出去了,不見了蹤影。
不過鬧了這一出,宋太爺也酒醒了大半。
“混賬!真真是個養不熟的畜生!”
宋太爺看著滿屋子的狼藉,怒氣無處宣洩,將軟枕往地上一擲。
蘇玉郎見狀,忙幾步上前…跪在榻前,瑟縮著,呈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爺…是奴家沒用,驚擾了爺,爺的手…奴家這就叫人去請郎中…”
“請什麼郎中!嫌老夫丟的人還不夠麼?”
宋崇明沒好氣吼了一句,一邊用帕子按著手上的抓痕,一邊踢開了腳邊的炭盆。
他原本那點歪心思,此刻全被這貓抓狗跳的鬧劇攪和了,隻覺著晦氣。
他整了整散亂的大氅,臨出門前,回頭還剜了蘇玉郎一眼。
“這院子裡的畜生,明兒便叫人都打死算了,真是晦氣。罷了…老夫過幾日再來看你,你自個兒也小心些,莫要被那些個畜牲給撓了。”
說罷,宋崇明拂袖而去。
蘇玉郎仍跪在地上,直到那腳步聲遠去,方癱坐在地。
他那雙赤著的腳,到了此時,才泛起絲絲縷縷的疼。
走了…那老畜生,終於是走了。
蘇玉郎擡起手,那手上還有宋崇明掐出來的印子,他忽在衣擺上用力蹭了蹭,直至那塊皮肉被蹭得生疼發紅,方停了手。
他撐起身子,顧不得收拾滿地的殘局,赤著腳走到門邊,輕輕撥開一條縫。
外頭隻餘那抹殘月,見不著半分人影。
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喃喃自語:“傻丫頭…你救得了一回,救得了這一世麼?”
正欲關門,卻見翠兒正提著燈籠,縮在廊柱後麵探頭探腦,臉色白得跟鬼似的。
翠兒對上蘇玉郎的眼,打了個冷顫。
“五…五姨太…”
蘇玉郎麵色如常,隻丟下一句話:“多給我添幾桶熱水過來。”
說罷,便合上了門。
宋枝是一路抄著小道跑回秋水閣的。
她幾次險些滑倒,也顧不上了,她哪兒敢回頭?
這過了秋水閣的月洞門,才堪堪停了步子,腿腳都軟了,半晌喘不勻氣。
“哎喲我的小祖宗…”
孫嬤嬤正在廊下等人回來,看見這番動靜,也是嚇了一跳。
她幾步上前,一把扶住宋枝的胳膊,在宋枝身上掃了一圈。
“我的姑娘哎,這都什麼時辰了,您怎的纔回來?臉上怎的沒個血色?”
孫嬤嬤眉頭緊蹙,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可是用了膳回來的?是哪兒不舒坦?讓老奴瞧瞧。”
宋枝喉嚨裡似塞了一團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偏開頭,避過了孫嬤嬤那隻手,隻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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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此刻腦中一片混沌,想的都是方纔隔著門見的一幕幕,鬼使神差問出了口:“嬤嬤…枝兒想問你一句話。”
孫嬤嬤見她這副失了魂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忙將她扯進屋裡…攏好了門。
孫嬤嬤一邊搓著她的手,一邊壓低了聲:“姑娘您說,老奴聽著呢。”
宋枝的唇抿了又抿,低著頭盯著自個兒的鞋尖。
“嬤嬤…五姨太他…”宋枝的聲愈來愈低,“他可是會…受爹爹的欺負?”
孫嬤嬤聽見這話,麵色一白,她瞪大了眼看著宋枝,斥了一聲:“姑娘!”
孫嬤嬤張望一番,將宋枝拉到床邊坐下,嘴唇都在哆嗦。
“這…這話是從哪兒聽來的?您是從哪兒聽來的?”
孫嬤嬤止不住追問:“我好的姑娘哎,這話日後爛在肚子裡,再不許往外說半個字…您可知,這話若是叫旁人聽了去,是要挨闆子的。”
宋枝擡起頭,眼眶忽地就紅了。
她不是不懂,方纔她在門外抵著門時,她已經懂了七八分,可她從孫嬤嬤這副神情裡,也看明白了那剩下的兩三分。
“嬤嬤…”
宋枝的淚再也忍不得,撲簌簌往下落。
“為何…為何?”
宋枝用袖子去擦淚,越擦越多,哭的泣不成聲,話也說不完整。
“嬤嬤,五姨娘他生得那樣好看,人又這般好,我瞧他平日裡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爹爹他…爹爹他怎的能…”
孫嬤嬤嘆了口氣,她擡手替宋枝擦著臉,眼圈也跟著紅了。
“姑娘啊,您還小…”
孫嬤嬤將宋枝攬進懷裡,摸了摸她的小臉。
“這深宅大院裡頭的事兒,從來就沒個理字可講。男人女人的,擱在老爺麵前,那都是一般無二的。五姨太他打從進了這宋府的大門,那條命,就不是他自個兒的了。”
她頓了頓,還是沒再藏著掖著,該說的,不該說的…如今也瞞不住。
“老奴跟著您娘陪嫁過來這許多年,什麼醃臢事沒聽過?什麼造孽事沒瞧過?這世上,最見不得光的,就是這後宅裡頭的事兒。姑娘您今兒…您今兒到底是瞧見了什麼?”
宋枝把臉埋進孫嬤嬤懷裡,搖了搖頭,死活不肯說。
她不敢說…更不能說。
“嬤嬤,我沒瞧見什麼…”
宋枝悶在孫嬤嬤懷裡,甕聲甕氣開了口:“我就是…我就是想問問。嬤嬤,五姨娘他在這府裡頭,是不是也過得很苦?”
孫嬤嬤拍背的手一頓,半晌才開口:“苦…在這府裡頭…能不苦麼?是以你更要乖巧些,老奴…最是曉得枝兒會疼人,等往後長大了,什麼都好了。”
宋枝沒有再問。
不過這一夜,蘇玉郎未曾閤眼,他歪在榻上,輾轉難眠。
宋枝也睡的不安生,這一大早,便推開了西院的房門。
“五姨娘?”
宋枝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小襖,髮髻梳得比平日裡齊整許多,手裡還揣著一隻瓶子。
蘇玉郎聽見動靜,不敢睜眼,更不敢看她。
他這雙眼,在風月場裡見過的骯髒事比誰都多,可此刻,對著這丫頭清清亮亮的一聲五姨娘,他竟連擡眼皮的氣力都沒了。
宋枝站在門邊,有些侷促,卻沒吭聲。
蘇玉郎終是撐起了身子,睜開了眼:“嗯…”
宋枝見狀,忙把門掩上,躡手躡腳地湊到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下,將那瓶子推到他跟前。
“五姨娘你瞧。”
她手指點著瓶身,“這是我娘從前留下的金創葯,專治那磕了碰了的紫青。我娘從前總說,這葯金貴得很,是從孃家帶來的,擱在咱府上一寸金都換不來。枝兒尋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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