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端受學“行了,都少說兩句。”
王氏擱下茶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在蘇玉郎身上停了一瞬。
“先起來坐著罷。這到了宋府,就是一家人。不過…這規矩還是不能越的。”
這話說得體麵,既給了太爺麵子,又沒叫底下人寒了心。
王氏雖不得宋太爺寵愛,這賢名還是得端住的,她擡了擡手,朝下首坐著的哥兒姐兒們遞了個眼色。
府裡的規矩,新進門的姨太太,得受小輩們一盞茶。
那些哥兒姐兒們,哪個沒聽自家娘親吹過耳邊風?說不待見蘇玉郎,那是真不待見。
可王氏的眼色遞了過來,到底不敢破這個規矩。
這前頭幾個,皆是不情不願,最後纔到了宋枝,她托著茶盞,走得穩穩噹噹,到了蘇玉郎跟前,仰起臉。
“五姨娘,茶有些燙,你可莫要燙著了。”
這話說得實在,看不出半分客套。
這堂屋裡靜了一瞬。
月娘麵色一白,她也曉得自家女兒是個知冷暖的,也沒多拘著她的心性,不過這在旁人耳中,卻是個沒規矩的。
蘇玉郎端茶的手一頓,柔聲開了口:“多謝三小姐提點。”
宋枝被那笑晃了眼,又愣了一瞬,直至月娘在座上低聲喚她,纔回了神,紅著耳尖跑回去了。
敬完了茶,場麵算是走完了。
王氏端坐著,目光掃過底下眾人,話頭一轉,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往後都是一家人了,你們哥兒姐兒閑來無事,多去五姨太院裡坐坐,聽聽說書、下下棋,也是好的。”
這話說得敞亮,底下人應得也齊。
王氏頓了頓,忽看向蘇玉郎,語氣裡帶了幾分熱絡。
“說起來,我前些日子聽太爺提過一嘴,說五姨太在琵琶上頭造詣極深,什麼《十麵埋伏》《月兒高》,信手拈來,都不在話下。咱們府裡這些年,請過不少教席先生,可沒一個比得上太爺誇的這個口。”
她笑著環顧四周,目光在蘇玉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宋枝。
“枝兒,過來,到大娘這兒來。”
宋枝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家娘親,得了應允,這才過去了。
王氏將人攬過來,笑了笑,話鋒一轉。
“前陣子啊,枝兒這丫頭跑去找她大姐姐,嚷嚷著要學琵琶。我尋思著,請個外麵的教席先生,既費銀子,又不知根底。如今好了…”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蘇玉郎身上,笑意更深了些。
“五姨太一手琵琶,連太爺都讚不絕口。這不是現成的師傅麼?”
蘇玉郎端著茶盞的手一頓,麵色不變。
王氏伸手攬過宋枝,拍了拍她的肩,帶了幾分誘哄。
“你大姐姐要念書,沒空陪你。往後你就跟著五姨太學琵琶,好不好?”
宋枝眼睛一亮,忙不疊點了頭。
蘇玉郎怎會聽不出王氏的話外之意?
琵琶這東西,在藏玉樓是他侍奉恩客,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王氏讓府裡正經的姑娘跟著他學,明麵上是擡舉,實則是敲打罷了。
“大太太擡舉,玉郎…玉郎惶恐。”
蘇玉郎微微擡眼,放低了聲,“玉郎這微末伎倆,本是上不得檯麵的,就怕教壞了三姑娘,損了姑孃的清名。”
柳氏在旁聽了,冷哼一聲,拿帕子捂著嘴笑。
“喲,五姨太倒是謙虛。誰不知道你在江南那是‘一曲千金’的蘇小爺?教咱們枝兒,那不是綽綽有餘麼?”
宋枝聽不出好歹,她從王氏身邊過來了,歪著腦袋打量著蘇玉郎。
“五姨娘,你會彈《塞上曲》麼?”
宋枝湊到蘇玉郎跟前,小手揪著他的袖口,一臉誠懇。
“我聽大姐姐說,那曲子可難了,你要是教得好,我便把爹爹賞我的那盒蜜餞分你一半,成不成?”
蘇玉郎下意識抽手,看著眼前這張稚氣未脫的臉,還是忍住了。
畢竟這兒人多眼雜。
他垂下眼,聲音溫軟:“姑娘折煞奴家了,若姑娘不嫌玉郎愚鈍,玉郎定當盡心竭力。”
王氏見此,滿意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那便這麼定了。”
蘇玉郎心頭再是不願,也隻得接下這差事。
反正今兒…宋枝是歡喜的。
連著夜裡都睡不著。
宋枝在榻上輾轉反側,身子一扭,直往月娘懷裡鑽,一雙手還攀著 她的脖頸。
“娘親,枝兒睡不著,明兒我就能去西院找五姨娘了,他生得那般好看,要是天天教我彈琵琶,枝兒定然不偷懶,好好學給爹爹瞧。”
月娘聽著女兒的話,心頭苦澀,她撫著宋枝的發頂,又把被角重新掖實。
“你這小妮子,隻惦記著好看不好看。”
月娘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那蘇…五姨太,到底是太爺新寵的人,性子還沒摸透呢。你去了且莫要使小性子,更不許翻箱倒櫃潑皮,省得惹了人家厭煩。你可曉得了?”
月娘心裡明白,大太太王氏這是存心作踐她們三房。
府裡正經的姑娘,哪有跟一個勾欄院落出來的男妾學藝的道理?這分明是一石二鳥。
可她舅家無權無勢的,除了低頭順從,哪有半點迴旋的餘地?
“娘親,你莫要總是愁眉苦臉的嘛。”
宋枝打了個哈欠,小腦袋在月娘頸窩裡蹭了蹭,嘟囔了幾句。
“五姨娘雖不愛說話,可他瞧著不兇,說不定比大姐姐身邊的那些教書先生好相與多了…枝兒省得了,定然不搗蛋,還分他糖吃呢…”
月娘聽著宋枝這番話,眼眶一熱,到底不忍心同她說旁的,但願那個蘇玉郎真的如她所言,是個好相處的。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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