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花堪折時兩人離得極近,蘇玉郎忽斥了一句。
“這般大個人了,連個坐相都沒有。”
他換著帕子的邊角替她擦拭,一邊垂著眼簾,語氣涼涼的:“現下可好,破了相,到了佛祖跟前,也不怕衝撞了菩薩。”
宋枝是個心軟的,蘇玉郎給點甜頭…她便記不得仇。
那幾句斥責,宋枝沒聽進去,也不躲不避,就這麼乖乖仰著頭,任由他擺弄。
宋枝沒應聲,直勾勾盯著他的臉,愣是看癡了。
隻覺著這離近了瞧,更是貌美。
蘇玉郎微微擡眼,恰撞進那雙杏眼裡,宋枝眼眸澄澈,直白的讓人避無可避,她的小嘴微微撅著,此刻一看…透著股說不出的嬌憨。
蘇玉郎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這丫頭莫不是磕壞了腦子?
正欲開口再點醒她兩句,宋枝忽擡起了手,直直朝著他的麵門伸了過來。
蘇玉郎本想躲,可是又躲不過。
宋枝的指尖,就這般擦過他的側臉,一觸即分。
“五姨娘…你的臉,沾了糕屑。”
蘇玉郎渾身一僵,反應過來後,猛地鬆開了手,重新靠回了車壁上。
“三姑娘倒是有閑心。”
蘇玉郎垂下眼,隨意用袖口蹭了兩下臉頰,辨不清神色。
他頭也不擡,從袖中又摸出塊乾淨的巾帕,遞向了宋枝。
“既是止了血,便自己擦擦罷,奴家笨手笨腳的,怕是會弄疼了三姑娘。”
一旁的月娘見女兒止了血,總算鬆了口氣,也顧不得方纔兩人的舉動,隻連聲念著“阿彌陀佛”,伸手接過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宋枝擦拭臉上的血汙。
蘇玉郎沒再看她,隻偏過頭,看著外頭灰濛濛的晨霧,再未發一言。
一行人隨著馬車晃了一晌午,總算是到了地處。
這寒山寺建在半山腰上,端的是古香古色,那大雄寶殿前頭的香火鼎盛,熏得人連睜眼都費些氣力。
待著眾人隨宋太爺跪拜了菩薩,添了香油錢,那知客僧便引著宋太爺往後頭禪房去同主持吃茶敘話了。
太爺這一走,這群平日裡在府裡憋壞了的家眷們,立時如鳥獸散,各自尋了景緻鬆快去了。
這入了秋,寺廟後院裡的幾株秋海棠開得正艷,紅彤彤的一片,好生喜人。
蘇玉郎原是不耐煩同柳氏那些人湊在一處的,便揀了條僻靜的青石闆路走。
誰知剛轉了個彎,便瞧見前頭花叢裡亂竄的宋枝。
宋枝這小妮子,當真是個沒規矩的。
她整個人幾欲埋進那海棠花叢裡,踮著腳尖去夠枝頭開得最盛的那一朵,髮髻都蹭亂了。
月娘跟在後頭,手裡攥著方帕子,生怕她跌進泥地裡,連聲喚著:“枝兒…快些出來,仔細勾破了衣裳…”
蘇玉郎步子一頓,站在廊柱下,冷眼瞧著這母女倆。
這丫頭,方纔在車上撞得鼻血橫流,這會子倒像個沒事人一般,又在這兒上躥下跳。
真真是個沒心肝的。
他本欲轉身避開,可瞥見宋枝正攀著的那根海棠枝子,上頭生著倒刺,被她這般生拉硬拽,眼瞧著便要反彈回去。
蘇玉郎眉頭一皺,腳下的步子竟比腦子轉得還快。
待他回過神來,人已立在了花叢邊。
他自大氅下探出手,手指一把攥住了那根即將抽回來的花枝。
“三太太也太由著她了。”
蘇玉郎看著宋枝,聲音微沉:“這寺裡的花木都是野長的,枝條上生著倒刺。三小姐這般莽撞,若是劃花了臉,該如何是好?”
宋枝正夠著花,冷不防被人截住,聽見人聲,轉過了頭。
“五姨娘?”
宋枝頭上落了幾片紅海棠瓣,眉眼一彎,這才鬆了手。
“您看這花開得多好,我想折一枝給娘親插瓶呢。”
蘇玉郎未曾接話,隻慢慢鬆開了攥著花枝的手,任由那枝條彈回半空,簌簌落下幾片殘紅。
他從袖中摸出放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掌心。
“佛門凈地,一草一木皆有定數,三小姐還是莫要亂折的好,平白折了福分。”
說罷,他將帕子收回袖中,往後退了半步。
月娘見蘇玉郎沉了臉,心頭一緊,到底不願惹是生非。
她忙將宋枝拽了回來,胡亂替她拍打著身上的殘花碎葉,麵上賠著笑。
“五姨太說得是,這皮猴兒沒規矩,沒得衝撞了…”
話音未落,宋枝卻不幹了。
她從月娘手裡掙脫出來,仰著小臉,端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晃著腦袋。
“非也非也…五姨娘,這您就不懂了吧?”
說罷,她扭過頭,瞅準了開得最艷的一朵秋海棠,將其折了下來。
宋枝捏著那朵花,湊回了蘇玉郎跟前。
“一草一木雖有定數,不過…花堪折時直須折,這明年怕是沒這麼好看的花了。”
宋枝將那朵花遞到了蘇玉郎的麵前,她眨巴了幾下眼,聲音清脆:“這花隻配得上五姨娘這般好看的人。”
風過花徑,簌簌作響。
好看,是他蘇玉郎賴以生存的籌碼,也是他刻在骨血裡洗不凈的烙印。
偏生從宋枝嘴裡出來,那般坦坦蕩蕩。
他並未去接那朵花。
“三小姐這話,可是折煞玉郎了。”
蘇玉郎扯出一抹笑,目光從那花,又落在宋枝的臉上。
“這海棠乃是佛前清雅之物,是該供在案頭,或是簪在姑孃的發間,纔算是不辱沒了它。”
他微微側過身子,避開了那朵幾欲要懟到他臉上的紅花。
“玉郎是個什麼出身?這花…三姑娘還是自己留著賞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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