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郎被她撞得身子一偏。
聽著那句早已隨風消散的賭氣話,他麵色如常,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
不喜歡?
這深宅大院裡頭,最不值錢的便是這等輕飄飄的喜歡與不喜歡,她能離他遠些,倒也是樁省心的好事。
蘇玉郎正欲轉身,花徑另一頭卻傳來了腳步聲。
那二少爺與四姑娘,帶著幾個丫鬟婆子,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到底是宋太爺跟前過了明路的“姨娘”,這麵上的規矩,這幾個哥兒姐兒還是懂幾分的。
四姑娘捏著帕子,敷衍地屈了屈膝。
“五姨娘安好。”
那二少爺今年剛滿十四,因著柳氏的溺愛,生就一副鬥雞走狗的紈絝做派。
他裝模作樣拱了拱手,嘴裡叫著“五姨娘”,可那雙眼珠子卻不老實。
少年人的目光毫不遮掩,眼睛在蘇玉郎那張臉上打轉,又順著脖頸,一路滑向長衫下裹著的腰肢。
那眼神,活脫脫就是宋太爺的翻版,甚至比那老東西還要露骨。
蘇玉郎胃裡一陣翻騰。
這種被當做物件打量的眼神,他在藏玉樓裡見得太多了。
他將雙手交疊攏在袖中,眼瞼低垂,掩去了眼中的寒意。
“二少爺,四姑娘。奴家不過是貪看這幾株秋菊,這便要回西院了,不打擾哥兒姐兒遊園的雅興。”
說罷,他微微側過身,讓出大半條道來。
宋承宗沒動,隻盯著他那截露在衣領外的白皙後頸,似是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四姑娘扯了扯袖子。
“二哥,同他有什麼好說的,仔細沾了晦氣。”
宋承宗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聲,跟著四姑娘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時日如流水,轉眼便入了深秋。
今日是十月初七,依著宋府的舊例,每逢深秋,全府上下是要去城外的寒山寺進香祈福的。
酉時正,正院花廳裡早早地掌了燈,八仙桌上擺滿了珍饈玉饌,熱氣氤氳。
宋太爺端坐在上首,大太太王氏陪在一側,底下依著規矩,坐著柳氏、月娘等幾個妾室,再往下便是府裡的哥兒姐兒。
而他蘇玉郎,是破了規矩…被宋太爺硬生生押過來的。
宋太爺抿了一口酒,目光掃過底下眾人。
“明日去寒山寺,規矩都照舊。女眷們在外頭,莫要失了體統,叫旁人看了咱們宋府的笑話。”
眾人齊齊低頭,應了一聲“是”。
宋太爺的目光轉了一圈,忽而落在他身上,手覆上了他的手背,輕輕摩挲了兩下。
“玉郎啊…明日你也跟著去,這深秋的景緻好,你這身子骨弱,也該出去透透氣。”
蘇玉郎順從地垂下眼睫,放輕了聲音:“玉郎省的,多謝太爺體恤。”
他借著盛湯的功夫,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來,目光微轉,便越過那堆碗碟,落在了末座的宋枝身上。
宋枝挨著月娘坐著,麵前的碟子裡隻夾了幾筷子素菜,聽著宋太爺的話,她也隻是跟著眾人微微低頭應聲。
出奇的乖巧,乖巧的不像她了。
柳氏在一旁絞著帕子,酸溜溜刺了一句。
“太爺就是偏心,咱們這些在府裡熬了半輩子的,倒不如五姨太這般金貴,出門進香都得太爺親自護著。”
這話夾槍帶棒,直指他這“狐媚子”。
他全當沒聽見,隻安靜地捧著湯碗,隻拿眼風偷偷睨著宋枝。
柳氏那句抱怨落了地,花廳靜了一瞬。
宋太爺卻並未動怒。
畢竟在蘇玉郎未進府前,柳氏這等帶著幾分潑辣的嬌嗔,倒也頗對他的胃口。
宋太爺撚著鬍鬚,眼在柳氏那張臉上打了個轉,隨口敷衍道:“你這潑皮,越發沒了規矩。明日進香,你也挑兩件鮮亮的料子穿上,莫叫外人看了,還當咱們宋府虧待了你。”
柳氏聽了這話,捏著帕子掩唇嬌笑了一聲,算是揭過了這一茬。
這一頓晚膳吃得各懷鬼胎。
待到撤了殘席,宋枝安安靜靜地跟著月娘福了福身,低著頭退出了正院。
宋枝回了秋水閣,便將幾件換洗的衣裳抱到榻上,眉眼間儘是歡喜。
月娘立在一旁的箱子邊,正挑揀著明日要帶的物什,她身子骨本就孱弱,這入了秋,是時不時咳嗽。
宋枝正疊著衣裳,聽見動靜,手裡的動作一頓。
她幾步走到月娘跟前,替她順著後背,眼裡滿是心疼。
“娘,您瞧您這身子,一入秋就咳個不住。爹爹也忒偏心了些…正院和柳姨娘那邊,流水似的好皮子、好炭火賞下去,偏生…”
她到底懂事了,看著月娘受苦,自是心疼的。
月娘聞言,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我的小祖宗!這等沒良心的話,也是你能渾說的?”
月娘張望一番,見外頭沒動靜,這才微微鬆了手,隻急得眼眶都紅了。
“你這丫頭,可是想要了孃的命?”
宋枝聽得這話,扯下月孃的手,眼圈也跟著泛了紅。
“我就是心疼娘!憑什麼您就要受委屈…枝兒…枝兒看不下去。”
月娘嘆了口氣,顫抖著撫上宋枝的臉頰,替她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傻丫頭,娘不覺得委屈。”
她到底怕宋枝記恨宋崇明,雖說宋崇明對她這個妾室冷眼,對宋枝…確是有幾分淺薄喜歡的。
月娘捧著她的小臉,輕輕摩挲著。
“你爹爹啊…是咱們的天,他供著咱們吃穿,給咱們個安身立命的所在,便是天大的恩典。那些個富貴榮華,咱們不貪圖,也爭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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