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22章 秋水暖

宋枝連著嚷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高。

說罷，還剜了蘇玉郎幾眼，哼了一聲。

“往後枝兒的糕，便是餵了後院的雀兒，餵了池子裡的王八，也絕不給你留半塊。”

撂下這句狠話，宋枝就這般跑走了。

腳步聲漸遠，這屋子裡也靜了下來。

蘇玉郎仍坐在榻上，動也未動，不過屋子裡，那股子藥味卻還沒散。

他慢慢攤開掌心，愣愣盯著指腹上未擦凈的藥膏。

就這麼走了？

走了也好。落個清凈，也省得這沒心機的庶女三天兩頭往他這西院跑，平白惹出些不必要的口舌與是非。

蘇玉郎起了身，將藥罐放回了多寶閣中。

宋枝一路從西院跑出來，冷風一吹，火氣也散了大半。

她走到秋水閣的院門外，頓住了腳，偷摸著將淚蹭乾淨了，又扯出一抹笑，這才跨過門檻。

院子裡靜悄悄的。

正房的簾子半掩著，裡頭傳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宋枝心頭一緊，快步挑了簾子進去，脆生生地喚道：“娘親…枝兒回來了。”

屋裡沒生足炭火，顯得有些陰冷。

月娘坐在塌邊，手裡攥著方帕子抵在唇邊。

見宋枝進來，月娘扯出一抹笑，輕聲問道：“今兒怎的回來這般晚，可是夫子又說什麼了？”

宋枝連連搖頭，快步走到榻前，把傷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沒有的事…”

宋枝將臉埋在月孃的衣襟裡，聲音軟糯：“夫子今兒還誇我背書背得順溜呢。是我在花園裡瞧見幾隻雀兒打架，嘰嘰喳喳的有趣極了，多看了會子，這才誤了時辰。”

月娘擡起手，撫摸著她的脊背，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總是這般貪玩…咳咳…”

她忽地頓住動作，低下頭，仔細瞧了瞧宋枝的臉。

“眼怎的紅了？身上…還有股子藥味？”

月娘鼻子總是最靈的，那藥膏的辛辣氣味，到底還是沒能瞞過去。

宋枝心裡咯噔一聲，趕忙將臉埋得更深了些，悶聲悶氣地嘟囔。

“哪有受委屈，是外頭風大，方纔跑得急，沙子迷了眼，我自己揉紅的。至於藥味…”

她腦子轉得飛快，張口便扯了個謊。

“方纔枝兒路過夾道，碰見了廚房煎藥的婆子，怕是…不小心沾上的罷。”

怕月娘再追問，宋枝趕緊直起身子，繞到月娘身後捶背。

“娘親，您別總操心我了，您今兒累不累？可有乖乖把林大夫開的苦藥汁子喝了？”

身後的力道正正好，月娘心底也是歡喜的，笑著應聲。

“不累…都喝了，難為我們枝兒費心了。”

宋枝見月娘不再過問，這才鬆了口氣。

更漏滴答，已是亥時一刻。

秋水閣的偏房裡，宋枝還在用功。

她本就是個倔性子。

白日裡在西院受了那等冷言冷語，如今還咽不下這口氣，這個時辰，還伏在案頭，一字一句地往下摳那晦澀的文章。

她那左手心白日裡捱了夫子的戒尺，又腫又燙，這會子隻能虛虛地蜷著，全靠右手翻著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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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間傳來幾聲咳嗽，緊接著是木闆的吱呀聲。

宋枝耳朵尖，聽見動靜，忙將手裡的書卷合上，趿拉著軟底鞋便往裡間跑。

月娘咳嗽的厲害，撐著床沿，本想起來倒口水喝。

“娘親怎的醒了？”

宋枝倒了一盞溫茶，湊到榻前。

“您莫要起身了，喝茶什麼的，叫一句便是…枝兒如今長大了，什麼都能做。”

月娘靠在引枕上，心下是又酸又暖。

她這女兒，平日裡看著是個沒心肝的皮猴兒，成日裡招貓逗狗，可真到了跟前，卻是個心思澄澈、最懂得疼人的。

偏生她自己身子不爭氣，護不住這孩子周全，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這深宅大院裡跌跌撞撞地長。

“是…娘親的好枝兒長大了。”

月娘眼眶一熱，她伸出要去接宋枝遞來的茶盞。

就在這交接的當口，宋枝怕茶水灑了，左手下意識往前託了一把。

那傷到底是沒藏住。

月娘見了那傷，一把將她的手拉到跟前，急得連連咳嗽起來。

“咳咳…我的兒！你這手…你這手是怎麼弄的？！莫不是旁人打的？”

宋枝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回抽手，同月娘錯開了眼。

“沒…沒誰打我。娘親看錯了，是枝兒自己不當心，在後園子的太湖石上滑了一跤，磕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拚命將那隻手往袖管裡藏。

月娘盯著宋枝躲閃的眼，心下疼的厲害。

她在這深宅大院裡熬了半輩子，怎會看不出這是抽出來的傷？她更曉得自己這女兒的心性，從來都是個報喜不報憂的，真遇上事了，就怕連累她操半分心。

月娘紅了眼眶，並未戳穿宋枝的謊話，隻緩緩鬆開了手，撐著床沿下了地。

“你這孩子，走路總是不看腳下。”

月娘走到梳妝台前，從抽屜裡翻出個小藥罐，又折返回來，拉著宋枝在榻邊坐下。

“便是磕的，也得把淤血揉散了纔好，不然明日該連筷子都拿不住了。”

她用指腹挑了一點膏脂，小心翼翼地塗抹在腫痕上，邊輕輕吹著氣。

宋枝低頭看著月娘溫柔的臉，白日裡在西院受的冷眼、在學堂挨的闆子，連同這些年在這府裡受的那些沒由得來的輕視，盡數湧上心頭。

“娘親……”

月娘動作一頓，擡起頭來。

“怎的了？可是娘弄疼你了？”

宋枝搖了搖頭，她望著月娘，忽顫聲問了一句。

“娘親…枝兒要如何做，才能跟大姐姐這般討人喜歡，這般好？”

此話一出，月娘也僵住了。

如何做？月娘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姑娘是正房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嫡女，生來便是金尊玉貴，規矩禮儀挑不出半點錯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是太爺和太太拿銀子、拿體麵堆出來的宋府門麵。

可她的枝兒呢？

她的枝兒隻是個庶出的丫頭，孃家沒權沒勢，連個能撐腰的舅家都沒有。

月娘看著眼前紅著眼眶的女兒，心頭大慟。

她的枝兒哪裡不好？模樣生得嬌俏，心思澄澈又懂得疼人，憑什麼要在這府裡受盡委屈，還要去同旁人比那些個虛名？

“我的兒…”

月娘再也忍不住，她一把將宋枝摟進懷裡，哭得渾身發顫。

“枝兒哪裡不好？哪裡不討人歡喜？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孃的命根子…咱們不比…咱們緣何要去同旁人比，孃的枝兒，便是最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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