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院子外頭又響起了腳步聲,這回不隻一個人。
“五姨娘…枝兒回來了!”
簾子一掀,宋枝端著個碟子跑進來,身後還跟著翠兒。
“三姑娘跑得太快了,奴婢差點沒跟上。”
宋枝一進門,就往小幾上瞅,見碗空了,眉眼都笑彎了。
“五姨娘,你都喝完啦?”
蘇玉郎對上那張小臉,輕輕“嗯”了一聲。
“喝完了,勞三姑娘費心了。”
宋枝沒再多問,將手上的碟子擱下,往蘇玉郎麵前推了推。
“那符水苦…五姨娘吃點糕,甜甜嘴,枝兒特地挑的桃花酥,可好吃了。”
蘇玉郎伸手拿了一塊,嘗了一口,甜得發膩…不過衝散了口中的那點子土腥味。
倒也不是難以下嚥。
宋枝見狀,也伸手拿了塊往嘴裡塞,含混不清說著:“五姨娘,你喝了符水,明兒肯定就好了,枝兒小時候就是這樣,喝完第二天就不燒了。”
蘇玉郎嚥下那口糕,應了一聲:“嗯。”
翠兒站在一旁,悄悄打量著自家主子的臉色,見他麵色如常,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去沏茶了。
宋枝吃完了糕,又坐了會子,難得懂事了一回,竟自己走了。
“五姨娘,你歇著吧,枝兒先回去了。明兒再來瞧你。”
說罷,這人便起了身…還順走了幾塊糕,走的倒是利索。
自打嚥了那碗帶著泥腥味的符灰水,蘇玉郎這病氣,倒像是真被壓了下去。
不出半月,臉上便見了些血色。
宋枝瞧在眼裡,隻當是自己那張黃紙顯了靈,越發得意,成日裡像個小尾巴似的跟進跟出。
蘇玉郎也由著。
在這死氣沉沉的宅子裡,多一個不帶腦子算計他的活物在跟前亂晃,倒也算個消遣。
這日春陽正好。
蘇玉郎披了件月白的比甲,正由翠兒陪著在後花園的穿廊下透氣。
偏生冤家路窄,迎麵正撞上了逛園子的柳氏。
柳氏瞧著蘇玉郎臉色好了大半,心裡頭漚著一團火。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五姨太啊。”
柳氏頓住腳,拿眼角斜睨著蘇玉郎,陰陽怪氣冷笑。
“這病懨懨的身子骨,竟也捨得出來見風了?我還當五妹妹要在西院裡躺上一輩子,靠著太爺的憐惜過活呢。”
宋枝今兒也出來了,自個兒溜到園子裡捉蛐蛐,這捉了滿罐,剛要回秋水閣。
便撞見了這副場景。
宋枝雖聽不懂好賴話,可是柳氏…她第一次見便不喜歡,畢竟月娘受委屈,有一半是她的禍。
宋枝起思來想去,躲在假山後瞧了瞧。
蘇玉郎也不願同柳氏多糾纏,剛要拿捏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樣來回話。
宋枝這丫頭卻按耐不住了。
她見著蘇玉郎那副模樣,眉頭一皺,故作踉蹌,就這般從假山後撲出來了。
“欸…莫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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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撲在了柳氏那邊,她手裡那個澄泥蛐蛐罐兒脫了手,砸在柳氏的裙角邊,摔了個粉碎。
“哎喲!”
罐子一破,裡頭養著的蛐蛐兒重見天日,宋枝今兒捉的不少,那些蛐蛐兒膽子小,便四處逃竄,還有的往柳氏裙擺上蹦。
“啊!什麼醃臢東西…拿開!快拿開!”
柳氏前一刻還端著當家姨孃的款兒,這會兒卻被嚇得魂飛魄散。
她胡亂拍打著裙擺,腳下踉蹌著,連連後退,險些栽進一旁的池子裡。
身後的婆子丫鬟也亂作一團,有的去扶柳氏,有的去踩蛐蛐,好不熱鬧。
蘇玉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冷眼看著柳氏的狼狽樣,怎會看不出方纔宋枝那一摔是成心的。
真是膽子比天大。
蘇玉郎回了神,忽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隔著絲帕虛虛掩著宋枝的胳膊,聲音急切。
“三姑娘?!怎的這般不小心?可是磕著哪裡了?”
他說著,又擡起那雙含著水光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還在跳腳的柳氏,柔聲賠不是。
“柳姐姐莫怪,三小姐年紀小,一時貪玩沒站穩,衝撞了姐姐。姐姐若是氣惱,隻管責罰玉郎便是,望姐姐保重身子,莫要氣壞了…”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倒像是柳氏為了幾隻蟲子,要跟一個庶出的主子小姐過不去,還要遷怒於他這個病弱的“妹妹”。
柳氏被婆子扶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玉郎的鼻子。
“你…你這個狐媚子!分明是你們合起夥來作弄我!”
“姐姐這話,玉郎實在聽不明白…”
蘇玉郎聽見這話,恰到好處紅了眼眶,呈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宋枝一擡頭,恰好對上他的眼。
宋枝也是個沒皮沒臉的,那些蛐蛐兒跑了,她還是有幾分心疼的,乾脆嘴一癟。
“柳姨娘,五姨娘…是枝兒的錯,你們莫要吵架,罰枝兒罷…”
這人四處張望一番,還要去撿那蛐蛐罐兒,卻被蘇玉郎摁住了。
“枝兒的蛐蛐兒…全跑了。”
宋枝這副小模樣,讓柳氏也不敢發難,打也不是,罵也不是。
她一個正當寵的姨娘,若是當著這滿園子下人的麵,跟一個摔疼了的庶出半大姑娘計較幾隻蟲子,傳到太爺耳朵裡,那便是容不下子嗣的妒婦。
蘇玉郎也曉得到了時候。
他眼睫一顫,硬生生逼出兩分水光來,眼尾染上幾分薄紅。
“三小姐快別哭了,仔細哭壞了身子。”
他半跪在青石闆上,拿著手裡的絲帕,按了按宋枝的眼角。
轉過臉,他又是一副淒楚無助的模樣,仰頭望著柳氏。
“柳姐姐,千錯萬錯都是玉郎的錯,是玉郎沒看顧好三小姐。姐姐若是心裡頭漚著火,隻管拿玉郎撒氣便是,要打要罵,玉郎絕無半句怨言。隻求姐姐莫要怪罪三姑娘,她到底還是個孩子,不過是貪玩些罷了…”
這一番以退為進的唱唸做打,端的是行雲流水。
柳氏帕子都快絞爛了。
她看著地上這一大一小兩個“受盡委屈”的人,隻覺得一陣氣血翻湧。
“呸!沒造化的晦氣東西!”
柳氏到底是不敢真動手,隻得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地罵道:“我今日出門沒看黃曆,平白惹了一身腥臊,走!”
她一甩袖子,帶著那群驚魂未定的婆子丫鬟,就這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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