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黏在衣角,沈硯的笑意也像這霧一般,冰冷又潮濕。
“怎麼,見到師兄,嚇得話都不會說了?”
他踱步上前,月白道袍的下襬掃過濕漉漉的青石板,沾上了一點泥汙,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顧硯低下頭,肩膀瑟縮了一下,聲音又輕又顫。
“沈師兄…安好。”
“好,我自然是好的。”沈硯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指尖卻有意無意地往他懷裡按了按,隔著粗布感受那枚玉珠的輪廓,“就是怕你不好。今日外門比試,刀劍無眼,妖物凶殘,你這身子骨…”
他的話冇說完,但那股子惡意卻像蛇,順著顧硯的脊梁骨往上爬。
顧硯的後背僵直,卻順著他的力道後退了半步,做出畏懼的姿態。
“多謝師兄提點,我會小心的。”
沈硯收回手,用指腹撚了撚,彷彿沾了什麼臟東西。
“去吧,彆遲了。張四他們可都等著你呢。”
他側身讓開路,那雙眼睛卻一直盯在顧硯身上,直到顧硯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場的拱門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演武場內人聲鼎沸,外門弟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兵器碰撞聲和高聲談笑聲混成一片。
顧硯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個最偏僻的角落,旁邊就是堆放雜物的木架。
他放下背上的招妖幡,蹲下身整理靴子,袖口恰好遮住了手上的動作。
指尖觸到鞋底,果然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凸起。
若不是晉級玄鳥境後五感敏銳了數倍,他根本察覺不到這比米粒還小的碎魔晶。
他的心沉了下去。
接著,他又拿起那麵黑布招妖幡。
幡麵是用最粗劣的麻布做的,邊緣已經起了毛。
他裝作拂去灰塵,手指順著縫線一寸寸摸索。
在幡杆與布麵連接的一個隱蔽夾層裡,他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他冇有立刻打開,甚至冇有表露出任何異樣。
不遠處,一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弟子正朝這邊張望,正是張四。
見顧硯看過來,張四還咧嘴露出了一個黃牙密佈的獰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顧硯立刻低下頭,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
餘光裡,他看見張四滿意地轉過頭,跟同伴吹噓著什麼。
時辰快到了。
執事長老走上高台,聲音灌注靈力,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外門比試,考校禦妖之術!爾等需引來一階妖物影狼,以最快速度將其製服者為勝!前三名,可入內門!”
場中一陣騷動,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興奮和緊張。
“比試,開始!”
隨著一聲鑼響,弟子們紛紛散開,各自占據有利地形,開始搖動招妖幡,口中唸唸有詞。
顧硯也站起身,握住了幡杆。
他能感覺到,張四的視線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紮在他背上。
沈硯肯定就在觀禮台的某個地方,等著看他被妖物撕碎的好戲。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催動體內微弱的靈力。
幾乎是瞬間,靴底的碎魔晶就起了反應。
一股陰寒駁雜的氣息順著腳底湧泉穴鑽入經脈,像一團亂麻,攪得他靈氣運行一滯,臉色瞬間白了。
“噗——”
他冇忍住,一口氣冇喘勻,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哈哈哈!看那廢物!”
不遠處傳來張四毫不掩飾的嘲笑聲,“還冇引來妖,自己倒要先過去了!”
顧硯“艱難”地穩住身形,臉上滿是痛苦和掙紮。
他一手扶著幡杆,另一隻手藏在袖中,指甲早已掐破了掌心。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以為,他真的不行了。
他一邊搖晃著招妖幡,一邊將那股被碎魔晶攪亂的靈力,不著痕跡地逼向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
而後,他用沾了血的指尖,在那個油紙包上飛快地畫下了一道極其細小的離火陣紋。
玄鳥境的力量讓他對靈氣的控製精妙入微,這道符文小得幾乎看不見,卻瞬間消耗了他五點靈氣值。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儘了力氣,臉色慘白如紙。
“嗷嗚——”
演武場邊緣的樹林裡,傳來了第一聲狼嚎。
一隻通體漆黑、眼冒綠光的影狼從陰影裡竄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弟子們精神大振,各自施展手段,與影狼纏鬥起來。
隻有顧硯這邊,遲遲冇有動靜。
他像是連引來一隻妖物的力氣都冇有了。
張四那邊已經成功引來了一頭格外健壯的影狼,他一邊遊刃有餘地應對,一邊還在分神嘲諷顧硯。
“廢物!連禦妖都不會,滾回你的雜役房劈柴吧!”
顧硯垂著頭,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了。
他突然踉蹌一步,“恰好”朝著張四的方向摔了過去。
就在兩人距離不過五尺的瞬間,顧硯猛地將那藏著油紙包的招妖幡,朝著張四的方向奮力一甩!
同時,他將體內那道畫著離火陣紋的血氣,狠狠注入了幡布!
油紙包瞬間被灼熱的靈力衝破!
“滋滋——”
一陣令人牙酸的尖叫聲從幡布裡傳出,黑壓壓的腐屍蟲像炸開的墨點,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
這些喜陰畏陽的邪物,被至陽的離火陣紋一激,瞬間陷入狂暴。
它們本能地尋找著附近最濃鬱的靈氣源頭。
而剛剛吞下三枚聚氣丹、此刻靈力正盛的張四,就成了它們眼中最美味的佳肴。
“啊——!”
張四的慘叫聲刺破了雲霄。
他隻覺得渾身一麻,低頭就看見數不清的黑蟲順著他的褲管、衣領往裡鑽,瘋狂啃噬他的皮肉和靈脈。
他身上那點護身靈光,在蟲群麵前脆弱得像紙一樣。
他用來對付影狼的法器掉在地上,整個人痛苦地翻滾嘶吼,不過幾個呼吸間,就被黑蟲覆蓋,變成了一個蠕動的黑色人形。
他那隻被引來的影狼失去了目標,轉頭就撲向了最近的活物——它的主人張四。
利爪和尖牙,混著蟲群的啃噬,場麵血腥得讓周圍的弟子都停下了動作,麵露駭然。
觀禮台上一片嘩然。
“是腐屍蟲!外門比試怎麼會有這種禁物!”
一位執事長老怒喝起身,飛身下場,一掌拍出,雄渾的靈力將蟲群和那頭影狼震飛出去。
但張四已經倒在血泊裡,渾身冇有一塊好肉,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顧硯,正“驚魂未定”地癱坐在地上,距離那片混亂足有七八尺遠。
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像是被嚇傻了。
他那麵破爛的招妖幡掉在一旁,看起來平平無奇。
冇有人注意到,在他摔倒的瞬間,他腳下那枚碎魔晶已經被他用巧勁震入了地底三寸。
係統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檢測到宿主成功反製陷害,“借刀殺人”成就達成,獲得靈契值20。
高台上,沈硯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握著扶手的手指因太過用力而骨節發白,幾乎要將堅硬的梨木捏碎。
他死死盯著場中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怎麼也想不通,自己萬無一失的計策,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腐屍蟲會反噬張四?
為什麼顧硯那個廢物還好端端地活著?
混亂很快被平息,張四的屍體被拖了下去。
執事長老臉色難看地宣佈比試繼續。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掃過顧硯,帶著驚懼、懷疑和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顧硯“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撿起他的招妖幡,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衝著最近的一頭影狼晃了晃。
那頭影狼本在與其他弟子纏鬥,被幡一引,立刻調轉方向,咆哮著朝顧硯撲來。
“他瘋了!”有弟子失聲喊道。
剛纔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現在竟敢主動引妖?
顧硯不閃不避。
就在影狼的利爪即將觸到他麵門的刹那,他動了。
他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側開,手中幡杆如槍,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影狼的下顎。
“砰!”
一聲悶響,那頭凶猛的影狼竟被他一擊點得淩空翻了個跟頭,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一招製敵。
乾淨利落。
全場死寂。
如果說方纔張四的死是意外,那這一幕,就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絕不是一個靈脈被廢的雜役能做到的!
顧硯喘著粗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衝著高台上的執事長老們彎了彎腰,一副僥倖又後怕的模樣。
觀禮台最角落,李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震驚,而後是巨大的狂喜,他死死捂住嘴,纔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而在另一處視野絕佳的閣樓上,謝昭“唰”地展開摺扇,遮住了半張臉。
那雙桃花眼裡,興味盎然。
“玄鳥境…離火陣…小哭包,你身上的驚喜,可真是越來越多了。”
他轉頭對身後的侍從吩咐了一句。
“去查查,沈硯最近,是不是從魔宗那邊拿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雨後的天光終於穿透雲層,落在演武場中央那個瘦削的少年身上,將他粗布衣衫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