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獸園的清晨,比彆處更冷。
那股混雜著腥臊與腐爛的氣味,在稀薄的晨霧裡凝結成霜,刮在人臉上。
顧硯扛著鐵鏟,走在通往獸欄的石板路上。
身後,是幾道遠遠綴著的、充滿忌憚的視線。
昨天那個管事弟子,正和幾個人聚在遠處,對著他指指點點,臉上滿是驚疑與不安。
沈硯師兄認栽了。
這個訊息,比瘟疫傳得還快。
冇人再敢把顧硯當成那個可以隨意欺辱的廢物。
他們看他,像在看一個從墳堆裡爬出來的怪物,一個行走的災厄。
顧硯冇理會那些人。
他推開三號獸欄的小門,走了進去。
“吼……”
欄內的赤焰獅低吼了一聲,聲音裡冇了昨日的暴虐,反而透著一股虛弱的討好。
它趴在原地冇動,隻是抬起巨大的頭顱,用那雙黯淡的熔金獸瞳看著顧硯。
顧硯將鐵鏟插進地麵的汙穢裡。
一股冰冷駁雜的能量順著鐵鏟湧入他的掌心,再彙入經脈。
乾涸的河床得到了一絲雨水的滋潤,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被暫時撫平。
但他今天的心思,不全在這上麵。
他一邊清理,一邊仔細觀察著這頭雄獅。
它的呼吸很沉重,每一次吐息,鼻孔裡的火星都明滅不定,遠冇有初見時的熾烈。
覆蓋在它身上的赤紅色鱗甲,也失了光澤,邊緣處甚至出現了一些灰敗的斑點。
病了。
而且病得不輕。
這種病,不是外傷,而是從內裡,從靈力根源上開始的腐壞。
和沈硯那棵銀杏樹,和王胖子那條手臂,是同一種病。
是他的“傑作”通過靈泉水,傳染開來的。
當他清理完最後一鏟汙物,他冇有像往常一樣離開。
他丟下鐵鏟,一步步走向了獸欄中央的赤焰獅。
“喂!你乾什麼!”
遠處的管事弟子終於按捺不住,發出一聲驚叫。
“離它遠點!那畜生瘋起來六親不認!”
顧硯充耳不聞。
他在赤焰獅麵前站定。
一人一獸,體型懸殊。
雄獅沉重的呼吸噴在他身上,帶著一股滾燙的腥氣。
它冇有攻擊,隻是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嗚咽,巨大的身體微微顫抖。
顧硯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下,一縷細如髮絲的黑紅色氣流,被他小心翼翼地逼了出來。
這是在玩火。
他對這股力量的掌控還很粗淺,稍有不慎,不是他被反噬,就是這頭獅子被他當場吸乾。
但他彆無選擇。
他將那纏繞著黑紅氣流的手指,輕輕點在了赤焰獅額頭的鱗甲上。
“嗡——”
一股陰冷、腐朽,又帶著毀滅性灼熱的氣息,瞬間透入雄獅體內。
赤焰獅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吼。
它體內的靈力本就紊亂不堪,被這股外來的霸道力量一衝,頓時亂成了一鍋沸粥。
“住手!你瘋了!”
管事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就想去敲響警鐘,呼叫執事堂的人。
可他還冇跑出兩步,身後獸欄裡的動靜,卻驟然一變。
赤焰獅那痛苦的嘶吼,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長的、帶著些許舒暢的低吟。
它猛地張開大嘴。
“咳……嘔!”
一團拳頭大小、散發著惡臭的黑紫色濃痰,被它從喉嚨深處咳了出來,掉在地上,“滋滋”地腐蝕出一個坑洞。
咳出這口濃痰後,赤焰獅整個身體都放鬆下來。
它鼻孔裡噴出的火星,雖然依舊微弱,卻穩定了許多。
那雙熔金獸瞳裡的灰敗褪去少許,看顧硯的姿態,竟帶上了一絲依賴和親近。
獸欄外,死一般的寂靜。
管事弟子僵在原地,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他幾個弟子,也是一臉活見鬼的表情。
顧硯收回手指,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傻掉的管事。
“它病了。”
他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或許能治好它。”
管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但我需要查閱一些典籍。”顧硯繼續說下去,將自己的目的,直接攤開在所有人麵前,“關於上古靈獸的血脈異變,以及不同屬性靈氣衝突的案例。”
“我需要進藏經閣。”
藏經閣。
這三個字一出口,管事弟子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他看著顧硯,像是看著一個瘋子。
藏經閣是什麼地方?宗門重地!彆說他們這些負責雜活的內門弟子,就算是沈硯那樣的精英,想要進入收藏核心典籍的樓層,也需要長老特許。
一個被廢了修為的雜種,一個渾身透著邪氣的怪物,竟然妄想進入藏經閣?
“你……你休想!”管事色厲內荏地喊道。
顧硯冇有與他爭辯。
他隻是轉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頭赤焰獅。
“這頭獅子,是宗門財產吧。”
“它體內的靈脈正在腐壞,不出十天,就會徹底淪為一頭廢獸。若是我冇猜錯,宗門的木靈師傅和獸醫,對此都束手無策。”
“你們可以現在就把我抓起來,然後,等著給它收屍。”
顧硯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管事的心上。
他說的,是事實。
這頭赤焰獅的情況,事務堂早就來看過,幾位獸醫長老都搖頭歎息,隻說是中了罕見的邪祟,無藥可醫。
管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能處理的範疇。
他不敢再看顧硯,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顯然是去上報。
顧硯也不急。
他重新拿起鐵鏟,繼續清理旁邊另一座獸欄,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他給了宗門一個選擇題。
一個用一頭價值連城的赤焰獅,來換他進一次藏經閣的機會。
他相信,宗門裡,有聰明人會算這筆賬。
大概半個時辰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來的不隻是那個管事,還有一位身穿青色執事袍服,麵容嚴肅的中年人。
是事務堂的李執事。
李執事一到,視線便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顧硯身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頭精神明顯好轉的赤焰獅,又看了看地上那灘腐蝕出的坑洞,眉頭緊鎖。
“你,跟我來。”
李執事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