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423章

回到三日之前，萬山城西北角一處荒廢的菜園。

蘇落推開覆蓋洞口的藤蔓和碎石，泥土與腐葉的氣息撲麵而來。他警惕地探出半個身子，濁氣在體表流轉，感知四周。

夜色正濃，弦月被薄雲遮掩，隻透出朦朧的微光。眼前是一片荒草叢生的廢園，遠處可見低矮的籬笆牆，牆外便是民居後巷。萬籟俱寂，隻有夏蟲偶爾的鳴叫。

“安全。”他低聲道，回身將阿月拉了出來。

兩人身上都沾滿了苔蘚和泥汙，狼狽不堪。阿月拍打著衣服，看向四周，鬆了口氣：“這裏是城西的老居民區，魚龍混雜，反而安全。”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東北：“我住的地方離這不遠，穿兩條巷子就到。咱們先過去避一避，天亮了再作打算。”

蘇落點頭，將劍匣重新背好。

“終於出來了，裏麵又黑又臭，實在受不了。”

聽著宵練嫌棄的聲音，蘇落翻了個白眼：“又不是你在爬，你受不了什麼。”

兩人藉著夜色掩護，在迷宮般的窄巷中穿行。阿月對這片區域顯然極為熟悉，時而翻過矮牆，時而鑽進某戶人家後院的缺口，走的都是常人難以注意的隱秘路徑。蘇落跟在她身後，濁氣始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覆蓋，將兩人的氣息與存在感壓到最低。

約莫一刻鐘後，阿月在一間不起眼的木屋前停下。

這木屋夾在兩棟稍高的磚石建築之間，外牆木板已經泛黑，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青苔。門是普通的木門，門環銹跡斑斑。窗戶緊閉，從縫隙中看不到半點光亮。

“就是這兒了。”阿月從腰間摸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插入鎖孔。鎖似乎不太靈光，她用力擰了好幾下纔開啟。

推門而入，一股陳舊的氣味撲麵而來。屋內空間狹小，隻有一間房，陳設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的木桌，兩把凳子，牆角堆著些雜物。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床鋪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

阿月點亮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黑暗。她轉身正要說話，動作卻猛然僵住——

木屋角落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隨意地坐在一隻破木箱上，一襲青衫，姿態閑適，彷彿隻是在自己家中小憩。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銅錢，銅錢在他指間靈巧地翻轉，發出細微的叮噹聲。火光映照下，他抬起頭，露出一張俊朗帶笑的臉。

正是諦聽軒少主，**蕭遙**。

阿月瞳孔驟縮，袖中蠱蟲瞬間躁動！她幾乎下意識就要催動蠱術，手指已掐起法訣——

“等等。”蘇落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上前半步，擋在阿月身前，目光直視蕭遙：“蕭兄，好巧。”

蕭遙將銅錢收起，站起身，笑眯眯地拱手：“蘇兄，別來無恙？哦，還有這位姑娘——阿月姑娘，是吧？幸會幸會。”

阿月警惕地盯著他，身體緊繃如弓。她根本不認識此人，但對方竟能悄無聲息潛入她這間布有簡單預警蠱蟲的木屋，更一口道出她的名字，絕非善類。

蘇落沉聲道：“蕭兄深夜在此等候，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蕭遙笑容不減，“隻是有幾句話想與蘇兄單獨談談。至於阿月姑娘……”他看向阿月，眼神溫和，“請放心，在下對你絕無惡意，也絕不會阻撓你們要做的事。隻是有些話，涉及他人私隱，不便當第三人之麵說。”

阿月眉頭緊皺，看向蘇落。蘇落沉吟片刻，對她點點頭：“我去去就回。”

兩人出了木屋，來到旁邊一條更窄的巷道。夜色更深，巷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蕭遙率先開口：“蘇兄，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來，說是想與你做買賣，其實隻是個藉口。”

蘇落靜待下文。

“我是來提醒你的。”蕭遙收斂了笑容，語氣難得認真，“之前早點鋪裡我說過，你想介入九黎與巫族之事，需要‘籌碼’。而我算到，這籌碼和契機，已經來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那位阿月姑娘……身上因果糾纏，極不簡單。我以諦聽軒秘傳的‘天機問卜術’探她命數，竟如霧裏看花，難窺全貌。隻覺她命線之中，交織著巫族傳承、血脈糾葛、生死劫難，甚至隱隱牽連著南洲氣運變動。”

蘇落心中微動，但麵色不變：“蕭兄特意來此，就為告訴我這個？”

“不止。”蕭遙搖頭，“我能力有限，無法算得具體。但我可以肯定兩點：第一，她妹妹被巫族擄走之事，內情絕非表麵那麼簡單；第二，你若當真隨她去救人，此行兇險異常，卻也是你接觸巫族核心、獲取‘籌碼’的最佳契機。”

他看向蘇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蘇兄，你可知我為何要幫你？”

蘇落搖頭。

蕭遙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玩味：“我是個算命的。諦聽軒歷代少主，精通的都是推演天機、洞察世事。可越是精通此道，便越明白一個道理——人算不如天算。哪怕集齊天下所有卜者，也算不過天道無常。”

這些話蕭遙沒有全說，他隻是拍了拍蘇落的肩膀，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說白了，我很看好你。覺得你很有潛力，將來必非池中之物。今日幫你一把，讓你欠我個人情，就當是投資了。”

他眨眨眼：“反正以你的性格，這人情你肯定會還的，對吧？”

蘇落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若他日蕭兄有所需，隻要不違道義，蘇某定當儘力。”

“這就夠了。”蕭遙滿意地笑了，“行了，話已帶到，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好好休息，明日……還有的忙呢。”

說完，他身形向後一退，竟如融入夜色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巷中隻剩下蘇落一人，以及遠處傳來的隱隱犬吠。

蘇落站在原地，回味著蕭遙的話。阿月的身份果然不簡單，但眼下救她妹妹是當務之急，也是自己切入巫族的必經之路。至於其中隱藏的因果……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轉身回到木屋。

阿月正焦躁地在屋裏踱步，見他回來，立刻迎上來：“那人是誰？他跟你說什麼了？”

蘇落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警惕，心中微暖。他搖了搖頭，撒了個謊：“是之前托他打聽一些我修鍊所需材料的情報，他來告知進展而已。沒什麼大事。”

阿月將信將疑，但見蘇落神色坦然，也不便追問，隻是嘟囔道：“神神秘秘的……算了，你們這些修士總是這樣。”

她走到床邊坐下，揉了揉肩膀：“接下來怎麼辦？萬山城肯定在搜捕我們，官道不能走，隻能進山了。”

蘇落點頭：“先在此處暫避幾日，準備些進山的物資。臨溪山距此數百裡，一旦入山，至少要走半個月。需要乾糧、藥物、防身的器物，還有……”

他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劍匣：“我這劍匣太過顯眼，需要設法遮掩。另外，我們兩人的樣貌也需要簡單易容。”

阿月拍拍胸脯：“交給我吧！我在城裏混了這麼久，門路還是有一些的。易容術我雖然不精，但弄些改變膚色的草藥、改換髮型的工具還是沒問題。劍匣嘛……可以偽裝成貨郎的背箱，上麵蓋些雜物就是了。”

她說著，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狹小的木屋，又看了看蘇落，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蘇公子，這屋子就一張床……你打算怎麼睡呀？”

蘇落一怔。

阿月歪著頭，笑嘻嘻地說：“要不……咱們湊合擠擠？反正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嘛。”

她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落。

蘇落卻莫名地，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另一張臉——那張傾國傾城、卻總帶著幾分清冷疏離的容顏。李雲淼。若是讓她知道自己在南洲與別的姑娘“擠一張床”……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雙清澈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弧度的樣子，以及那看似溫柔實則令人背脊發涼的語調：“小蘇落，在南洲……過得挺自在？”

蘇落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搖頭：“不必了。”

語氣之堅決，讓阿月都愣了一下。

蘇落輕咳一聲，解釋道：“我打坐調息即可，正好也需要有人守夜。你今日消耗不小，好好休息，明日採購物資還要靠你。”

阿月撇撇嘴，倒也沒堅持：“好吧好吧，正人君子。”她脫下外衣，隻著中衣鑽進被窩，背對著蘇落，聲音悶悶傳來，“那辛苦你守夜啦，蘇大俠。”

蘇落搖頭失笑，吹熄油燈，在屋角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麵盤膝坐下。

黑暗中，木屋重歸寂靜。

隻有兩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在狹小空間裏交織。

窗外，弦月終於掙脫雲層，清輝透過窗縫，在地麵上投下細長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