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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修 第422章

作者:二月風拂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8 04:31:45

蘇落越獄後的第三天。

萬山城,雲山府,正廳。

晨光透過高大的雕花木窗斜射而入,在光潔的黑曜石地麵上投下菱格狀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南洲特產的“沉水香”氣息,清冽中帶著一絲苦意。

雲破嶽端坐主位,身著一襲墨青色常服,腰間未佩兵刃,隻懸一枚溫潤白玉。他正在慢條斯理地煮茶。炭火小爐上的銀壺咕嘟作響,水汽蒸騰。

廳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城主。”親衛隊長在門外躬身,“有客來訪。一位自稱晦明山長老嚴百川,一位是散修歐陽棟先生。”

雲破嶽眼簾微抬,手中茶盞輕輕放下,盞底與紫檀木案接觸,竟未發出絲毫聲響。

“請。”

門開,兩人步入。

當先一人身著玄底暗金紋長袍,約莫六旬相貌,麵皮蠟黃,雙頰深陷,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顧盼間如有實質的壓迫感。他周身環繞著一股陰冷晦澀的氣息,所過之處,廳內光線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稍後半步者,則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氣象。看起來不過三十齣頭,容顏俊朗,唇角總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掛了個朱紅葫蘆,步履散漫隨意,渾身上下感應不到半點靈氣波動,宛若凡人。

但雲破嶽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此人正是近十年聲名鵲起的歐陽棟,以散修之身踏入十重境的絕世奇才,修行之道更是罕見的“禍亂道”。

五洲之中,要論何處散修最多,那自然是東洲。此前散修如何都成不了氣候,如今出了個十重境,近幾年倒是隱隱有開始整合的意思。

“嚴長老,歐陽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雲破嶽並未起身,隻伸手虛引,“請坐。”

嚴百川冷哼一聲,逕自在左側首座坐下,袍袖一拂,空氣中那股陰冷感更重了幾分。歐陽棟倒是笑眯眯地拱手還禮,在右側落座,目光在雲破嶽煮茶的器具上掃過,贊道:“雲城主好雅興。這‘霧隱春尖’是西洲孤雁峰的特產吧?一年隻得三斤,城主這裏竟能常備,佩服。”

“偶得故人所贈。”雲破嶽淡淡一笑,將沸水注入茶壺,茶香頓時彌散開來。他斟了三杯,以真氣托送,兩杯平穩飛至二人麵前,杯中之水漣漪不起,“粗茶待客,莫要嫌棄。”

嚴百川看也不看茶杯,直截了當開口:“雲城主,閑話不必多說。老夫此來,是為那東洲少年蘇落。聽聞三日前他已被你‘請’入雲山府,至今未出。不知城主打算關他到幾時?”

雲破嶽端起茶杯,輕呷一口,這才緩聲道:“嚴長老訊息靈通。蘇落小友確實在我處。不過他並非被我‘請’來,而是因在萬山城內公然鬥法,毀損街道民居,觸犯城規,依律羈押候審。”

“鬥法?”嚴百川嗤笑,“據老夫所知,是有人覬覦他隨身劍匣,主動襲殺在先。蘇落不過是自衛反擊,何罪之有?城主以此為由扣押,未免小題大做。”

“萬山城有萬山城的規矩。”雲破嶽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無論起因如何,在城內動武、殃及無辜便是觸法。倘若人人皆以‘自衛’為由肆意出手,這城早就亂了。嚴長老久居晦明山,或許不知俗世治城之難,但規矩立了,便要執行。否則,何以服眾?”

嚴百川麵色一沉,眼中陰鷙之色更濃:“雲破嶽,你莫要拿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搪塞!誰不知那蘇落身負‘太濁魔軀’,更持有蚩尤遺寶?你將他拘在手中,究竟是依法行事,還是另有所圖?”

他身體微微前傾,八重境巔峰的威壓不再掩飾,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廳內溫度驟降,茶盞表麵甚至凝結出細密霜花,“莫非,城主是想獨吞玄鑒榜的懸賞,或是……已從那小子口中挖出了什麼上古秘辛?”

麵對撲麵而來的陰寒威壓,雲破嶽連眉毛都未動一下。他隻是輕輕抬手,用手指拂了拂自己茶杯沿口凝結的霜花。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並非霜花破碎,而是嚴百川籠罩過來的那股無形威壓,在觸及雲破嶽身週三尺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氣牆,自行潰散、消弭。廳內溫度瞬間恢復正常。

嚴百川瞳孔微縮。

雲破嶽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嚴長老,雲某若真貪圖懸賞,蘇落入城當日,我便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合理消失’,你們連在城中尋他蹤跡的機會都不會有。至於上古秘辛……”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卻無絲毫暖意,“我修的是四合道,求的是自身圓滿,外物傳承,於我何益?”

“更何況你們自己都不知那小子身上的那些寶貝是真是假,這全天下的人都在打聽。要血口噴人,也得先拿捏清楚情報纔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至於晦明山關切太濁魔軀……那是你們魔門之事。在我萬山城,他首先是一個觸犯城規的修士。如何處置,何時處置,雲某自有分寸。嚴長老若覺得不妥——”

雲破嶽緩緩站起。

他這一起身,彷彿並非一個人站起,而是一座山嶽拔地而起。並非氣勢壓迫,而是一種純粹的、厚重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存在感”充斥了整個空間。廳內光線似乎都因他而凝實了幾分。

“——可以問問雲某那幾位兄弟,或是親自試試。”雲破嶽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如金鐵交鳴,“修行四合道的人,向來不懼動手。”

“你們魔門和散修這些天將這城裏攪得是一團亂麻,雲某尚未興師問罪,你們倒是先找上門來了。”

眼看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直笑眯眯作壁上觀的歐陽棟忽然開口了。

“哎呀呀,嚴長老息怒,雲城主也請坐。”他打著哈哈,舉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也不介意,一口飲盡,“好茶!多謝城主款待。”

他放下茶杯,看向雲破嶽,笑容依舊,眼底卻掠過一絲精芒:“雲城主,在下冒昧來訪,也是為蘇落小友之事。不過呢,我與嚴長老目的略有不同。我與他曾在東洲有一麵之緣,也算有點淺薄交情。此次聽聞他被羈押,心中掛念,特來探問。城主依法行事,在下自然理解,也敬佩城主維護萬山城法度之決心。”

他話鋒一轉,語氣誠懇:“隻是……蘇落小友身份特殊,牽扯甚廣。如今各方視線聚焦於此,城主將他長久拘於府中,難免惹人猜疑,對城主清譽、對萬山城安寧,恐非長久之計。不知城主可否透露,大概何時能了結此案?也好讓關心之人安心。”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雲破嶽台階,又點明瞭“各方壓力”的現實。

雲破嶽重新坐下,看了歐陽棟一眼,緩緩道:“歐陽先生有心了。蘇落之案,情節並不複雜,本不須久拖。隻是其中涉及一些細節尚需核實,且他本人……”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也需要一點時間靜心。受故人所託,保他一時無虞罷了。待風波稍息,自會依規處置。短則三五日,長則旬月。屆時,該承擔的懲戒,一樣不會少。”

這話雖未明說,但“受故人所託”幾字,已隱隱透露了部分真相,態度也比對待嚴百川時緩和許多。

歐陽棟瞭然一笑,也不再追問,起身拱手:“原來如此。既有故人相托,城主重情重義,在下佩服。既如此,不便多擾,告辭。”他看向嚴百川,“嚴長老,您看……”

嚴百川麵色陰沉,但也知今日難以討到說法。他冷哼一聲,拂袖而起,看也不看雲破嶽,徑直朝廳外走去。

歐陽棟對雲破嶽歉然一笑,隨即跟上。

雲破嶽並未相送,隻是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門外廊道。他重新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已然微涼的茶,慢慢啜飲,腦海中浮現出李岱宗昔年的救命之恩與鄭重託付。“李叔,你那未來女婿……可真不讓人省心啊。”他心中暗嘆,嘴角卻有一絲無奈的笑意。

廳外,親衛隊長悄然現身,低聲道:“城主,可要派人……”

“不必。”雲破嶽打斷他,“隨他們去。”

“是。”

出了雲山府,嚴百川與歐陽棟並未立刻分開,而是默契地轉入一條僻靜小巷。

巷內無人,兩側高牆遮住天光,顯得陰翳。

嚴百川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歐陽棟,眼神銳利如刀:“歐陽先生,老夫有一事不明。”

歐陽棟斜倚在牆上,解下腰間朱紅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氣辛辣撲鼻。他抹了抹嘴,笑道:“嚴長老請講。”

“你修行的是‘禍亂道’。”嚴百川緩緩道,“此道雖非我魔門正宗,卻也是從‘祟道’中衍生而出,修行精進全繫於‘人間禍亂’之上。按說,你該樂見天下紛爭四起、生靈塗炭纔是。為何今日會來替那蘇落說項?莫非……你想保他?”

“保他?談不上。”歐陽棟晃了晃酒葫蘆,眼神有些飄忽,“我隻是對他……很感興趣。”

“感興趣?”

“不錯。”歐陽棟收起散漫之色,認真了幾分,“嚴長老,您可知‘太濁魔軀’意味著什麼?”

嚴百川冷哼:“至陰濁氣之極,魔道至高體質。我晦明山尋覓此等體質傳人已逾千年。”

“昔年我山老祖隻是小窺濁氣奧秘,便能以一己之力開啟人界與地界的通道,如今這少年竟然能像我們控製靈氣那樣控製濁氣。此子倘若是在魔門,定然能夠重振魔道。”

“不止如此。”歐陽棟搖頭,“您隻看到了‘魔軀’,卻忽略了‘太濁’二字。濁氣至陰至穢,本就是天地間負麵能量的凝聚。而一個身負如此體質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亂源’。他所到之處,陰陽失衡,因果糾纏,是非迭起——這一點,從他踏入南洲這幾日的風波,便可窺一斑。”

他眼中泛起異彩:“我的‘禍亂道’,修的是‘劫運’、‘紛爭’、‘變數’。蘇落此人,簡直就是為我這道途量身定做的‘劫眼’。跟著他,不愁沒有禍亂可觀,沒有劫運可參。這比我自己去挑動是非,要省力得多,也……有趣得多。”

嚴百川眯起眼:“所以你並非真想救他出獄,隻是不想他被雲破嶽控製在手中,失去這個‘觀察物件’?”

“可以這麼說。”

歐陽棟坦然承認,“況且,在萬山城的地盤上,與雲破嶽硬碰硬實屬不智。他修為深不可測,又是體修中的頂尖人物,此地更是他的主場。方纔廳內,他看似溫吞,實則氣息圓融如一,與整座城主府、乃至萬山城的地脈隱隱呼應。真要動起手來,即便嚴長老您,恐怕也討不到好。他那幾個兄弟,也不是易與之輩。”

嚴百川沉默片刻,算是預設了這個判斷。他轉而問道:“雲破嶽最後那句‘受故人所託’……你可知是誰?”

歐陽棟看著嚴百川,目光有些奇怪:“嚴長老這都不知?蘇落和那太清聖女李雲淼關係匪淺,這在靈網上可是傳的沸沸揚揚。你覺得除了那位帝道至尊,還有誰能夠讓萬山城城主給麵子?”

嚴百川恍然,隨即臉色更加難看:“原來背後還有李家和白道明的影子!難怪雲破嶽如此有恃無恐!”

“誒,慎言,李岱宗倒是無所謂。但是這白前輩的名字可是不能隨便亂稱呼的。”

“我們今日上門,本就不太可能讓他放人。”歐陽棟笑道,“不過也無妨。蘇落這事,看似如今風頭正勁,實則很快便會降溫。”

“為何?”

“三個原因。”歐陽棟豎起手指,“第一,蘇落背後站著白道明。那是真正屹立於五洲巔峰的人物,誰敢真對他弟子下死手?大部分懸賞者,求的是他身上的寶物、或是探究太濁魔軀的秘密,而非真要他性命。第二,正因覬覦者眾,反而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誰都不敢第一個跳出來當出頭鳥,生怕成為眾矢之的。第三……”

他頓了頓,笑容有些玩味:“魔門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吧?尤其是‘太清聖女’李雲淼橫空出世之後。她所代表的‘太清聖體’,至陽至純,簡直是你們魔道功法的天然剋星。晦明山急於尋找‘太濁魔軀’,恐怕也有藉此抗衡、乃至重振魔門聲勢的考量?”

嚴百川麵色一僵,沒有否認,隻是眼神更陰鷙了幾分,袖中的拳頭微微握緊。李雲淼的崛起,確實給整個魔道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陰影。

歐陽棟拍了拍他的肩膀:“嚴長老,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蘇落這條線,急不來。雲破嶽既然受人之託,短期內必不會讓他出事。我們不如靜觀其變,等待時機。南洲這潭水,已經因他而動了,接下來,自有好戲可看。”

說完,他不再多言,晃著酒葫蘆,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晃晃悠悠朝巷子另一頭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嚴百川獨自站在暗巷中,麵色陰晴不定。良久,他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玉簡,神念注入,似在傳遞什麼訊息。隨後,他身形化作一縷黑煙,消散於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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