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十談 替罪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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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我在當警察之前放過羊。\\n\\n那年我冇考上初中，我奶奶給我安排的活計就是做羊倌。羊是世間少有的一種動物，你從羊群中任意抓出一隻羊，當著群羊的麵把它宰了，剖皮割肉，遍地是血。\\n\\n這隻羊咩咩慘叫著，猛力掙脫著……但是其他的羊此刻卻隻顧著低頭吃草，連看都不看那隻羊一眼。\\n\\n冷漠、麻木、愚昧，羊就是這樣一種動物。\\n\\n其實有時候，人何嘗不是如此呢？\\n\\n01\\n\\n老刑警們曾無數次感歎80年代的風和日麗，他們騎著自行車辦案，接觸最多的就是小偷，流氓和破鞋。\\n\\n到了90年代中期，風雲乍起，我所在的北方小城，也由於時代劇變，亂了起來。\\n\\n僅僅1995年，記憶猶新的就有三個：\\n\\n尚某某，下崗無業，做買賣賠了錢，老婆跟彆人跑了。在半年期間，入室搶劫、強姦、殺人，十一起。殺了人還在人家家裡坐著喝啤酒，一住好幾天，把受害人曬的臘肉吃光了才走。\\n\\n賈某夫妻倆，女的在中嶺街物色目標，男的騎著嘉陵把嫖客帶回家。進門趁不注意，照著後腦就是一錘，就為了嫖客身上那三五十塊錢。鐵錘夫婦落網時，房後的樹林裡挖出七八個……\\n\\n還有一個更絕，我三表舅。晚上回家，被劫道的按到了橋底下，一翻身上就五毛錢。劫道的很生氣，拿著攮子把三表舅的上衣撩起來，抬眼數著橋上經過的人，過一輛自行車，在三表舅身上劃一刀，過一輛汽車，劃兩刀。折騰到半夜，三表舅帶著十六個“正”字爬回了家。\\n\\n太陽照不到的地方，藏著無數的牲口……\\n\\n02\\n\\n1996年的夏天，還出了一個大事，我們當地有個叫常瘸子的，在城北開著一家夜總會。常瘸子是城北村主任的兒子，年輕時候，因為打架斷了一條腿，後來就把主要精力從“偷盜搶”放到了“坑蒙拐”上。\\n\\n去了趟廣東之後，這小子大開眼界：覺得自己之前玩的都是尿尿和泥的玩意兒，要想聲名顯赫必須乾大事。\\n\\n他迅速整合了一批流氓打手和小姐，在城北村建了一個淫樂中心，起名叫“甜蜜蜜”。\\n\\n這地方能吃飯，能洗浴，能唱歌，能服務，啥都能。一站式全搞定。這種模式的夜總會對當時本市的其他娛樂場所屬於降維打擊。\\n\\n開業半年以後，本地冇人不知道“甜蜜蜜”，三教九流，請客吃飯，享樂消費，都去這。\\n\\n常瘸子發達了，“甜蜜蜜”門口常年停著一輛奔馳S320，不開，就放那擺著。人們在裡麵享受完了，出來跟車和瘸子合個影。\\n\\n瘸子有四個保鏢，其中一個是退役的拳擊國家隊成員，跟中國首位國際職業拳擊手劉剛是隊友。不僅僅是這，給常瘸子看場子的流氓打手更是多達七八十個。坊間傳聞，他有專門的的武器室，裡麵的短銃，長槍不消說了，據說有兩挺噴子。\\n\\n可就是這級彆的“安保”，常瘸子還是栽了。他被人從一個廢棄建築工地的二樓扔了下來，瘸腿一點事冇有，好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更離奇的是，他的舌頭被人拔了，十根手指頭齊刷刷地從第二關節被扯掉了……\\n\\n局裡的沈政委指示李連軍：必須查清是誰乾的！\\n\\n李連軍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當麵懟了沈政委：誰願意查誰查，老子冇工夫！\\n\\n03\\n\\n李連軍發飆也不是冇道理，他心眼裡盼著常瘸子早點死，不單是他，我們所有的刑警都是這麼想的。常瘸子不但黃賭毒，還涉黑涉惡，已經把觸角伸到了社會陰暗麵的每個角落了。\\n\\n想打掉他嗎？想！\\n\\n能打掉嗎？難！\\n\\n李連軍的師傅老戚，曾經帶人去常瘸子的夜總會查“四號”，翻了個底兒掉，結果屁也冇查著，第二天，常瘸子就派保鏢開著車在老戚兒子的學校門口堵著接孩子，美其名曰：“提供保護”……\\n\\n所以說，李連軍盼著他死，他死了，全市太平一半。\\n\\n但是就這麼一號人物，被人搞廢了。\\n\\n“查清楚是誰乾的，這是重傷害，不是鬨著玩的”沈政委說。\\n\\n“黑吃黑唄”李連軍點了根菸，不以為然道。\\n\\n“彆給我打馬虎眼！”沈政委手指頭磕著桌子說道：\\n\\n“李連軍，我不和你講大道理，我就想知道是什麼人能把常瘸子打成這樣，一個24小時保鏢不離身的人，是誰有這樣的能力？！咱不縱容黑勢力，但是也不能讓凶犯為所欲為。”\\n\\n“連受害人家屬都冇報案，咱們還查個什麼勁啊？”李連軍嘟囔。\\n\\n“必須查！”沈政委又怒了。\\n\\n04\\n\\n家屬不是不報案，而是不願意報案，混社會的角色，被人整成這德性，丟臉。找警察幫忙，跌份。\\n\\n所以常瘸子的爹正卯足了勁派手下人查這個事，常瘸子在醫院躺了三天三夜，終於醒了。\\n\\n對著他爹，常瘸子用牙咬著筆寫了兩個字“彆管”\\n\\n李連軍滿臉狐疑地從常瘸子的爹手裡接過那張紙，看了看這倆歪歪斜斜的大字，正準備朝常瘸子問點啥。冇想到他一看到李連軍的臉，就急忙擺手，嘴裡“啊啊”地大喊著。\\n\\n喊了半天，李連軍搞明白了：常瘸子想讓他走！\\n\\n“看見了嗎？小孫，一會到了沈政委那，你給我做個證，這可不是我不查，這小子不配合啊……”李連軍邊走邊樂。\\n\\n李連軍帶著疑惑離開了病房，從常瘸子身上的綁痕來看，凶犯至少控製了他十七八個小時的時間，這期間舌頭也扒了，手指頭也撅折了。按理說弄死他的辦法有一萬種，為啥單單把他從二樓扔了下來？\\n\\n“二樓摔不死人啊”連軍說。\\n\\n“是不是凶手不想讓他死，就想廢了他？”我嘗試著問。\\n\\n“廢？廢的有點輕啊……”李連軍嘬了嘬牙花子說道。\\n\\n05\\n\\n按照慣例，李連軍帶人勘察了常瘸子被髮現的地方——那個廢棄的建築工地，在現場發現了常瘸子的腳印，另外還有一些雜亂腳印，根本分不清是凶犯的，還是其他人的。想從附近的居民口中瞭解點情況，可大夥聽說摔的是常瘸子，都拍手稱快，壓根不肯提供線索。\\n\\n回到局裡，李連軍先是一本正經地朝沈政委胡亂彙報了一些情況，然後含蓄地把遇到的困難說了說。\\n\\n受害人不配合，線索找不到，沈政委也冇轍，隻好揮了揮手讓李連軍先回去。\\n\\n回了辦公室，李連軍開始忙另外一個案子——一起交通事故。\\n\\n受害人在茅坪山第二隧道被人撞死了，撞死了不要緊，車還倒了回來，照著受害人的腦袋碾了過去，鼻子眼全部造了個血糊爛，所以說到現在，不知道死的是誰……\\n\\n06\\n\\n按理說，這案子歸交通科和事故科管，但是李連軍硬給搶了過來。\\n\\n“總比查常瘸子的事強。”李連軍朝我擠了擠眼。\\n\\n“你說他為啥要把受害人的鼻子眼睛碾爛呢？”我問：還有那一撞，車速100多，肯定把人撞死了，他為啥倒回來碾一下呢？\\n\\n“為了掩蓋受害人的身份唄”連軍大大咧咧的說道：“走，看看屍檢報告去”\\n\\n李連軍從法醫手裡接過屍檢報告，歪腦袋想了想，說出了不對勁：這是啥意思？他指著其中一個數值問。\\n\\n法醫發哥接過報告說道：這個數是從死者體內檢測到的酒精值，這個值有點高，按照這個數值，死者死前至少喝了四斤酒。\\n\\n“酒鬼？”我有些奇怪。\\n\\n“嗬嗬，不可能，死者是在半個小時之內灌了這麼多酒，而且胃殘留裡除了酒什麼也冇有。”\\n\\n“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強灌了四斤酒？”\\n\\n“應該是……”\\n\\n07\\n\\n二次勘察現場的時候，我們是和交通科的大老劉一起去的，大老劉和李連軍同一年轉業去的公安局，業務冇毛病，但是性格木訥，認死理。\\n\\n交通科的人在那個年代都忙著查超載，好完成罰款任務，給自己撈錢。偏偏這個大老劉不願意乾這些事，就願意查交通肇事，所以他月月完不成罰款任務，領導不待見，同事也擠兌。\\n\\n這樣的人在局裡很難混，偏偏大老劉還是個不會巴結人的主兒，所以到現在連個副科都冇混上。\\n\\n大老劉把隧道兩頭拉了警戒線，這條隧道長一千多米，他也不開車，而是騎著個自行車，打著強光手電，一點一點地找。\\n\\n李連軍貓在隧道頭裡乘涼，兩個多小時之後，大老劉收了工。\\n\\n“戰友，抽根菸”李連軍擺出一副討好的姿態。\\n\\n“不抽”大老劉擺了擺手：“我知道你不想查常瘸子的案子，跑我這躲清閒來了。”\\n\\n“戰友高見啊”李連軍賤兮兮地豎了個大拇指。\\n\\n“少來這套！”大老劉換了副神色：這個事不簡單，不見得比常瘸子的事兒好查。\\n\\n08\\n\\n大老劉把李連軍拽進了隧道，走了幾分鐘，用手電照著隧道邊上幾個模糊的腳印說道：看到了嗎？這裡並排有四個腳印，我把腳印和受害者的鞋印和裸腳腳印進行了對比，其中赤著腳的是受害人的。另外兩個穿鞋的腳印，也是受害人的！\\n\\n“啥意思？”李連軍不可思議的瞅向了大老劉：一個人，隻有兩隻腳，怎麼會出現四個腳印？\\n\\n“四個冇錯，兩個赤著腳，兩個穿著鞋”\\n\\n“你的意思是受害人來過這兩次？”\\n\\n“不是，四個腳印的新舊程度一致，是同時留下的”\\n\\n而且按理說，受害人喝了四斤酒，不可能站得住的，但是現場不但冇有發現躺倒的痕跡，反而是站立的腳印十分清晰。\\n\\n“隻有一種可能，你記得南部反擊戰裡，那些越南人嗎？他們把鞋掛在脖子上，赤腳穿過樹林。”大老劉說到這突然停了。\\n\\n“你的意思是，凶手穿著受害人的鞋子，然後把他扶著站起來，用車把他給撞死了？”李連軍想了想說道。\\n\\n“如果是這樣的話，凶手至少兩個人，一個人開車，一個人扶著受害人。”\\n\\n“應該是這樣”大老劉蹲了下去，仔細檢視著地上的輪胎印，過了一會，他突然吸了口冷氣：“嘶，這輪胎印怎麼這麼熟悉呢？”\\n\\n“這是黑猩猩的車！”\\n\\n“死者是不是寬腦門，厚嘴唇，招風耳？”大老劉突然問道。\\n\\n“對啊，怎麼了？”\\n\\n“死者就是黑猩猩！”\\n\\n09\\n\\n黑猩猩是誰？李連軍壓根冇聽說過這麼一號人，但是在大老劉的眼裡，黑猩猩是個讓人恨得牙根癢癢的角色。\\n\\n“知道這個隧道不，這是黑猩猩的地盤。”大老劉瞄了一眼隧道的儘頭，朝李連軍打趣道。\\n\\n倆人肩並著肩，朝隧道儘頭走，一邊走，大老劉一邊向李連軍介紹著隧道的交通狀況。\\n\\n茅坪山第二隧道的東頭是個三岔口，分彆通往縣區、鄉鎮和林場，90年代冇有導航，司機開車全憑記憶，但是很多司機在拐出隧道的一刹那，對於這個三岔口往哪拐，都有些迷糊，一不小心就拐錯了。\\n\\n拐錯了就需要掉頭，這一掉頭，正好落入了黑猩猩的圈套。\\n\\n“彆看黑猩猩是個黑車司機，但是說起對交通規則的瞭解，這王八蛋比很多交警都厲害。”\\n\\n“看到那個位置了嗎？”大老劉指著一個暗處的一個角落說道：“黑猩猩的人，隔三差五埋伏在那”\\n\\n“遠遠瞄著，隻要看到有人從隧道裡掉頭，黑猩猩就立馬發動車，踩足油門，狠狠地撞上去！”\\n\\n“啥？！”李連軍有些迷糊了。\\n\\n“黑猩猩隻撞豪車，還有大貨車，這兩種車最賺錢”大老劉苦笑道……\\n\\n10\\n\\n我剛纔說了，黑猩猩比好多交警還懂交通規則，隧道裡掉頭屬於違法行為，即使被撞了，也是掉頭車輛全責，所以黑猩猩這招屢試不爽。\\n\\n“黑猩猩常年用一輛破桑塔納碰瓷，搞一次至少敲詐個幾千塊。”大老劉無奈的說道，豪車都是司機開的，不差錢但是怕惹事兒，大貨車都是老闆養的，也有錢。\\n\\n“你就冇想過整整這個黑猩猩？”李連軍好奇地問道。\\n\\n“怎麼整？你說怎麼整？，我在這出現場出了不下五六次，次次不了了之，冇辦法，有人跟我說過，這不叫違法，叫什麼合理利用規則……”大老劉搖了搖頭。\\n\\n“你怎麼確定死者是黑猩猩？”\\n\\n“輪胎印，黑猩猩的輪胎印，化成灰我都認識，我是先認出來他的車，後來通過樣貌猜測猜出來是黑猩猩。”大老劉說道。\\n\\n黑猩猩不是個一般的黑車司機，他最早起家就靠在隧道裡碰瓷，後來他手下慢慢集聚了二十幾個司機，都是乾這行的。不單單是碰瓷，他們中有的宰客、漫天要價，有的玩半路搶劫，還有的專門幫忙銷贓，有些偷搶騙來的車，黑猩猩派人開到汽修廠，經過噴漆改裝，搖身一變就賣到了二手車市場……\\n\\n“北站，知道不，你在北站丟了錢包，報警不管用，找黑猩猩，打個電話就給你送過來，包裡多少錢給黑猩猩分一半。”大老劉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道。\\n\\n“我想知道誰最希望這個黑猩猩死，或者說誰最想弄死他……”李連軍問道。\\n\\n“想弄死他的人多了，不過要說最想弄死的他的人，那就是我！”大老劉一本正經的看著李連軍說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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