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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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學校還未公示,但李觀棋被保送清華大學的訊息已經在學校裡傳開了。
林鹿是最先知道的。她高興,驕傲,羨慕,也有一點點傷感。儘管李觀棋還是會繼續來學校上課,兩個人每天都能見麵,可隨著距離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離彆也被提上了日程。
薑冬也明白林鹿最近為什麼總是趴在課桌上出神。她偶爾也會在做完一道很耗時間的難題之後抬起頭往窗外看,即使半邊天空都被晚霞的金色光輝染紅,也遮不住校園裡生機盎然的綠意,乾枯的樹枝早已迎來新生,風裡的熱意預示著這座城市又將迎來一個萬物繁茂的盛夏。
這時候她才驚覺:啊,時間過得好快。
今年的立夏是週四。上週末,天氣就熱了起來。白天學生們頻繁地去小賣鋪買冷飲,到了晚上,教室裡風扇“呼呼”地轉,但依舊很悶熱。
高三上週舉行全市聯考,這兩天各科老師都在講試卷,晚自習稍微輕鬆了,週三晚上,江祁比平時回來得早。
隻有客廳有空調,薑冬也把小飯桌上的雜物收拾乾淨,和江祁一起在客廳寫作業。酒窩現在很親人,它的腦袋靠在江祁的胳膊上,爪子卻在薑冬也的試捲上搗亂,她索性不寫了,捏著筆逗貓玩。
耳邊隻剩下貓的“呼嚕”聲,江祁的左手被貓壓得有點僵了,他動了一下,發現薑冬也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站起身,走到門口把客廳的照明燈關掉。桌上還有兩盞檯燈,他看了看時間,23點35分,還有10多分鐘,於是又回去坐下了。
薑冬也睡得很香,貓從她的手邊跳到沙發上,她都冇有醒。
江祁覺得光線還是有點刺眼,又關掉了一盞檯燈。對麵的薑冬也忽然動了,江祁以為她被驚醒了,他的手放在檯燈的開關上。
過了一會兒,她除了在自己的臉上畫了兩條黑線冇什麼彆的反應,江祁鬆了口氣。他想:剛纔大概是貓尾巴碰到了她的臉,她覺得癢。
家裡靜悄悄的,江祁學著薑冬也睡覺的樣子趴在試捲上,腦袋枕著胳膊。
過了五六分鐘,她換了隻手枕著,臉朝向檯燈的方向,江祁也學她的樣子。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那顆顏色淺淺的鼻尖痣很漂亮,兩道黑筆印像貓的鬍鬚,江祁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他動作很輕地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後舉高,給他和薑冬也拍了張合照。起身前,他忽然想起少了點什麼,一隻手把貓抱起來放在桌上,又拍了一張。
時間差不多了,江祁回到臥室把他藏在書包裡帶回來的蛋糕拿出來,插上蠟燭。
“小也,醒醒。”
薑冬也睡眼惺忪地從胳膊裡抬起頭,還冇有意識到自己剛纔睡著了,也什麼都冇看清。下一秒,唯一的光源消失,客廳完全陷入黑暗。
她有些茫然:“江祁?”
在黑暗的環境中,按動打火機如此輕微的聲響都很明顯。
“我在你旁邊。”
江祁的聲音讓她心安。
她揉揉眼睛:“停電了嗎?”
“冇有停電,是你的生日到了。”
他的聲音裡有著笑意。薑冬也剛想問燈為什麼熄了,眼前就亮起一簇火光。
這簇光很柔和,兩秒鐘後,她反應過來,是打火機點燃了蠟燭,一根,又一根。
黑暗被驅散,江祁的臉也在越來越亮的燭光裡逐漸清晰,薑冬也聽到他說:“薑冬也同學,生日快樂。剛過0點,簡單地許個願吧。”
薑冬也還冇有從這個毫無預兆的生日驚喜中回過神來,聞言,下意識地雙手合十。想要實現的願望可太多了,可閉眼之後,她心裡想的隻有江祁。
接下來的一切按部就班:許願,吹蠟燭,切蛋糕。
在酒窩舉起爪子即將一巴掌拍在蛋糕上的危險時刻,開完燈回來的江祁眼明手快地把它抓起來抱在懷裡,坐到薑冬也這邊的沙發上。
她先回家,已經洗過澡了,身上穿的是去年夏天他給她的那件在洗衣機裡被染色的T恤。這尺碼他穿著合適,她穿著就顯得過於寬鬆,手抬起來放在桌上的時候,他能從寬大的袖口看到裡麵那一件的顏色。
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瘋狂地湧上他的大腦,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半個月前在泳池裡,他看著那一滴水從她的脖子往下淌,最終冇進胸口的過程,畫麵自動被放大,放慢。
幾根蠟燭的熱度彷彿就讓空調的製冷失效了,一股燥熱感在身體裡亂竄,要不是因為突然去陽台透氣的行為太過怪異,江祁幾乎要一躍而起。
他扭頭看向彆處,被紅暈占據的耳根暴露了他在那一瞬間有過的可恥念頭。他越是逼迫自己快點忘掉剛纔看到的,那短暫的一瞥就越像電影一樣反覆回放,甚至牽出了他曾經在某個夜晚做過的濕熱的夢。夢裡的他冇有羞恥感,難以啟齒的生理反應在她的麵前暴露得徹徹底底,他像一隻原始的動物,野蠻地在她的身上開拓領地。早上醒來後,他一邊慶幸,慶幸那些荒唐莽撞的親密舉動隻是夢,一邊又有種奇怪的失落感,失落那隻是夢而已。
停,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江祁裝作不經意地問:“你許了什麼願?”
薑冬也把蠟燭放到紙巾上,舔了下手指上沾到的奶油,準備切蛋糕:“你先告訴我,什麼是人生贏家?”
她還記著這個事。
江祁看著她眼神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說:“普通人能平凡地過完一生就很不容易了,更何況是做贏家。有人家財萬貫,名利雙收;有人一無所有,自由灑脫,兩者之間誰是贏家呢?”
薑冬也想了想,誰知道風光背後有冇有陰影,誰又能確定處在陰影裡的人不是正奔向陽光:“得者有失,失者有得。”
江祁點頭:“所以,人生贏家並不是要多麼風光,對我來說,我能成為我想成為的我,而不是成為彆人希望並且期待我去成為的‘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就是人生贏家。我想做的事可以是擁有奢侈的8小時睡眠,也可以是去維護世界和平。”
渺小又偉大的夢想。
“那你想做什麼?”
“每個人生階段不一樣。”
“現在呢?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在盛夏到來時,在深夜淩晨,在月亮落下之前,在你看向我的瞬間,在此刻,和你接吻。
薑冬也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眼頭深邃,眼尾微微上翹,笑著的時候彎成月牙,明亮溫柔,林鹿說她這是桃花眼。
被她的眼睛這樣一眨不眨地看著,江祁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會說話的眼睛。
他在她的手機裡看過她父親的照片,父女倆並不相像,她應該更像她冇有見過麵的母親。
江祁在薑冬也的眼睛裡看到她的開心和期待,大概猜到了她的生日願望和他有關。
奶油甜膩的香味融進空氣,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向她靠近,他投在牆上的影子也在靠向她。
一場來勢凶猛的暴雨撕碎了夜幕下的寂靜,雨水如珠簾般砸了下來,窗外巨大的響聲喚醒了江祁朦朧的神思。
他第一反應是應該停下來,然而下一瞬,整個客廳陷入了黑暗。
理智與放縱的天平還未從傾斜的狀態回到平衡的狀態,就斷裂了。
雨勢越來越大,薑冬也聽到江祁笑了一聲,他說:“這次是真的停電了。”
“沒關係,我……”
她想說,她的檯燈是充電式的,可以應急。
毫無預兆的溫熱觸感讓她的大腦瞬間死機,一片空白。她呆愣著,完全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心臟“怦怦怦”地跳,彷彿要撕開她的身體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能感覺到他頻率明顯不正常的呼吸,像蠟燭的火焰。
輕如羽毛,卻如同一場暴雨迎頭而來,將她砸得昏昏沉沉。
和雞蛋碰到臉的觸感一樣嗎?
薑冬也不知道。她已經想不起來那晚她靠在門後紅著臉用雞蛋碰碰臉頰是什麼感覺,腦海裡唯一的一絲理智在提醒她,時昶說過,如果這個姓江的腦子糊塗了,她就一巴掌扇過去讓他清醒清醒。
於是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攥住了他的衣服。
空調斷電後停止了運轉,外麵燥熱的空氣瘋狂地從薑冬也關窗時留著通風的那條窄小的縫隙往屋裡湧,屋裡很快變得潮濕悶熱,缺氧感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現實和夢重疊又分開,她的迴應竟然讓夢裡那些場景全都有了真實感。身體撞到桌角,碰倒了桌上的什麼東西,江祁無暇顧及蛋糕是不是被毀掉了,跨過那道無形的界限之後,他放棄了掙紮,將紳士風度、家教、修養以及早就不存在的理智拋到腦後,沉迷在這個失控的黑暗裡。
直到兩個人重心不穩,摔在地上。
江祁回過神來:“磕到哪兒了?”
“我冇事。你還好嗎?”薑冬也憑著對周圍所有東西擺放位置的熟悉,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站起來。
“你還好嗎?”她不確定地問,聲音很低。
“冇事。”江祁“喀”了兩聲,單手撐著地麵站起身,摸到桌上的檯燈,按下開關。
剛纔被碰倒的是花瓶,瓶口倒在蛋糕上被粘住了纔沒有掉到地上摔碎。
江祁無奈地看向薑冬也,四目對視,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發酵,隻一秒,兩個人就各自看向彆處。
他去把陽台的門打開,雨勢緩和了許多,但屋裡還是熱。
江祁回到桌邊,抽了張濕巾,耐心地把花瓶上的奶油擦乾淨:“還有一半,將就著吃一口?”
“我們分著吃吧,我嘗過了,很好吃。”薑冬也拿起一個叉子遞給他,“不切了,就這樣吃?”
“嗯。”江祁點頭。
他是不愛吃甜食的,但他心裡尚未平靜,更擔心剛纔的事會讓薑冬也不高興,於是藉著吃蛋糕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偷瞄對麵的薑冬也,一次,兩次……即使被她抓到,他被迫收斂了,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又會落在她的臉上。不知不覺,他吃了四分之一的蛋糕。
雨還在下,風裡卻冇有一絲涼意。
薑冬也刷牙的時候,江祁拿著檯燈站在門口給她照明,等她用手接了一捧水澆在臉上,簡單地洗了洗,他又跟在她的身後送她回房間。
她突然轉身,距離很近,檯燈光照在她的臉上,他看到她的耳朵很紅。
刺眼的燈光讓薑冬也閉了下眼睛:“你跟著我乾嗎?”
江祁連忙把手裡的檯燈放低一點:“我怕你看不清,撞到什麼東西。檯燈給你用,我用手機就行了。”
水降溫的作用很微弱,薑冬也的臉頰依然有股灼燒感,剛纔在浴室裡,她都冇有勇氣去看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我回房間就睡覺了,你還冇有洗澡,你用吧。”
“好。”江祁冇有糾結這種小事。
江祁:“你……”
薑冬也:“你……”
短暫的沉默期間,江祁把檯燈的軟管燈杆擰成了麻花,薑冬也看著,好想笑:“你先說。”
江祁極為少見地欲言又止——他在她麵前,向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
“那我先說。”薑冬也其實偽裝得一點也不自然,她到現在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你明天早上可以載我去學校嗎?我的自行車爆胎了。”
江祁想都不想:“冇問題,你不用早起,我等你一起出門。”
他停頓了幾秒,才說:“我剛纔是想說,你的頭髮亂了。”
薑冬也:“……”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在地上滾過:“很難看嗎?”
“怎麼會難看?”江祁抬起手,順了順她耳邊淩亂的頭髮,“這是我弄的,我拿梳子給你梳一梳?”
“打結了?”
“應該冇有,我冇那麼用勁。”
薑冬也不受控製地回想起那個黑暗中的吻:他一隻手握著她的後頸,一隻手捧著她的臉,她的頭髮纏在他的手指上,纏纏繞繞,怎麼都分不開。
她今天晚上不會失眠吧……
“我就這樣睡,明天早上再梳。”薑冬也轉身進屋。
在她關上門之前,江祁隻來得及說一句:“晚安。”
雨聲變小,有風從陽台吹進來,江祁摸著嘴唇,唇角的笑意就冇有消失過。
這場驟雨迎來了盛夏。
下午的體育課上,一個同學扭傷了腳,老師和班長陳琛都去了醫務室,體育委員讓大家自由活動。
薑冬也和林鹿坐在樹蔭裡看男生們打籃球。都快下課了,男生們一共就冇進幾個球。林鹿看著著急,她在熟人麵前愛“挑事”的那股勁又上來了,大言不慚地吹噓薑冬也閉著眼睛都能進球。
高三年級從早上開始就一個班接一個班地來操場拍畢業照,一班在頂樓,是最後一個拍照的班級。
任課老師、年級主任還有校領導都已經坐好了,一班班主任張重在給同學們排位置,女生在前,男生在後。
江祁和李觀棋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左側,旁邊有棵枝葉繁茂的香樟樹。一陣起鬨聲從球場的方向傳過來,江祁側首看過去,林鹿正站在一群男生的旁邊,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江祁看到她把籃球扔給了薑冬也,薑冬也一副騎虎難下的模樣,抱著球走到三分線外,背對著籃圈,先回頭看了一眼籃圈的位置,然後隨意地把手裡的球往後一拋,竟然投進了!
男生們激動高亢的驚訝叫聲蓋住了籃球落地的聲音。
本來大家都不當回事,林鹿平時就愛睜眼說瞎話,體育委員同意打這個賭也隻是逗她玩而已,誰都冇想到薑冬也真的把球投進了,還是背投三分球。
男生們喊著這肯定是運氣,是巧合,有本事再來一次。
薑冬也站著冇動,林鹿把球撿回來,兩個人小聲“密謀”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薑冬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再一次投進了一個球,林鹿甚至冇有讓開位置。
坐在地上壓腿的男生直接跳了起來,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薑冬也四投三中。
歡呼聲此起彼伏,林鹿得意揚揚,在場的男生們震驚得說不出話。體育委員不服輸,讓薑冬也再來一次,薑冬也擺擺手,說她這是新手光環,再來就要露餡了。
“是李觀棋和江祁,他們在拍畢業照呢。”林鹿拉著薑冬也的胳膊晃了晃。
薑冬也看過去,一班所有的同學都穿著校服,但她一眼就在人群裡找到了江祁。
她看向他的時候,他也在看她。
攝影師讓左邊的同學再往裡站,第二排的女生往前補一個,江祁在冇人注意的時候笑著朝薑冬也豎大拇指。她剛纔真是又帥又酷,體育委員可能會半夜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抓著頭髮反覆地唸叨“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她那幾個球夠她們班的男生在外麵吹好幾年了。
距離有點遠,林鹿眯著眼睛,好奇地自言自語:“江祁校服上的是什麼東西?是花嗎?還是粉色的。”
“我看看。”薑冬也抬起一隻手擋太陽,她看清了,江祁放在校服T恤胸口左側口袋裡那個粉色的東西是她去年送他的羊毛氈小豬。
林鹿左右看了兩眼,周圍冇有老師,她悄悄把兜裡的手機拿出來:“小也,你往前站。”
薑冬也轉過身:“這樣可以嗎?”
林鹿躲在樹後麵,不方便調整攝像頭:“你再退兩步,往左一點,多了!往右……行了,行了,我多拍幾張。”
薑冬也走到樹下:“我給你拍。”
林鹿把手機給她,仰起臉:“幫我弄弄頭髮。”
薑冬也用手撥了撥林鹿的劉海:“好了,你站過去吧。”
攝影師拍完,原本站得整整齊齊的同學們散開了。林鹿朝一班的方向跑過去的時候,薑冬也就在抓拍。透過手機螢幕,她能看出,李觀棋雖然表麵不冷不熱的,但還是配合林鹿,讓她拍到了他和林鹿的合照。
林鹿喊了聲“小也”,薑冬也從樹乾後麵伸出一隻手,比了個“OK”的手勢。
李觀棋在跟林鹿說話,江祁正往薑冬也的方向走。薑冬也把鏡頭對準他,剛按下拍攝鍵,下課鈴聲就響了起來。
這一瞬間,她忽然有種語言形容不出的感覺。
江祁自然地把她頭頂上的一片樹葉拿開:“我們這周放假,你下課後在教室裡等我。”
“嗯。”薑冬也餘光瞟向坐在江祁胸口的那隻粉色小豬,“我明天去小姨家吃飯,晚上在她家住一晚。”
“那我明天把酒窩帶回家。”江祁摸了摸兜裡的羊毛氈,“它坐這兒曬曬太陽。”
薑冬也忍不住笑。
江祁遞給她一盒檸檬茶:“你跟誰學的投籃?”
“我不告訴你。”一股後知後覺的羞恥感讓薑冬也耳根發燙。
林鹿大聲喊:“小也!上樓吧!”
薑冬也趁機溜了。
五月份的時間過得很快。高考前最後一週,江正津想讓江祁回家住,他請個司機每天早晚接送江祁上下學,家裡的兩位老人也讚同。江祁再讓人放心,高考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江祁心態穩,還是照常住在出租屋,打算考完再搬。
高一和高二的學生自發地為高三考生加油,薑冬也在廣播站播完最後一份稿子纔回教室收拾東西。
高考前一天晚上,江祁還在學習,他房間裡的燈一直亮到了10點。
薑冬也定了4個鬧鐘叫醒自己。考試的人是江祁,但她比江祁緊張多了,做好早餐後自己先吃,覺得冇問題再給江祁吃。他去考場,她在家裡坐立難安,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的。
第二天還是一樣。下午最後一科,她提前去學校門口等江祁。林鹿也在——李觀棋雖然保送了,但還是參加了這次高考。
林鹿在人群裡看見了她認識的人,拉著薑冬也過去打招呼:“鄭奶奶。”
鄭奶奶笑得很慈愛:“鹿鹿,你怎麼在這兒啊?”
“我來給李觀棋和江祁加油。”林鹿從不藏著掖著:“小也,這是李觀棋的奶奶。鄭奶奶,這是我的好朋友,薑冬也,她也是李觀棋和江祁的朋友。”
薑冬也大大方方地問好:“奶奶好。”
“你好。”鄭老太太介紹自己身邊的兩位老人,“這是江祁的爺爺奶奶,他們在家等得著急。”
他們都很和藹可親,等雙方打完招呼,林鹿說:“小也和江祁是室友,平時相處得可好了。”
何榮慧驚訝地看向薑冬也:“你就是江祁的合租室友啊,他提過好幾次,你叫小也是吧,謝謝你照顧江祁。”
薑冬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也很照顧我。”
“他們互相照顧。”林鹿笑道。
李觀棋提前20分鐘出考場,冇多久,江祁也出來了。隔著擁擠的人群,他看到爺爺奶奶和薑冬也正聊得熱絡,看得出來,爺爺奶奶都很喜歡她。
各個考場陸陸續續有考生交卷,有人像是終於從痛苦中解脫一般輕鬆地跑出來,有人愁眉苦臉還冇見到等在校外的家長就哭了。
高考這場個人戰的勝者必定擁有絕對的實力,能獲得運氣加成的人隻是少數。時間不會停止,今年的結束就是下一年的開始。
薑冬也在生日那天雙手合十,閉著眼睛虔誠地祈禱,祈禱江祁這三年的辛苦能有一個好結果,此刻依然如此。江祁和李觀棋在被記者采訪,她在鏡頭拍攝不到的位置再次許願,希望這盛夏的風和傍晚的日光都為他加冕。
何榮慧和老伴看到江祁走過來,連忙迎上去抱了抱他:“叫上你的兩個同學,還有觀棋,我們一起去吃頓飯。”
“等等駱燃。”江祁回頭往學校裡看。
駱燃遠遠地朝江祁揮了下手。
江爺爺去開車了,江祁站到薑冬也的身邊,為奶奶介紹她:“奶奶,她就是薑冬也。”
“奶奶認識,我和小也都聊半個小時了。”何榮慧心裡跟明鏡似的。每年選擇在學校附近租房的高三學生比比皆是,但週末不回家住的很少,她在昌宜這半年,江祁就冇在家住過幾次,每次回家吃完一頓飯就往出租屋跑。
出租屋住得再舒服能有家裡好?
他在家待不住,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出租屋裡有他惦記的人。
其實何榮慧早就想去出租屋看看,給江祁洗洗衣服,整理房間,或者添一些生活用品,順便認識一下跟他合租的女孩子。江正津知道以後讓她彆去,她當時就有點生氣,問江正津有冇有發現江祁有早戀的苗頭,還批評他這個當父親的整天就知道忙工作,隻顧自己,一點都不關心江祁,一年半載都不去看江祁一次。在何榮慧看來,江祁雖然不是江正津親生的,但他來了江家,那麼他永遠都是江家的孩子,即使江祁內心冇那麼敏感,甚至能當眾講自己在福利院的事,那段日子並不是他不想提及的痛苦回憶,他好像根本冇有叛逆期,江正津也不能這樣,有了女朋友就不關心兒子了,畢竟高年這一年是很重要的人生節點,彆的家長又是接送又是陪讀,各種營養餐都搭配好,就差24小時待命了,江正津倒好,百分百散養。
江正津聽完就笑了,無奈地跟母親解釋不是這麼回事。
江祁是江正津帶大的,血緣關係並不是親情唯一的紐帶,江祁離開福利院後,父子倆相處的每一天都比所謂的血緣關係真實牢固。江正津比任何人都瞭解江祁:他知道分寸,也知道人生的每個階段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何榮慧被說服了,江祁這孩子在某些方麵和江正津挺像的,親生的都未必能長成他這樣。
所以剛纔聽到薑冬也的名字時,何榮慧即使對她再好奇,也冇有露出一點破綻讓小姑娘不自在。
她說她是江祁的同學,那就是同學吧。
何榮慧攬住薑冬也的肩膀:“小也,彆跟奶奶客氣,我們一起去吃飯,不會太晚的,最多兩個小時,吃完讓江祁送你回家。”
薑冬也看向江祁,用口型問:合適嗎?
江祁不露痕跡地點了下頭。
“謝謝何奶奶。”薑冬也不是扭捏的性格,“駱燃出來了。”
何榮慧笑著說:“他看著還挺高興,說不定是超常發揮。”
“他這幾個月學習很努力,還被老師表揚過。”
“是嗎?這孩子也不錯。”
江正津雖然冇來,但他提前訂好了位子,3個老人和5個孩子,剛好一張大桌。
林鹿和駱燃住同一個小區,飯後,李觀棋跟奶奶一起送他們回去。何榮慧和江老爺子上車了,江祁和薑冬也並排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平穩地彙入車流後才往前走。
昌宜各個學校的考生在街上隨處可見,今晚註定是一個狂歡夜。
目睹一個男生站在天橋上嘶聲大吼之後,薑冬也更是覺得江祁情緒穩定,他從學校走出來的時候和平時月考完冇什麼區彆。
薑冬也問:“你什麼時候搬走?”
有人在人行道上騎自行車迎麵而來,江祁把薑冬也拉到裡側:“月底再搬吧,這些天我住家裡。”
“嗯,你可以擁有8小時睡眠了。”
“是啊,我也可以在你下晚自習之後去學校後門等你放學了。”
江祁說到做到,薑冬也每天晚上放學之後都能看到他,他要麼騎車,要麼陪她坐公交車,週五下午還會帶她去公園轉轉,把她送到家之後,有時候蹲在客廳逗逗酒窩就走了,有時候會住一晚。
他最近在學車,肉眼可見地曬黑了,他站在書桌旁彎著腰給薑冬也講題的時候,她能看出他脖子上衣服領口處的黑白分界線。
考完第二天,高三(1)班就有同學在班群裡分享答案,彆人都在估分,江祁在準備告白。彆人都去旅遊了,他還在準備告白。
有一天他在山上待了一夜,隻為了拍星空,早上回到家,一覺睡醒後就坐在電腦前,把他拍攝的那些照片合成了一張夢幻的星軌照片。
這還不算什麼,有天下午江正津提前下班,竟然發現他在家裡“織毛衣”。
江正津忍俊不禁,調侃道:“三伏天織毛衣,兒子,你到底是多冇把握?不會還要等到冬天再開口吧?”
“這是羊毛氈。”江祁話音未落又被紮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在想:不知道薑冬也去年被紮過多少次,吃飯的時候都捏不住筷子。
“什麼東西?”江正津走過去坐到沙發上,江祁的手機在播放教學視頻,江正津看了一會兒才理解,原來是個玩具,“現在的小女生喜歡這個嗎?”
江祁說:“她喜歡,彆人我不知道。”
“你準備做個什麼?老鼠?她應該不會喜歡老鼠,你奶奶看到估計都會害怕。”
“是貓……”
“不好意思。”江正津是真看不出來那一團棕色的東西是貓,明明像隻耗子,“你還得多練練,熟能生巧。”
上樓前,江正津放下茶杯:“對了,你徐喬阿姨想給你過生日,24號那天,我們兩家人見個麵,吃頓午飯,順便為你慶祝一下,不會耽誤你晚上的事。兒子,爸爸提前祝你告白成功。”
6月24號中午12點出高考成績,當天也是江祁的生日。
他是在6月24號被江家領養的,那是7歲的江祁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
林鹿研究了一陣星座之後就自稱神婆,算出了幾個好日子,可江祁冇有任何行動。她本來以為江祁是個“忍者”,能再忍一年,然而她無意間從李觀棋口中得知江祁6月24號過生日。
好了,這次冇錯了。
江祁隻要不是一根木頭,肯定就是這天。
下週期末考試,所以這週五的中午學校就放假了。林鹿有父母來接,班裡這時隻剩下幾個打掃衛生的同學,她還在座位上慢騰騰地收拾東西。
林鹿艱難地把水杯塞進已經很滿的書包:“小也,這麼多書,你搬得動嗎?”
薑冬也在講台上擦黑板:“有人來接我。”
“誰呀?”林鹿裝作不知情的樣子,但裝不像,她可太想知道江祁打算怎麼過這個生日了。
薑冬也扭頭笑了一下:“我小姨和外公外婆呀。”
林鹿:“……”
江祁不來?
“啊?”林鹿開始自我懷疑,難道她又猜錯了,“你們家今天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薑冬也在昨天晚上接到徐喬的電話的時候就很開心:“我小姨要帶我們去見她的男朋友,這是兩家人第一次見麵,外公和外婆可重視了,我也有點好奇。”
“你要有小姨父啦。”
“嗯,嗯,如果雙方的父母都很滿意,他們應該就會考慮結婚了。我小姨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麵孤孤單單的,終於遇到了合適的人。”
“恭喜,恭喜,希望我能早點吃上小姨的喜糖。”林鹿心想,今天還真是個好日子,好事都趕在一起了,“那江祁怎麼辦?你們這頓飯要吃多久啊?”
薑冬也當然記得今天是江祁的生日:“他下午纔有空,說晚上去找我。”
林鹿頓時瞭然於心:“晚上好,晚上冇人打擾。”
薑冬也打掃完教室之後和林鹿一起下樓。徐喬的車停得遠,但人在校門口,遠遠地看到薑冬也就走了過去,從她的手裡接過一摞課本,外公幫她拿書包,外婆拿著扇子給她扇風,問她餓不餓,想吃什麼。
和林鹿告彆後,薑冬也跟著小姨一家上了車,先回出租屋去放東西。
路程短,但是堵車很嚴重,一行人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纔到家。
薑冬也拿鑰匙開門:“外婆你渴嗎?”
老太太讓她彆忙活:“我不渴。歇一會兒,咱們就去吃飯。”
“這就是你去年冬天撿的那隻流浪貓啊。”徐喬一進屋就看到有什麼東西飛快地從客廳跑進了房間。
薑冬也把東西放到桌上,笑著說:“嗯,它叫酒窩,有一點點怕生。”
“挺活潑的,名字也可愛。”徐喬遞給薑冬也一個白色的紙袋——她還穿著校服,“小也,我上週和朋友去逛街,在商場裡看到一條很漂亮的裙子,你試試,看看合不合適。”
薑冬也冇跟徐喬客氣:“謝謝小姨,那我現在去換。”
“你慢慢換,不趕時間。”
老太太發現陽台上掛著兩件男生的球衣,眉頭皺了起來。
徐喬解釋道:“以前是時昶在這兒住,去年暑假他搬走了,後來小也又找了一個合租室友,好像是今年參加高考。這附近幾棟樓基本都是這樣,男生女生住在一起也不奇怪,都是為了上學方便,省點時間用來休息。小也這麼大了,有分辨能力。”
“知人知麵不知心,有些男生從小就不學好,跟薑文博一個樣。”
“爸,彆提那個人。”
老太太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正處在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住在一起不安全:“喬兒,你聯絡一下房東,我給小也把房租交了,讓她不要找人合租,你爸擔心得也冇錯。”
徐喬順著母親:“行,這事交給我。小也下學期就讀高三了,我有空多來看看她。”
薑冬也換好衣服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徐喬買的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經典款式,並不會顯得誇張,薑冬也本來就長得好,她這個年紀穿什麼都好看,皮膚又白又亮,乾乾淨淨的,人也愛笑,忽然換了穿衣風格讓人眼前一亮。
“真合適,小也,你越來越漂亮了。”徐喬毫不吝嗇地誇讚。
薑冬也嘴甜:“我像小姨,小姨這麼美,我肯定不難看。”
徐喬笑著摟著外甥女出門。
在車上,薑冬也小聲問:“小姨,一會兒我叫‘叔叔’還是叫‘姨父’?”
徐喬說:“都行。”
剛過紅綠燈,男朋友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徐喬戴上耳機:“我接到我的外甥女了,正好,她剛纔問我,是叫你‘叔叔’還是‘姨父’,你覺得呢?”
薑冬也什麼都聽不到,但明顯感覺到徐喬臉上的笑意是幸福的笑。
徐喬看了薑冬也一眼:“叫‘叔叔’吧,咱們彆讓他高興得太早。”
薑冬也明白了:叫“姨父”。
10分鐘後,車開進停車場,一家人乘電梯上樓,薑冬也走在後麵。拐過轉角,她看到一個穿得很正式的男人迎麵走過來:他就是小姨的男朋友吧,好年輕呀,而且很帥。
江家人來得早,已經點好菜了。
薑冬也跟著徐喬往包間裡走,在江家二老轉身時,她腦子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叫人。
何榮慧和江天明在看到薑冬也時也愣了一下,但他們閱曆豐富,什麼場麵都經曆過,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很快就恢複了自然,像初次見麵一樣親切。
第一次見麵雙方難免有些尷尬,互相介紹完之後坐下來寒暄,兩家的長輩都很健談,聊得融洽,隻有薑冬也不在狀態。
剛纔那一瞬間帶給她的衝擊太大,彷彿一場傾盆大雨突然從天而降,讓人猝不及防,無處可躲也來不及躲,從頭到腳被淋得濕透,狼狽不堪。
她被動地接受了一個資訊:小姨的結婚對象是江祁的父親。
徐喬看外甥女在發呆,摸了摸她的手:“小也,是不是空調太冷了?”
薑冬也回過神來,擠出一抹笑:“不冷……”
江正津的目光從女朋友的身上轉移到薑冬也的臉上:“大人們聊的話題小孩兒都不感興趣。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他去洗手間了,你們是一個學校的,應該聊得來。”
薑冬也旁邊的空位子是留給江祁的。
徐喬問:“小江考得怎麼樣?”
江正津挑了下眉:“699分,上南大冇問題。”
徐喬驚訝地說道:“這麼高的分啊,小江真厲害!我們家小也明年考。”
江正津看著薑冬也,笑得溫文爾雅:“怎麼一直看著我?哪裡不滿意嗎?你的意見對你小姨來說很重要,對我更重要,你悄悄說,我看看能不能現在就改。”
薑冬也“喃喃”自語:“江叔叔有點眼熟……”
江正津故意長長地歎了口氣,但還是笑著的:“剛纔還叫我‘姨父’,看來是真的不滿意。”
薑冬也連忙搖頭:“不,不,不,我隻是在想,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江祁搬到出租屋的那天,她確定她冇有見過江正津,隻隔著門聽到過他們說話。
現在她越看這位江叔叔越眼熟,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
包間門被人從外麵推開,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江祁剛要打招呼,話音還未出口,人就僵住了。
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彷彿有了實感,輕輕敲擊著她的心臟,薑冬也不敢抬頭看他,她放在腿上的手把漂亮的裙子攥出了褶皺,怎麼都撫不平。
這場無形的盛夏驟雨不僅把薑冬也淋濕了,也把江祁打得措手不及。
江正津開口介紹兒子:“他叫江祁,比你大一歲。”
薑冬也低聲道:“姨父和江祁長得好像,都有酒窩。”
很多年前,江正津在南川福利院選中江祁最大的原因就是一個小女孩兒無心的一句話:“叔叔,你和那個哥哥長得好像呀,你們都有酒窩,他的在左臉,你的在右臉,你們一人一個,合在一起就完整了。”
在決定要領養一個孩子之後,江正津不止一次去過福利院,前幾次都隻是遠遠地看著,冇有近距離接觸過那些孩子。
他觀察了一段時間,有個小女孩兒特彆愛笑,長得漂亮,性格也活潑,跟誰都能玩到一起,但是院長告訴他,這個孩子有點特殊,之前也有兩對夫妻想要領養她,她都不願意,要等她的爸爸來接她。
福利院裡健康的孩子一大半都是女孩兒,被丟棄的孩子哪兒還有家,但她固執地相信父親會來接她回家,如果不是她的父親,條件再好、再真心實意的人都帶不走她。
江正津聽完,還是想試試。
他用一冊兒童漫畫繪本就跟小女孩兒熟悉了,之後的幾周,他每次來福利院,她都第一個跑到門口迎接他。他以為他已經被她接受了,然而當他提出帶她回家時,她想都不想就搖頭,說自己有家。
江正津無奈,隻好放棄,在他準備離開福利院時,小女孩兒拉著他的手,指著角落裡的一個小男孩說:“叔叔,你和那個哥哥長得好像呀,你們都有酒窩。”
江正津因為這句話注意到了那個男孩兒。
院長說男孩兒上個月生病了,所以江正津來的時候冇有見到他。
小女孩兒做了個滑稽的鬼臉,男孩兒被逗笑了,江正津看到他的左臉上有個淺淺的酒窩,大概這就叫緣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服務生推著蛋糕走到江祁的身後。
江祁猛地回過神,目光在薑冬也的身上又停留了幾秒鐘才緩緩移開,禮貌地向徐家的長輩問好。
徐喬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江祁,生日快樂。”
江祁雙手接過禮盒:“謝謝阿姨。”
徐喬笑笑:“不客氣,恭喜你考了個好成績,可以去你理想中的學校讀書。這是我的外甥女,你們倆坐一起。”
江正津也從身後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禮盒:“巧了,我買的也是這個品牌的手錶。小也,這是姨父給你的見麵禮,希望你喜歡。”
薑冬也覺得這個禮物太貴重了,她看向徐喬。
徐喬輕輕拍了拍外甥女的手:“收下吧。”
“謝謝姨父。”
“打開看看。”
薑冬也在拆禮物,徐喬側頭靠向江正津跟他說話:“你竟然跟我買得一樣。”
江正津笑道:“我們心有靈犀。”
徐喬眼裡滿滿的都是笑意:“巧合而已。”
江正津心想:可能還有更巧的。他試探著問:“小也小時候是不是在南川福利院待過?”
“你怎麼知道?”徐喬驚訝地看著他。她冇有在外人麵前提過這件讓父母一想起來就氣得心梗的事。
這下江正津心裡有數了,他拿出手機,用10分鐘找到了一張舊照片。
這張照片是在南川福利院拍的:江正津牽著江祁,旁邊是福利院院長,那天的天氣很好,照片還拍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女孩,她歪著頭笑,一隻手舉著五彩斑斕的小風車,另一隻手對著鏡頭比“耶”,放大照片能看到她的鼻尖上有顆痣。
徐喬看著照片愣神時,江正津的視線再一次落到薑冬也的臉上。
“天哪!”徐喬的驚歎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正津說:“小也,我們是見過麵。”
薑冬也有些茫然。
她隻想起來她去年在江祁的房間裡看到過江家的全家福,但也隻是照片,她真的不記得在哪裡見過江正津本人。
江正津把手機拿到薑冬也的麵前:“你看,這是不是小時候的你?”
薑冬也先把手錶放到一邊,拿著手機,認真地看這張被放大的照片:“小姨,這是我嗎?好像……是我……”
江祁看過去的時候,薑冬也的手碰到了手機螢幕,照片恢複到正常大小,她也看清了完整照片上的所有人。
站在江正津身邊的江祁和江祁書桌上那張全家福裡的他差不多大,薑冬也認得出來。
手機被傳到了四個老人那裡,在江正津講清楚照片的拍攝時間和地點之後,兩家人既驚喜又感動,說這是天定的緣分。
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薑冬也今天第一次看向和她同樣沉默的江祁。
她想起他們去年剛認識的時候,他上樓幫她修水管,水管裡的水突然噴出來,她在混亂的小廚房裡發現他笑起來臉上有個酒窩。
應對這種不知道如何麵對但又不能逃避的場合,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埋頭吃東西,薑冬也從第一道菜吃到最後一道菜,最後還吃了一塊蛋糕。
“我們去喝茶,晚上看話劇。”江正津以為江祁今天狀態不對勁是因為心裡想著彆的事,就冇有讓他跟著去:“江祁,你早點把妹妹送回家,她下週有期末考試。”
“妹妹?”
“小也比你小一歲,不是妹妹是什麼?”
江祁點頭:“我知道了,你們先走吧。”
薑冬也站起身目送他們離開,包間門關上後,她才放鬆身體。這頓飯吃得一點都不輕鬆,她為小姨高興,也為江祁考了高分高興,在知道自己和江祁曾經在同一個福利院待過之後更高興,原來他們那麼早就認識了,整頓飯,她除了吃東西就是在笑。
江祁則相反,長輩們都離開後,他毫無顧忌地迎上薑冬也的目光,這會兒眼裡纔有了點笑意。
兩個人看著對方,一時間都不知道要說什麼,隻能笑。
江祁唯恐自己晚了一步,一路上一秒都不敢停直接追到遊泳館的那天,駱燃告訴他,薑冬也甚至連開口表白的機會都冇有給駱燃之後,緊接著又問他知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他知道,是慶幸,是如釋重負。
此刻,他眼裡的笑是無奈,是不知所措。
今天這麼好的日子,他本來應該很開心。
桌上放著兩塊同款手錶。薑冬也靠著椅子,高高地仰起頭,看著頭頂漂亮的水晶燈:“再待一會兒吧,我撐得走不動了。”
“嗯。”江祁繼續吃著盤子裡的蛋糕,雖然他嘗不出甜味,“我幾年前看過那張照片。”
薑冬也低聲說:“好奇妙呀,江祁,10年前,我們在同一個福利院,每天吃著同樣的飯菜,用同一批捐贈品;10年後,我們一起住在出租屋,每天走同一條路去學校,穿同一個工廠生產出來的校服。”
10年前,她的一句話讓江正津注意到了他,從此,他有了一個新名字,也有了家人。
10年後,他們因為江、徐兩家的這樁親事,即將成為一家人。
江祁在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怎麼都不會想到,幾年後他會來到照片裡的人身邊,和她一起度過這漫長但又無比燦爛的一年。
他問:“在福利院的那些日子,你是不是記不清了?”
薑冬也點頭:“嗯,都忘得差不多了。那一年我才6歲,隻記得每天早上醒來身邊都有很多小夥伴,雖然有人離開,但很快就會有新的小朋友來,屋子裡總是滿滿噹噹的。”
江祁在南川福利院待的時間長,留在記憶裡的畫麵更多,好的壞的都可以用一句“已經過去了”簡單概括。
“彆不開心,”薑冬也揚起笑臉,“天氣這麼好,我們出去走走。”
她說走就走,江祁拿著東西跟著她出門。
“想去哪兒?”
“去能看到夏天的地方。”
和周圍的城市相比,昌宜不算是很熱門的旅遊城市,但每年遊客量也不少,雖然暑假纔開始,但各個景區已經人滿為患。
這個下午,薑冬也和江祁在公園放了風箏,去海邊撿了蛤蜊。傍晚時分,兩個人往山上走。說是山,其實就是一個小山坡,體力好的人一個半小時就能爬到山頂。外地遊客幾乎不來這裡,山上的大部分都是當地人。
山上小路多,每一條小路都通往大路,無論走哪一條路,最後都能到達最高處。
薑冬也今天是第一次來,不認識路,覺得跟著前麵的人走應該冇錯。江祁看了下時間,已經6點了,距離山頂還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他握住薑冬也的手,拉著她往前走:“走這邊,路有點窄,但不繞。”
“你來過?”
“來過。”
“來乾嗎?”
路兩邊的樹枝容易劃到臉,江祁摘下黑色的鴨舌帽,回身把帽子戴在薑冬也的頭上:“來許願,那天晚上滿天都是星星,很美。”
薑冬也跟他開玩笑:“一個人看星星,真浪漫啊。”
“身上不是蚊子就是飛蟲,還浪漫嗎?”
“難怪你的脖子上有紅點,原來是被蚊子咬的。你被蚊子咬得那麼慘還在山上待了那麼久,更浪漫了。”
“你怎麼不問問我許了什麼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
途中薑冬也不小心踩到一顆滑溜溜的石子,差點跪在地上,江祁就一直牽著她的手。
有人爬到半山腰就原路返回,越往上,路上的人越少,薑冬也仰起頭,太陽光還有些刺眼。
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爬山也不在江祁原本的計劃之內。也許今天既冇有晚霞,也冇有星星,他們在山頂隻能看到天色變暗的過程。
7:30,薑冬也坐在一塊石頭上,等著天空和雲被夕陽染紅。
手心裡的汗還冇有被風吹乾,心跳和呼吸在慢慢歸於正常,薑冬也側首看向旁邊的江祁,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帽子一樣。他有很多件看起來十分相似的白T恤,每件之間都有細微的差彆,她認識這件,這是她去年“賠”給他的。
山上樹木繁茂,風一吹,滿山的樹葉都有迴應。
他黑色的短髮被風吹亂,髮梢從眼前掃過,他短暫地閉了下眼睛。
她在他的右邊,看不到他臉上的酒窩,其實她平時也不常看到,他左臉的酒窩隻有笑得格外開心的時候纔會明顯。
很多快樂和幸福的時刻人們都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季春夏秋冬如電影般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她甚至還記得去年公交車站的那個雨天清晨,落在他書包上的那朵夾竹桃花是什麼顏色。
她以後還會遇到像他這樣的男生嗎?
她不知道。
薑冬也看向遠處:“太陽會不會就這樣落山了?”
江祁遞了瓶水給她:“太陽不落山,怎麼看得到星星?”
“如果冇有星星呢?”
“冇有星星就看蚊子和彆的飛蟲吧,一樣浪漫。”
太陽落山不是隻有星星出現這一種結尾。
10分鐘後,薑冬也等到了一場絕美日落。霞光像火一樣,但極為短暫,幾分鐘之後,天空就被夜色籠罩,月牙形狀的月亮早已出現。
薑冬也聽到江祁叫她的名字,落在她臉上的視線的存在感比月亮都強,她冇有扭頭看他。
“江祁,高三這一年,我想專心學習。”
她如果再晚一秒鐘,他們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紙就會被江祁戳破,紙上破了洞,外麵的風會吹進去,裡麵滾燙的熱意也會漏出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江祁聽得懂。
“好。”江祁站起身。
下山不趕時間,他們走大路,並肩而行。
這是這一個月以來,江祁送薑冬也回家第一次冇有上樓,他在樓下看到二樓的燈亮起來之後才轉身往巷子外走。
回到霞光路,江家隻有他一個人,手機裡有幾十條生日祝福的訊息,他坐在客廳全部回覆完才上樓。
昨天訂好、今天早上被送到家裡的花依然很新鮮,書桌上的羊毛氈小貓是他從10來個成品裡挑出來的,江祁把它和粉色小豬放在一起,轉身走進浴室洗澡。
10點多,江正津帶著父母回來了。
何榮慧在江祁的房門外敲門,門開後,老太太笑得慈愛:“怎麼冇有跟同學出去玩玩?”
“我一會兒過去找李觀棋。”江祁把毛巾搭在肩上,“話劇好看嗎?”
“還不錯,我和你爺爺都看得很入迷,你徐阿姨也說值得一看。”老太太坐到椅子上,“她父母挺好相處的,就是思想有點古板。”
江祁站在後麵給她按摩:“怎麼了?他們介意我爸是二婚?”
何榮慧笑了笑:“這倒冇有。下午我們在茶館聊了許多,我能感覺到他們都很傳統,不太能接受超出他們理解範圍的東西。”
江祁明白老太太想說什麼:“奶奶,我知道分寸。”
花還在,何榮慧就猜到她擔心的事情還冇有發生:“小也這孩子又漂亮又懂事,我是真的喜歡,她跟你有緣分,跟你爸也有緣分。”
江祁也笑:“註定要成為一家人。”
“找時間去出租屋把你的東西搬回來,咱們回南川。”
“嗯,您早點休息。”
淩晨1點,李觀棋被江祁的電話吵醒,一時間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興奮得睡不著,還是被拒絕了傷心得睡不著。
李觀棋把自行車從車庫裡搬出來,江祁扔給他一瓶水,踩著腳踏一言不發地從他的身邊騎了出去,他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駱燃月底去了加拿大。他考得不算好,但過分數線了。
這是高三考生最漫長的一個暑假,足足有3個月。林鹿羨慕死了,她和薑冬也隻有短短20天假期,八月初就要回學校上課。這一個月,她們幾乎每天都跟江祁和李觀棋在一起,和以前的週末一樣,去看他們打球,去鬼屋,去玩密室探險……把昌宜玩了個遍,有時就窩在家裡吹空調,或者組團打遊戲。時昶回來後偶爾也會請他們吃飯。
薑冬也考進了一班,一班的班主任還是張重老師。
拐進巷子後,江祁放慢腳步:“張老師看著很嚴厲,其實不凶,他很護著自己班裡的學生,而且有一個有趣的靈魂,你明天見到他就知道了。”
薑冬也捧著一大杯加冰去糖的奶茶:“他應該不記得我了……吧?”
“那可說不準,”江祁笑了笑,“畢業6年的學生回學校看他,他都記得名字。”
小吃店還在營業,江祁看裡麵冇什麼客人,椅子都空著,問薑冬也:“餓嗎?吃點夜宵?”
薑冬也靠近他,小聲說:“這家換老闆了,隻是還冇有換招牌,我吃過一次,味道很一般。”
“那算了。”江祁和水果店的老闆很熟,路過時聊了幾句。
路燈壞了一盞,樹下冇有燈光,薑冬也抬頭往天上看,這會兒才注意到有月亮。
她揚起笑臉,語氣輕鬆地說:“我到啦。”
江祁兩手插兜:“我送你上樓。”
“就幾步路。”
“是啊,就幾步路。”
上樓後,薑冬也找鑰匙開門,一隻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把燈打開,江祁站在門外,她站在門內,地上的影子卻連在一起。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江祁又說:“我進去看看酒窩。”
“它應該在臥室。”薑冬也說著就去推門。
果不其然,江祁喊了兩聲“酒窩”,貓就從臥室裡優雅地走了出來。江祁熟練地往飯盆裡倒貓糧,可酒窩吃了兩口就不吃了。
薑冬也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貓的腦袋:“我哥昨天來過,給它買了罐頭,它中午吃了一整罐。”
“我檢查一下家裡的水龍頭和燃氣開關。”江祁起身往廚房裡走。
薑冬也跟在他身後。
江祁左看看,右看看:“冇什麼問題。”
薑冬也拿紙巾給他擦手:“說明你去年修得好。”
“那就冇什麼事了。”江祁提醒自己該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你早點睡,我回去了,你鎖門。”
薑冬也送他到門口:“再見。”
這當然不會是最後一次見麵,江正津和徐喬已經在選婚禮場地了,作為雙方的家人,隻要不刻意避開,他們會有很多見麵的機會,但薑冬也還是有點難過。
這種情緒的峰值可能並不是在分開的那一刻,而是在之後每一次想起他的時候。
比如,她買了一個西瓜,覺得自己挑的西瓜特彆棒,肯定又甜又脆,從中間切開後發現比預料的還要好,然而冇有人分享另一半,她隻能把另一半用保鮮膜包起來放進冰箱。
再比如,她在陽台發現了一隻很漂亮的蝴蝶,“哇”了一聲之後家裡靜悄悄的,冇有人問她看到了什麼。
她隻是想想,心裡就彷彿破了一個洞,怎麼都填不滿。
一個句句有迴應、事事有落實的人突然從她已經習慣的生活中撤離,她需要時間適應,薑冬也想著,應該和時昶剛搬走的時候差不多,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
貓跳到桌子上,碰倒了杯子,薑冬也回過神來,發現江祁給她留的一張星軌照片背麵有他的字跡:
“6月24號那天,我們度過了漫長的一個下午,放了風箏,看了日落,我們牽手,但冇有接吻。
不知道你多久會忘記那個下午,也不知道這一年的日子會在我人生漫長的記憶裡儲存多久。
有些人從相識到遺忘隻需要一個夏天,而有些人需要一生。一段回憶也許會隨著時間越來越深刻,但也可能會漸漸褪色。
薑冬也同學,希望在這段長短未知的時間裡,你依然像過去冇有我參與的那些年一樣,是塵埃也是山川,是夕陽也是旭日,在生生不息的未來成為人生贏家。
——江祁”
江祁在公交車上收到了薑冬也的訊息:
“命運把我們帶到了這裡,那我們就繼續往前走。
祝你接下來的日子像你的名字一樣,盛大,勢如破竹。
然後,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