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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邊緣 第2章

作者:陳岱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9 11:01:28

第2章 水泥價格------------------------------------------,陳岱站在城中村那棟自建房樓下。,外牆的水泥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紅色的磚塊,像潰爛的皮膚。四樓的鐵門還是鏽的,但門把手上方多了一張褪色的二維碼,下麵印著小字“掃碼支付,方便快捷”。。空氣裡有黴味、尿騷味,還有某家早餐攤炸油條的油膩香氣。他數了數口袋裡的現金:兩千七百塊。是昨晚連夜跑遍三家二手回收店的結果——婚戒賣了八百,自行車賣了五百,那套隻穿過一次的西裝,老闆拎起來看了看標簽,說“過季了”,最後給了一千四。,在樓下包子鋪買了三個饅頭,一杯豆漿。饅頭很實,嚼在嘴裡冇什麼味道,但能填飽肚子。豆漿是甜的,過分甜,糖精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他走上樓梯。。二樓有人在吵架,女人尖利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過不下去了!這日子……”三樓的門開著,一個老人坐在輪椅裡,呆呆地看著門外。陳岱經過時,老人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跟著他,直到他拐上四樓。。。屋裡還是煙霧繚繞,但今天隻有王老闆一個人。他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沖茶。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來了?”王老闆冇抬頭,用鑷子夾起一個小茶杯,燙了燙,推到桌子對麵,“坐。”。椅子是塑料的,一條腿短了半截,坐上去微微傾斜。。茶湯是深褐色的,在白色的瓷杯裡晃盪。他推過來一杯。“嚐嚐,武夷山的大紅袍。”王老闆說,自己先抿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呼氣聲,“朋友送的,一斤這個數。”。。他看著王老闆。今天的王老闆穿了一件深藍色的 polo 衫,領子依舊豎著,但衣服是新的,冇有褶皺。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稀疏,但梳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金色的,錶盤很大,鑲著一圈假鑽,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廉價的光。“簡訊我看了。”王老闆放下茶杯,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裡。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兩分息,每月還兩萬。你算過要還多久嗎?”

“算過。”陳岱說,“按兩分單利,八十萬本金,每月利息一萬六。我每月還兩萬,其中四千是本金。還清本金需要二百個月,十六年零八個月。加上利息,總還款額約三百二十萬。”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彙報工作數據。

王老闆挑了挑眉,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算得挺清楚。”他笑了笑,金牙露出來,“但你漏了一點。我憑什麼答應?”

“因為你想要錢,不想要命。”陳岱看著他,“我死了,你一分錢拿不到,還要惹上官司。我活著,每月有兩萬。十六年,三百二十萬,比你把我逼死劃算。”

“嗬。”王老闆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肩膀聳動著,“年輕人,賬不是這麼算的。我有五十多個像你這樣的客戶,要是人人都來跟我談兩分息,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他往前傾身,手肘撐在桌上,那雙小眼睛盯著陳岱:“規矩就是規矩。五分息,三個月一滾。這是行規。”

“那我的方案二。”陳岱說,“利息照舊,但我現在隻能每月還一千。還一百年。”

“你他媽耍我?”王老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在給你算賬。”陳岱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那頁,推到王老闆麵前,“這是我現在所有的資產和收支。你可以看,也可以不信。但事實是,按現在的收入,我連利息都還不上。你可以繼續利滾利,讓數字變得更大,但那個數字永遠隻是數字,變不成錢。”

王老闆掃了一眼筆記本。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月赤字:約2150元”那一行敲了敲。

“所以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他抬起眼。

“因為你是個生意人。”陳岱說,“生意人講的是回報率。逼死我,回報率是零。給我一條活路,你至少有三百二十萬的預期收益。雖然時間長,但穩。”

屋裡陷入沉默。隻有水壺在電磁爐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照進來,在煙霧中切出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

王老闆盯著陳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像在權衡。

“十六年太長了。”他終於開口,“八年。利息我可以降到三分,但你要簽個東西。”

“什麼東西?”

“勞務抵債協議。”王老闆從抽屜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陳岱麵前,“很簡單。未來八年,你是我的人。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當然,不違法——至少不嚴重違法。工資按市價算,但其中百分之七十直接抵扣債務。剩下的,夠你吃飯。”

陳岱拿起那份檔案。紙是普通的A4紙,列印的條款很密。他快速掃過關鍵部分:甲方(王老闆)有權指派乙方(陳岱)從事各類臨時性工作,薪酬標準參照當地最低工資及行業慣例……乙方每月勞動報酬的70%自動抵扣欠款……協議期內乙方不得離職、不得從事其他兼職……

“如果我不同意呢?”陳岱問。

“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王老闆攤攤手,“門在那邊。但出了這個門,我們的約定就作廢。利息照舊五分,三個月一滾。下次找你的人,就不會這麼客氣地跟你喝茶了。”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

陳岱看著那份檔案。紙的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列印了很多份。他想起昨晚在天台,那個年輕催收員的話。規矩。高利貸的規矩,是錢。是計算。是利弊。

“工作內容是什麼?”他問。

“不一定。可能是看場子,可能是收賬,可能是開車,也可能是彆的。”王老闆說,“看你表現。但第一件事,我已經想好了。”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裡是一個建築工地,幾棟樓起了半截,塔吊懸在半空。工地上冇什麼人,顯得很荒涼。

“南郊,有個樓盤,老闆跑路了,拖欠工程款。”王老闆說,“工地現在停了,但裡麵還有不少值錢的東西——鋼筋、電纜、腳手架扣件。我要你去守夜,看著,彆讓人偷了。包吃住,一個月四千。按協議,兩千八抵債,一千二給你吃飯。乾不乾?”

陳岱看著照片。工地的地麵是泥濘的,積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

“就我一個人?”

“還有一個,老劉,五十多了,本地人。”王老闆說,“你主要值夜班,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白天可以睡覺,也可以乾點彆的——隻要彆耽誤晚上的活兒。”

陳岱算了算。四千一個月,百分之七十是兩千八。加上他白天的工作稅後七千八,扣除房貸和生活費,還能剩……差不多剛好夠還每個月的兩萬。

不夠。還差得遠。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我乾。”他說。

王老闆笑了。這次的笑真實了一些,眼角的皺紋堆起來。“聰明人。”他拿起筆,在協議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得像某種符咒,“你也簽。按手印。”

陳岱簽了名字。王老闆推過來一盒印泥,紅色的,很稠。陳岱把拇指按進去,再按在名字旁邊。紅色的指紋,像一個新鮮的傷口。

“好了。”王老闆收起一份協議,另一份推給陳岱,“自己收好。今晚八點,去工地報到。地址在背麵。”

陳岱拿起協議,摺好,放進口袋。紙很薄,但很沉。

“還有,”王老闆叫住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箇舊手機,黑色的,諾基亞的老款,“這個你拿著。隻能接打電話,不能上網。以後我用這個號找你。二十四小時開機。”

陳岱接過手機。塑料外殼已經磨得發亮,鍵盤上的數字模糊不清。

“最後一句。”王老闆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你昨晚說,你這條命值一百九十三萬。”

他轉過身,看著陳岱:“我現在告訴你,你的命,在我這兒,就值四千一個月。八年,三百八十四個月,一百五十三萬六。剩下的四十萬,算我給你的機會成本。明白嗎?”

陳岱明白了。在對方的計算裡,他的生命被拆解成了月份,被定價,被貼現。他不是一個人,是一筆分期支付的資產。

“明白。”他說。

“去吧。”王老闆揮揮手,“今晚彆遲到。”

陳岱走出鐵門,走下樓梯。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口袋裡的舊手機沉甸甸的,像一塊墓碑。

他冇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請了一上午假,但下午還得上班。工作不能丟,這是他現在唯一穩定的收入來源。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玻璃幕牆,中央空調,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檔案,電腦螢幕上貼滿了黃色的便簽條。旁邊的同事小趙正在吃外賣,麻辣燙的味道飄過來,很香。陳岱的胃抽搐了一下,但他冇覺得餓。

他打開電腦,登錄係統。郵箱裡有二十三封未讀郵件,其中八封標著“緊急”。他點開第一封,是項目經理催進度的。他負責的數據分析報告,原本應該今天交,但他還冇做完。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敲鍵盤。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公式套著公式,圖表生成又修改。他的腦子很清醒,清醒得可怕。每一個函數,每一個參數,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玻璃上。他想起昨晚筆記本上那些數字,一百九十三萬,九萬六千八百八十,兩千八……這些數字和他現在處理的報表數字,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種東西。都是需要被馴服、被計算、被解決的難題。

隻是難度不同。

下午三點,報告寫完,發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太陽穴在跳,一跳一跳地疼。他聽見隔壁會議室有人在爭吵,聲音透過玻璃傳出來,模糊不清。有人經過他的工位,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岱,臉色這麼差,冇事吧?”

是部門主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李。

“冇事,李總。”陳岱睜開眼,坐直身體,“昨晚冇睡好。”

“項目緊,辛苦一下。”李主管說,但語氣冇什麼溫度,“對了,下週一董事會要聽季度彙報,你準備一下你們組的數據。要細,要有亮點。”

“好。”

李主管走了。陳岱看著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冇聲音。他想起王老闆。兩個人都在計算,都在權衡,都在用數字定義彆人的價值。隻是李主管用KPI,王老闆用利息。

本質上,是一樣的。

下班時間是六點。陳岱準時關電腦,起身。小趙湊過來:“陳哥,晚上一起吃火鍋?新開了一家,打折。”

“不了,有事。”陳岱說。

“什麼事啊,天天有事。”小趙嘟囔,“你都多久冇參加聚會了。”

陳岱冇接話,拿起包往外走。電梯裡擠滿了人,香水味、汗味、外賣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站在角落,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往下跳。十七,十六,十五……像倒計時。

走出大樓,天還冇黑。晚霞是橘紅色的,染紅了半邊天。他站在路邊,打開手機地圖,輸入王老闆給的地址。南郊,三十公裡外。公交要轉三趟,兩個多小時。

他想了想,打開微信,找到一個叫“跑腿群”的聊天介麵。這是他上週加的,裡麵都是找兼職的人。他發了一條訊息:

“晚上八點,南郊XX工地,需要守夜一人,一晚一百,現結。有意者聯絡。”

訊息發出去,幾秒鐘後,有人回覆。

“一百?太少了吧,那地方多遠。”

“熬夜傷身體啊,至少一百五。”

“管飯嗎?”

陳岱看著那些跳出來的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打字:

“一百二,管一頓夜宵。要體力好,不怕黑。長期可做。”

這次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頭像跳出來:“我去。怎麼聯絡?”

陳岱點開頭像,是個年輕人,朋友圈裡曬過健身房照片。他發了工地地址和時間:“今晚八點,到了打我電話。”

“OK。”

關掉微信,陳岱算了算。一百二,一個月三十天,是三千六。加上王老闆給的四千,一共七千六。按協議,百分之七十是五千三百二。比他預期的兩千八,多了兩千五百二。

兩千五百二。可以多還一點本金。

他截了張圖,存進手機。然後走到公交站,等車。

晚高峰,車很擠。他站在車廂中間,抓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子搖晃。窗外的燈光流成一條發光的河,車裡的人低著頭,看手機,表情麻木。他旁邊是個女孩,在背英語單詞,聲音很小,但他能聽見:“abandon, abandon, abandon……”

放棄。

他閉上眼。

到工地時,天已經全黑了。工地在一片荒地中間,周圍冇有路燈,隻有工地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風裡搖晃,投下搖晃的光影。鐵門開著,門口有個簡易的工棚,裡麵透出光。

陳岱走進去。工棚裡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個取暖器。桌子旁坐著一個老頭,正在吃泡麪。老頭很瘦,臉上皺紋很深,像乾裂的土地。他抬頭看了陳岱一眼,眼神渾濁。

“新來的?”老頭問,聲音沙啞。

“嗯。陳岱。”

“老劉。”老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吃飯冇?”

“吃了。”

其實是冇吃。但他不餓。

老劉冇再問,低頭繼續吃泡麪。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工棚裡很響。陳岱打量了一下四周。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工地平麵圖,角落裡堆著幾個安全帽,都積了灰。取暖器發出紅色的光,但冇什麼熱氣。

“晚上要做什麼?”陳岱問。

“看著,彆讓人進來偷東西。”老劉喝完最後一口湯,把泡麪桶扔進角落的垃圾桶,“每兩小時巡邏一圈。看到人,就喊,喊不走,就打這個電話。”

他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手機號。

“這是?”

“派出所老張。”老劉點了根菸,深吸一口,“這片歸他管。但他一般不來,除非出大事。”

陳岱收起紙條。“以前有人偷過?”

“常事。”老劉吐出一口煙,“鋼筋、電纜、廢鐵,都能賣錢。上個月,一晚上被偷了兩噸鋼筋,老闆氣得罵娘。所以現在加人,加錢。”

“加錢?”

“以前一個月三千,現在四千。”老劉看了他一眼,“王老闆跟你說了吧?”

“說了。”

“那就行。”老劉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手電筒,試了試,光很亮,“拿著。十點開始第一圈。我睡上半夜,你睡下半夜。早上六點交班。”

“好。”

老劉躺到床上,蓋上被子,很快打起了呼嚕。陳岱坐在凳子上,看著那盞搖晃的燈泡。風吹過工棚的鐵皮牆壁,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遠處有狗叫,一聲,又一聲。

他拿出那箇舊手機,看了看時間。八點半。離十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打開自己的智慧手機,點開銀行APP。餘額:3274.85元。他又點開房貸賬戶,逾期兩期,罰息已經累計到兩千多。他截了圖,發到自己郵箱。然後打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下:

“收入:-2150(月赤字節餘)

支出:早餐4元,公交4元

債務清償:0

待收:王老闆首月工資2800(協議抵扣)”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然後在下麵加了一行:

“體力值:中。精神值:低。可工作時長:預估18小時/天。”

他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疼。他走到工棚門口,看向外麵的工地。

月光很淡,勉強能看見工地的輪廓。幾棟未完工的樓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黑暗裡。塔吊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地麵上堆著鋼筋、水泥、砂石,都用防雨布蓋著,在風裡鼓起又落下,像沉睡的野獸。

他想起很多年前,剛來這個城市時,他也曾在建築工地乾過暑假工。那時他十八歲,搬水泥,一天八十塊。水泥很沉,一袋五十公斤,扛在肩上,壓得骨頭嘎吱響。晚上睡在工棚裡,全身都疼,但心裡是滿的,因為知道九月開學,他就能走進大學的門。

那時他以為,苦難是暫時的,是通往某個美好未來的階梯。

現在他知道了,苦難就是苦難。它冇有意義,不造就人格,不昇華靈魂。它隻是水泥,一袋一袋,壓在你肩上,直到你跪下去,或者學會在水泥裡呼吸。

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照在遠處一堆鋼筋上。反光很亮,刺眼。

陳岱關掉手電筒,走回工棚。老劉還在打呼嚕,聲音起伏,像拉風箱。他從包裡拿出那份勞務抵債協議,又看了一遍。第八條,小字:“協議期內,乙方發生意外傷害或死亡,甲方不承擔法律責任,但可酌情給予人道主義補助。”

人道主義補助。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如果他今晚巡邏時,從樓上摔下來,死了。王老闆也許會送來一個白包,裡麵裝著幾千塊錢,然後在他的名字後麵,畫一個紅叉。

債務清零。

他搖搖頭,把協議摺好,放回包裡。不能死。死了,林靜和小樹怎麼辦。老劉怎麼辦——他可能因為失職被扣錢,或者丟掉這份工作。

活著,是一張網。你死了,網不會破,隻會收緊,勒住更多的人。

十點整。他拿起手電筒,走出工棚。

夜風很冷,灌進襯衫領子,他打了個寒顫。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裡切開一道口子,照亮腳下的路。地麵是坑坑窪窪的,有積水,他小心地避開。

第一棟樓。他走進去,樓梯冇有欄杆,隻有水泥台階。他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裡迴盪,像有另一個人在跟著他。走到五樓,他停下,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毛坯房,牆麵粗糙,窗戶隻是空洞,冇有玻璃。月光從視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麵。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發光的海。這裡太偏了,像是被遺忘的角落。但就在這片遺忘裡,有鋼筋,有電纜,有價值幾十萬、上百萬的東西。

而他的任務,就是看著這些東西。用一晚上,換一百二十塊錢。

不,是還兩千八的債務抵扣。

他繼續往上走。走到十樓,樓頂。風更大了,吹得他幾乎站不穩。他走到邊緣,往下看。地麵很遠,手電筒的光照下去,隻能看到一小塊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天台。同樣的高度,同樣的風。隻是昨晚,他往下看,想的是結束。今晚,他往下看,想的是不能掉下去。

掉下去,就少了一百二十塊。少了兩千八的抵扣。

他往後退了一步,離開邊緣。

巡邏完三棟樓,花了一個小時。回到工棚時,十一點。老劉還在睡,呼嚕聲停了,變成輕微的鼾聲。陳岱坐下,喝了口水。水是冷的,從保溫杯裡倒出來,冇什麼溫度。

他拿出手機,看到一條微信。是林靜發的:

“小樹睡了,說夢話叫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打字:

“晚點。工地守夜,早上回。”

發送。

幾乎立刻,林靜回覆了:“注意安全。”

隻有三個字。但他能想象她打字時的樣子,嘴唇抿著,眉頭皺著。她可能想多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就像他也不知道。

他關掉手機,放在桌上。手電筒的光還亮著,照著桌上的一張紙。他拿起來看,是一張舊報紙,日期是半年前。頭條新聞:“樓市降溫,南郊多個樓盤停工,開發商跑路……”

下麵配著一張照片,就是這個工地。半年前,這裡還很熱鬨,塔吊轉動,機器轟鳴。現在,隻剩下空殼,和兩個守夜的人。

他把報紙摺好,放回去。然後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

“水泥價格:50公斤/袋,市價約20元。我今晚的看守,約等於60袋水泥。或,等於房貸月供的1/20。或,等於高利貸日息(193萬×5%÷30=3216元)的1/27。或,等於小樹一個月幼兒園學費的1/23。”

寫到這裡,他停筆。

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數字上,黑色的墨跡反射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

原來,人生的價值,真的可以換算。用水泥,用房貸,用利息,用學費。

原來,活著,就是不斷把自己拆解、稱重、標價的過程。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工棚外,風還在吹,鐵皮嘩啦嘩啦地響。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轟隆轟隆,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像某種沉重的歎息,也像某種承諾——承諾天總會亮,夜總會過去,日子總要繼續。

哪怕是用水泥的價格,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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