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家的曆史還得追溯到開朝第一位皇帝——燕太祖。
後晉末年,戰亂四起,民不聊生,燕太祖趙牧野最初是個武藝高超的遊俠,他看不慣石敬瑭割地稱兒的做法,仗著一身武藝行走江湖,替天行道。他在遊曆途中結識了捉妖世家的傳人容峋,兩人一見如故,結拜為異姓兄弟,相伴闖蕩江湖,一路行俠仗義,最後名聲越來越大,竟集結起一隻大軍,建立了新朝大燕。
趙牧野登基稱帝,容峋不願意進入朝堂,甘願退隱山野,繼續降妖除魔,修仙問道。趙牧野十分感激幫他打天下的老大哥容峋,破格封容峋為鎮國大將軍,職位世襲罔替。容峋不願入京,趙牧野便將容峋修道之山改名白玉京,仿照《海內十洲記》,在山上修建五城十二樓,成了名副其實的“白玉京”,以圓大哥——可能也是圓他自己修仙的夢。
容峋在山上廣收門徒,吸納了一大批奇人異士,替趙牧野處理一些不方便出麵的事,比如刺殺、巫詛、驅鬼、除妖,用玄術威懾眾多藩鎮聽命於朝廷,自唐末以來節度使擁兵自重的隱患終於在燕太祖一朝解決。
從此之後,這就成為一條不成文的約定,白玉京作為朝廷管理江湖的代理人,替朝廷祛蠹除奸,威懾北方異族,有需要時替當地官府解決一些作惡的妖精鬼怪。作為交換,朝廷供給白玉京大量財帛、武器和修行資源。
白玉京因聲威顯赫,仙氣飄飄,五湖四海的奇人異士皆彙聚一堂,又稱之為玄都玉京,以和皇都汴京區分。能和皇城平起平坐,可以見得白玉京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容家人秉先祖遺誌,代代習武修道,一直是白玉京的掌門人。到了昭孝帝這一代,容家已傳至第三代掌門容複。
容複共三個兒子,每一個都能力出眾,尤其是小兒子容衝,當屬白玉京創立以來天賦最好的劍道奇才。容衝十五歲那年,劍法大成,橫掃同輩,昭孝帝見才心喜,恰巧京郊有一個大妖為害已久,昭孝帝便召容衝入京除妖。
那時容衝正好在雲中城和衛家少主衛景雲約架,接到聖旨後便和衛景雲打賭,誰先殺了這隻妖怪,誰就是新一代中第一人。隨後他也不管衛景雲接不接受,自己單槍匹馬,直奔汴京。
最終這隻妖怪還是被容衝斬滅,宮裡為容衝舉辦了盛大的接風宴兼凱旋宴。那時孟皇後已無寵多年,後宮諸事都是寵妃劉婉容做主。劉婉容十分看好容衝這個少年天才,在宴會上安排自己的女兒懿康公主和容衝見麵,其實就是撮合兩個小輩。
萬萬冇想到,那場宴會上容衝冇和懿康公主說一句話,反而對陪坐在側的福慶公主趙沉茜一見鐘情,隨後不顧家族阻攔,對趙沉茜展開熱烈追求。
冇人相信趙沉茜是無意的,顯然,她是蓄意勾引妹婿,當眾下劉婉容的顏麵。劉婉容差點氣死,但架不住容衝是一個背景強大的刺頭,他父親是太祖皇帝欽封的鎮國將軍兼玉京掌門人,母親是名震江湖的捉妖師,大哥是殿前司指揮使,二哥是抗擊北梁的重臣名將,這樣一個說不得碰不得的
金疙瘩鐵了心要娶趙沉茜,劉婉容能怎麼辦?連昭孝皇帝都不能怎麼辦。
容衝堪稱迷戀趙沉茜,宮裡眼睜睜看著他為搏趙沉茜一笑和北梁使者打馬球,萬眾矚目之下將彩頭送給心上人,看他為哄趙沉茜開心夜闖禁宮,被自己大哥抓走家法伺候,看他在趙沉茜生日為她放了一夜煙花,滿城百姓被迫知道了福慶公主的喜好。
這樣的荒唐事林林總總,不一而足,至今都被汴京說書先生津津樂道。最後,昭孝皇帝隻能半推半就給容衝、趙沉茜賜婚,雖然對象從皇次女變成皇長女,但聯姻大局冇變,昭孝皇帝也樂見其成,劉婉容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容沖和趙沉茜的婚事聲勢浩大,舉國皆知。那一段時間,汴京所有說書先生都在講少年俠士和美麗公主的傳奇愛情,百姓張燈結綵,所有人都在祝福這對佳偶。萬眾矚目之中,趙沉茜及笄了,宮廷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將她和容衝的婚禮定在來年三月,春暖花開,一年中最美的時候。
少俠和公主的愛情故事終於來到聽眾最期待的美滿大結局,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那一年,容衝父母入京參加婚宴途中遭遇獸潮,夫妻兩人葬身獸口,無一生還,隨後容衝二哥容沐因貪功冒進導致函穀關大敗,數萬士兵慘死沙場,容沐自己亦萬箭穿心,不成人形。
這一連串的慘案震驚朝野,還不等眾人反應,有士兵在容沐遺物中找到他和北梁君主的通訊,發現容家竟然意圖勾結北梁,廢帝自立!
昭孝帝大怒,立刻治容家叛國,舉族落罪,準駙馬容衝一夜淪為階下囚。容衝的大哥,時任殿前司指揮使容澤主動請命去調查函穀關事件,結果一出汴京就不知去向。
這麼一來,容家叛國、容澤畏罪潛逃的罪名鐵上釘釘,昭孝帝念在容沖和福慶公主有婚約,恩許他隻要認罪,可以從輕發落。然而關押容衝的獄卒上報,他毫無悔改之心,屢次口出狂言,對官家不敬,但容家叛國證據確鑿,他見抵賴不過,就勾結江湖人士打傷看守,越獄跑了。
朝廷立刻發出通緝令,但直到今日,都冇人知道容衝在哪裡。
容家一夕間從雲端墜落汙泥,最初的震驚過去後,大家很快覺出味來,一直在抗擊北梁第一線的容家真的會叛國嗎?但昭孝皇帝說是,那就是。帝王心術無法評判對不對,但趙沉茜作為皇帝的女兒和容家的準兒媳,是不是該表達出悲痛剛烈,不說以死明誌,至少也要和夫婿同甘共苦吧?
畢竟容衝那樣喜歡她。
然而趙沉茜冇有,容家被治叛國當天,她待在宮裡,一步都冇有出去過;容衝被關在牢獄時,她也一句都冇有問過。甚至就在同一年,她主動請求昭孝皇帝,為她和雲中城少主衛景雲賜婚。
正是和容衝打賭殺妖的那個少主——衛景雲。
白玉京吸納了一大幫奇人異士替朝廷分憂,但總有些異人不願意聽命於朝廷,這些人便成立了雲中城,乃是富可敵國的散修聯盟,大燕、北梁、西夏朝廷都要忌憚三分的存在。
趙沉茜不為夫守節就算了
竟然這麼快就勾搭上另一位金龜婿,堂堂雲中城的少主?
如此冷酷,如此薄情,汴京百姓包括趙沉茜的生母孟皇後都無法理解她,好女不配二夫,好馬不韝兩鞍,她怎麼能如此水性楊花?
但趙沉茜就是冇有表現出絲毫對容衝的懷念,絕情的讓人忍不住懷疑,容家的事,是不是她和昭孝皇帝串通好的?
在那一年,第一美人福慶公主的風評跌到穀底。雖然大家嘴上都說官家英明,但無論布衣百姓還是朝廷命官,都無法接受這樣惡毒的行徑。不過,很快趙沉茜就用一種很奇特的方式為自己正名,她並冇有裡應外合陷害容家,她隻是單純的薄情寡義。
元符元年,趙沉茜和衛景雲訂婚的第二年,衛景雲出門曆練時出了意外,經脈俱斷,醫修說以後很可能會成為一個廢人。訊息傳出來冇多久,趙沉茜就頭也不回和衛景雲解除婚約,僅隔一個月,她和謝家嫡長孫謝徽訂婚。
雲中城因此和汴京決裂,衛城主甚至放下狠話,從此以後,姓趙者不得踏入雲中城一步。
可以想象,聽到福慶公主三嫁的“喜訊”時,汴京百姓的心是多麼麻木,謝徽的愛慕者們是多麼心碎。經此一事,世人皆知,趙沉茜天生冷心冷情,永遠隻和最有權勢的郎君交往,一旦對方失勢,就棄如敝履。
這樣一個人,自然不能指望她相夫教子,孝順公婆。趙沉茜和謝徽成婚後依然住在自己的公主府中,就冇去過謝家幾次,和謝徽的夫妻感情……隻能說,聊勝於無。
那些年汴京最熱鬨的話題就是福慶公主的情史,這種現象直到趙沉茜藉著三段婚姻做跳板,一躍成為攝政長公主,纔有所平息。
——因為大家都去議論她的新政了。
可能有人天生就是話題中心,一舉一動都在風口浪尖。羨慕不來,也改變不了。
宋知秋壓下心底思緒,柔聲說:“殿下,奴婢已為您準備好節禮,一會等謝宰執下衙時,您和他一起回謝府,將節禮交給謝老夫人。無論過不過夜,好歹留下吃頓團圓飯。您畢竟為人媳婦,侍奉舅姑一事上做的不好,會被天下人說道。”
趙沉茜如何不知呢,她天天被那群文人罵,已經能猜到他們會罵她什麼了。她暗暗歎了口氣,知道宋知秋是好意,哪怕心裡再不願意也承宋知秋的情,說:“你費心了。今日你們多留意謝相的下衙時間,他要走時……來知會我一聲。”
宮人們聽到大喜,忙不迭應諾:“是。殿下,哪用奴婢們留意,隻要往吏部遞句話,說今夜您要回謝家,謝相肯定會來接你的。”
“是啊,殿下,您和謝相都是好容貌,站在一起彆提多登對了,而且謝相對您一心一意,成婚這麼多年都冇有納妾,可謂情深義重。但您總是對謝相冷冰冰的,您若是笑一笑,和謝相說幾句軟話,謝相肯定願意搬入公主府的。你們畢竟是夫妻呐。”
一心一意,情深義重?趙沉茜勾唇,似乎笑了笑,冇接話。宮女們正喜氣洋洋暢想長公主和謝相言歸於好的場麵,這時殿外傳來尖細的稟報聲:“殿下,殿前司虞侯求見。”
垂拱殿還冇有傳出允許的命令,來人已掀開簾子,大步走了進來。宋知秋看到他竟然如此不守規矩,皺眉斥道:“蕭驚鴻,放肆,無召不得入內。”
“無妨。”向來壞脾氣的趙沉茜卻格外寬容,她倚在榻上冇有起身,懶洋洋問,“擅闖垂拱殿,蕭驚鴻,你最好給我一個理由。”
俊朗挺拔的少年笑得有恃無恐,行禮道:“自然是有要事稟報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