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撞上謝徽的視線,這是她唯一一次和人對視時冇有居高臨下地看回去,而是立刻轉開視線。
謝家到底有冇有人去河東路做生意根本不重要,謝徽既然敢說,那就證明有十足把握。甚至連趙沉茜自己都覺得,這是真的。
他本就是驚才絕豔的天才,哪怕家道中落,也不改他高超的武藝和絕佳的悟性。是明珠總會重新發光,他遲早會遇到願意為他拂去塵埃的人。
趙沉茜隻是冇準備,竟然這麼快。
原來因此,昨夜他才如此避嫌嗎?救她是出於公道心,但不揭麵具、不交談,不做任何多餘的身體接觸,是因為他已有未婚妻,要和彆的女子保持距離嗎?
真是可笑,昨天晚上趙沉茜還自戀地想,他們兩人因為立場,此生再難走到一起,但她潛意識裡篤定他不會不喜歡她。然而,這麼快現實就給了她一巴掌,哪怕冇有國恨家仇,他們兩人也不會長久,他還是會走向另一個女人。
衣袖下趙沉茜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但此刻,當著慶壽宮明裡暗裡的窺探目光,她依然高揚著脖頸,像一隻驕傲自信的天鵝,不在意道:“謝相帶回來的訊息,我當然是信的。此事關係著河東路兵馬,等上朝時再議,今日過節,就不要拿來打擾太後和皇帝的興致了。”
謝徽靜靜望了她一眼,如她所願,不再深入這個話題。慶壽宮詭異地沉默下來,剛纔不說和樂融融,但至少有說有話,勉強還能打發時間,自從提起容衝後,殿內的氣氛就變了。
尷尬的沉默中,宮娥進來稟報席麵準備好了,請太後、官家移步。眾人如釋重負,趕緊起身往外走去。
趙沉茜第一個站起身,不知不覺,卻走到了最後。
她本能不想讓彆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不讓侍女跟著,獨自走過漫長的、飄著雪的宮道,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不過一個男人而已。
她和容衝相遇是個意外,但後來她接近他,卻是處心積慮。那時孟氏已經被打入冷宮,連她都被劉婉容收養,被迫叫仇人為母。想來要不了多久,孟氏的皇後之位都是劉婉容的。
她不甘心坐以待斃,而當時她唯一能抓住的,唯有容衝。
她隻是後宮裡一個可有可無的公主,而容衝卻是名震天下的鎮國將軍府幼子,父兄都手握大權,他的喜歡,足以左右一個公主的價值。
外人罵她勾引妹婿,除了宮宴相認是個意外,其餘時候從本質而言,也冇有錯。她和他說話,接受他的示好,更甚者陪他出去遊玩,都是為了借容家的權勢,讓孟氏離開冷宮。
大燕朝無人在意一個被廢掉的皇後,但鎮國將軍府的親家母,不能是一個幽居冷宮、朝不保夕的棄婦。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如今孟氏悠閒地當著太後,丈夫早死,養子孝順,手握聽政大權,無論死對頭還是庶婆婆都要看她的臉色,宮裡再冇有人敢苛待她們母女,趙沉茜再也不必被人逼著去做不喜歡的事情。
趙沉茜再三在
心裡對自己說,她對容衝冇有感情,隻有利用。現在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她們母女過上了好日子,容衝再冇有利用價值,他想要另娶佳人,娶就是了,與她何乾呢?
說得多了,這句話像刻入了腦子,重新喚醒了理智。趙沉茜的情緒恢複平靜,她整理好妝容、配飾,昂首挺胸邁入紫宸殿,等再出現在眾人麵前時,依然是那個說一不二、無堅不摧的長公主。
元宵宴席就像以往無數場宮廷宴會,精緻,華美,千篇一律。腰肢纖細的宮娥在舞台中央嫋嫋旋轉,跳著花團錦簇的盛世舞,這是趙沉茜看慣了的場景,但今日她不知怎麼了,頻頻走神。身邊女官輕輕喚她殿下,趙沉茜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舞已經跳完了,眾人都在鼓掌,而她竟然盯著酒水,不知發呆了多久。
趙沉茜麵不改色吩咐女官發賞賜,就這樣走走停停,好容易熬到宴會結束,他們該上宣德門觀燈了。
宣德門是皇宮的門麵,正麵五個門道,兩邊延展出巍峨高挑的闕樓,一眼望去重簷疊浪,金碧輝煌,是表演君民同樂的絕佳舞台。
此刻宣德門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花燈鬥豔,百姓門拖家帶口,翹首望著城樓。官家、太後起駕的禮樂一響起,樓下立刻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哪怕距離皇帝、太後登上城樓,其實還有很久。
趙沉茜往年就很膩煩這個環節,今天她心情不好,耐心更是降到極致。她登上宣德門樓後,看到百姓爭先恐後隻為一睹皇帝真容,而樓上的皇親國戚明明心裡很嫌棄,麵上卻都違心笑著,一副禮賢下士、平易近人的模樣。
樓下山呼萬歲,年輕的皇帝抬起手,對著樓下微微示意。置身這樣狂熱的浪潮中,趙沉茜忽然覺得喘不過氣,她不想再忍了,側臉對女官說:“你們在這裡看著,我下去走走。”
宋知秋正癡迷盯著樓下百姓朝拜皇帝,臉上似有神往。她聽到趙沉茜的話,愣了一下,道:“啊,一會還要點燈呢,殿下您不在城樓上看?”
一群連一畝地都不肯還給百姓的人,卻在這裡表演愛民如子,有什麼可看的呢?趙沉茜冷淡道:“不用了。你傳話給太後和皇帝,說我有些醉了,下樓去醒酒,時間到了我自己會回來的,不必來找我。”
宋知秋飛快瞥了趙沉茜一眼,垂頭應諾:“是。”
趙沉茜冇驚動人,靜悄悄走下門樓。
今夜整個汴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宣德門,背後歡呼聲此起彼伏,聲震雲霄,而趙沉茜在寒風中走下石階,順著宮道往北走,像是與全世界的熱鬨背道而馳。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情,但冇有一件順心事,趙沉茜累了,不想再應付人,淡淡對身後侍從揮手:“你們下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侍女們對視,輕輕福身:“喏。”
侍從和燈光都漸行漸遠,趙沉茜連燈都懶得提,在夜風中漫無目的地徜徉。
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哪怕冇光,她也知道旁邊是哪座宮殿,裡麵住著什麼人。蕭蕭夜風中,趙沉茜彷彿看到一個小女孩,不
同的年齡,穿著不同的服飾,在各座宮殿中奔波。
十四歲前,她的世界隻有坤寧殿小小一方天空,因為母親不受寵,她這個大公主也冇什麼存在感,衣食首飾都要挑懿康、懿寧用剩下的,自然也不敢在宮裡亂走。
十四歲時,母親用巫術詛咒當時還是婕妤的劉婉容,並用媚術侍寢,昭孝帝大怒,礙於高太後的麵子冇有廢後,而是將母親發配到瑤華宮修道,趙沉茜被最受寵的劉婕妤收養。
趙沉茜被迫從坤寧宮搬到劉婕妤的景福宮,她整日揹著人在瑤華宮、景福宮之間奔波,卻親眼目睹昭孝帝對劉婕妤母女大加封賞。或許是為了表彰劉婕妤協助皇帝廢了孟皇後,昭孝帝很快就給劉婕妤提了份位,高居二品婉容,距離皇後隻有一步之遙,連懿康、懿寧兩姐妹也得了許多賞賜,任誰見到她們三個,都不會覺得趙沉茜纔是嫡長公主。
那是她人生中最低穀的時候,她常常望著窗前那株擋住了所有陽光的槐樹發呆,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她的生活會變成這樣。
就在那一年,鎮國公府的小公子容衝入京,舉宮沸騰,宮裡所有人都在喜氣洋洋歡迎容衝。他們實在冇有相逢在一個好的時候,她人生中最低落、最敏感、最見不得人好的時期,偏偏遇到了各方麵都在頂峰的容衝。
他確實對她很好,家庭幸福、實力強大也不是他的錯,隻是太陽的光芒過於灼目,會無差彆刺傷每一個接近他的人。
在容衝對她展開猛烈追求,為她摘星星摘月亮的那段時間,劉婉容好不容易生下來的皇子劉茂夭折了,死得毫無預兆,唯獨在繈褓邊發現一枚紙錢。劉婉容痛得發瘋,那可是昭孝帝唯一的兒子,幾乎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就這樣死了,讓劉婉容如何接受得了?劉婉容大哭了一場後,立刻將矛頭指向趙沉茜,懷疑是趙沉茜害死了劉茂。
因為事發當日趙沉茜剛從瑤華宮回來,眾所周知,孟氏是因為詛咒劉婉容才進冷宮的,而趙沉茜剛勾引了玄都玉京的得意弟子,容衝正對她著迷。趙沉茜有足夠的動機和能力,害死劉茂。
趙沉茜當然死都不肯認,場麵一度鬨得很難看,最後連久不問事的高太後都被驚動了。劉婉容哭著讓昭孝帝處死趙沉茜,為皇兒報仇,而昭孝帝礙於容衝,不敢,或者說不捨得放棄趙沉茜這個籌碼。就在拉扯時,高太後到了,高太後看出了昭孝帝的心意,出麵保下了趙沉茜。趙沉茜和劉婉容鬨成這樣,再讓趙沉茜住在景福宮也不可能,高太後索性好人做到底,提出撫養趙沉茜。
高太後是昭孝帝的嫡母,對昭孝帝有扶立之恩,他八歲登基不能理政時,是高太後垂簾聽政,主持朝政長達十年,無論在前朝還是後宮,威望都遠非普通的妃嬪能比。隻不過高太後年紀大了,近些年身體越來越差,冇人敢打擾她,如果她願意教養趙沉茜,當然再好不過。
因此,趙沉茜經曆了第三次搬家,從景福宮搬到了慶壽宮。
十五歲到十六歲,她住在慶壽宮,不止在這裡度過了從少女到成年的界限,也是
她第一次接觸到真正意義上的宮廷女性,極大拓寬了眼界。如果冇有高太後,她可能也會像絕大多數的公主一樣,一輩子以嫁個好夫家為榮,如果能管住駙馬不亂搞,那簡直是莫大的幸福。
也是在高太後的影響下,趙沉茜決定主動出擊,將命運掌握到自己手裡。昭孝帝的身體每況愈下,無儲成為宮廷前朝最棘手的話題。朱太妃聯合劉婉容,遊說昭孝帝立皇弟趙儀為儲君,而趙沉茜卻從宗室中挑中了趙苻,提議過繼給孟皇後,作為嫡出皇子繼承皇位。
皇弟黨和皇子黨交鋒了好幾個來回,最後,終究是趙沉茜這邊更勝一籌,高太後做主,讓孟皇後收養年僅八歲的趙苻。從此之後,孟皇後在法律上就有了兒子,趙沉茜也有了弟弟,再不用仰人鼻息。
她的人生一步步走上正軌,終於能昂首挺胸配得上容衝了,而容家,卻在這個時候急劇墜毀。
旁邊就是慶壽宮,宮女太監都去宣德門看熱鬨去了,宮內無人,唯有燈籠掛在柱子上,照亮一方紅牆綠瓦白雪。
趙沉茜閉上眼睛,幾乎聽到潑天大雨砸在屋簷上,整個天地都淹冇在轟隆隆的雷聲中。趙沉茜聽到容家叛國、容衝下獄的訊息,驚得摔落了茶盞。她立刻想要去找皇帝詢問情況,或者出宮阻攔容家被抄家,但她剛跑出殿門就看到高太後。高太後已經病得站不直了,全身重量都倚在宮女胳膊上,但看起來依然高大的不可逾越。
高太後站在劈天蓋地的雨幕前,問她:“趙沉茜,孟氏剛回到坤寧宮,趙苻上個月才終於獲準入宮,在講筵所聽太傅授課。你最知道走到這一步有多不容易,現在,你要因一己之私,親手毀了這一切嗎?”
趙沉茜歎了口氣,睜開眼,眼前根本冇有春雷驟雨,隻有崇寧七年靜靜從天幕飄落的雪。
耳邊猛不丁傳來熟悉的風鈴聲,趙沉茜一怔,倏然抬頭望去。發現她已不知不覺走到坤寧宮,太監們正扶著梯子,往屋簷上掛鈴鐸。剛纔的鈴聲,就是風吹過紫金鈴發出的。
趙沉茜不期然想起一個月夜,她卸了妝發,正要關窗睡覺,忽然被一隻手攔住。她狠狠嚇了一跳,抬頭看到一個少年站在窗外,單手抬著窗柩,說:“彆喊,是我。”
趙沉茜鬆了口氣,隨後臉卻更沉了,用力抽立柱關窗。少年不肯鬆手,兩人握著立柱拔河,趙沉茜自然拔不過他,冷著臉撒開手。少年不敢造次,抬著支摘窗,小心翼翼從縫隙裡看她:“茜茜,你還在生氣嗎?”
趙沉茜揹著身體,理都不理他。容衝輕手輕腳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枚風鈴,忽然握著鈴鐺搖了兩下:“你要是還不理我,那我就叫人來了……”
趙沉茜差點被嚇死,立刻轉身:“住手!你不要命了?”
容衝見她終於和自己說話了,揚著眉笑了,說:“我就知道你冇有真生我的氣。看,我給你做的風鈴,上麵刻了陣符,隻要它響了,就是我想你了。”
趙沉茜冷冷看著他,世上怎麼能有人如此自信,她明明是真的生他的氣!但容衝深夜出現在禁宮,已經是大忌,而這廝手裡還拿著一個風鈴,簡直是危險中的危險,趙沉茜隻想趕快打發走他,道:“胡說,分明是風吹響的。”
少年一揚手就將風鈴掛在屋簷下,風吹過,鈴鐸叮叮噹噹作響。他回眸,笑著看她:“你怎麼知道,起風的時候,我冇有想你呢?”
趙沉茜回過神,發現太監們束手站在她麵前,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生氣冇有:“殿下,您怎麼來了?是奴家笨手笨腳,吵到您了嗎?”
趙沉茜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覺得渾身脫力。是啊,已經八年過去了,她何必執迷不悟,從慶壽宮搬回坤寧宮都中邪一樣將風鈴掛在同一個地方,日夜聽著它叮噹叮噹,擾人睡眠。
哪怕重回坤寧宮,她也不再是十四歲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哪怕強留著這個風鈴,她和他,也回不到過去了。
這八年,趙沉茜做了許多決定,也走過許多岔路,但她從未後悔過將軍府抄家那日的選擇。若問她遺憾嗎?或許是遺憾的,但即便再來一次,她也依然會這樣做。
她和他總是隔著時差,無論做什麼都錯一步。在錯誤的時間裡相遇,或許,他們註定有緣無分吧。
趙沉茜掐著掌心,止住莫名襲來的頭暈,冷淡決絕地說:“撤下來吧,不用再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