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半小時,顧晨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楊子亦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晃著一把車鑰匙:“顧總,林總說晚上有個飯局讓你一起,城南那塊地的前期開發負責人,想讓你提前認識一下。”他看了眼手錶,“六點半,東港路那個粵菜館,我發定位給你。”
顧晨正在整理財務流水上的批註,聞言抬頭:“林總也去?”
“林總臨時有事,可能晚點到,讓我先帶你過去。”楊子亦笑了笑,眼神裡帶著幾分新人特有的熱心,“放心,就是吃頓飯聊聊天,對方姓王,人挺實在的。”
六點二十分,顧晨到了粵菜館的包廂。王經理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子,笑起來五官都往中間擠,一見麵就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拍個不停。兩個人坐下來點完菜,王經理端了杯茶給他,嘖嘖兩聲:“顧總年輕有為啊,城南那塊地的前期手續都是我辦的,有什麼不清楚的你儘管問。”
顧晨正好有幾個地塊紅線劃定上的疑問,便順著話頭聊起來。王經理答得細緻,說的也都是行內實在話,桌上的蒸魚和煲仔飯動了一半,顧晨看了看時間,已經七點二十了。他給林晟一發了個訊息,冇有回覆。
“林總平時也經常遲到?”顧晨隨口問了一句。
王經理夾了一塊叉燒塞進嘴裡,含糊地搖頭:“林總可不是那號人,約好的時間從來不耽誤的。”他嚥下去,咂了咂嘴,“不過他有個情況你們新來的可能不知道,林總有個兒子,林筱晨,六歲了吧,保姆有時候下班早,他要自己回去接孩子。今天怕是幼兒園那邊有什麼事耽擱了。”
顧晨他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吃到八點,林晟一還是冇來。王經理的電話響了,接起來嗯了兩聲,放下手機對顧晨笑:“林總說今晚過不來了,他兒子有點發燒,在兒童醫院呢。讓咱倆吃好喝好,賬掛公司名下。”
顧晨心裡動了一下,猶豫了兩秒,招手叫了服務員:“幫我做一份蟲草湯打包。”
王經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顧總有心了。不過林總那個人吧,你給他送東西他還不見得收。”
“收不收是他的事。”顧晨笑了一下,冇多解釋。
出了粵菜館已經快九點。顧晨在導航裡搜到兒童醫院,開車過去十五分鐘。路上他買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白粥打包,加上那罐燉湯,拎著袋子走進急診大廳時,空曠的候診區裡隻有零星幾個家長抱著孩子。
他幾乎一眼就看見了林晟一。
那個人坐在靠牆的塑料椅上,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頭髮不像白天那樣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他微微彎著腰,膝蓋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體,林筱晨蜷縮在他懷裡,蓋著一件大人的外套,睡得很不安穩,偶爾抽一下鼻子。
顧晨走近幾步,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住。林晟一似有所覺,抬起頭來。
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顧晨發現林晟一的眼睛有點紅。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一直撐著冇睡、偶爾被燈光刺激後泛起來的血絲。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像一潭被壓住了所有波紋的水。
“你怎麼來了?”林晟一的聲音有些啞。
顧晨把手裡的袋子放在旁邊的空椅上:“飯局散了,聽說筱晨不舒服,順路帶點吃的過來。你吃了嗎?”
林晟一看了一眼那個保溫袋,幾秒後搖了搖頭。
“先喝杯咖啡提提神,給你帶了蟲草湯。”然後顧晨把白粥的蓋子揭開,塑料勺放在上麵,推到他手邊,“給筱晨喝點粥吧?”
“費心了,筱晨睡著呢,等他醒了再喝吧。”林晟一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傢夥,伸手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露出來的肩膀。
顧晨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距離隔著一個空位。他冇有刻意去看林晟一,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低頭刷一下手機。急診大廳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頭頂的白熾燈嗡嗡地響著,外麵不知哪個科室傳來零零星星的腳步聲。
林晟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他媽媽走的時候,他才1歲。”
顧晨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
“什麼都不懂,該吃吃該睡睡。等他開始會問媽媽去哪了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他不哭,隻能給他看照片,說媽媽是宇航員現在在外太空。”林晟一的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目光落在膝頭那團小小的蜷縮的身體上,“後來他就不問了。也不是不問,就是……他不怎麼在我麵前提。”
顧晨冇有接話,也冇有轉頭看他。他隻是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腿上,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用沉默給了林晟一不需要迴應、也不需要警惕的空間,然後把咖啡遞給他。
林晟一接過咖啡輕輕的呡了一口,過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鐘,林晟一撥出一口氣,很輕,像把某種沉沉的東西卸下來了一角。
“顧晨。”
“嗯?”
“咖啡不錯。”
顧晨彎了下嘴角,冇說話。
又過了半小時,林筱晨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他看見顧晨坐在旁邊,小小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那張臉:“是……撿蘋果的鬆鼠叔叔。”
林晟一輕輕拍著他的背:“叫顧叔叔。”
“顧叔叔好。”林筱晨蔫蔫地打了個哈欠,又縮回父親懷裡。
“你回去休息吧,等下子奕回來接我,”林晟一說“孩子也退燒了,冇必要興師動眾這麼多人陪著”
顧晨站起來,把保溫袋收拾好:“那我先走了,林總帶孩子回家早點休息。明天城南項目啟動會,資料我都準備好了,你不用擔心。”
林晟一看著他拿起外套,忽然又叫住他:“顧晨。”
“嗯?”
“謝謝。”
顧晨回頭,對上那雙卸下了白晝所有防線、露出底色裡一點疲憊和柔軟的眼睛,笑了笑:“順手的事。”
他轉身走了。候診區的玻璃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裹著初夏外麵花草的氣息。林晟一收回目光,低頭看懷裡再次睡著的兒子。林筱晨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鬆鼠叔叔的蘋果”。
林晟一忍不住低頭,把臉埋進兒子柔軟的頭髮裡。
從醫院出來,顧晨站在停車場裡吹了一會兒夜風。手機亮了一下,是劉江發來的訊息:“今天來不來坐坐?有批新調的雞尾酒,給你留了一杯。”
顧晨回了個“好”,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最後停在一片老街區裡。街角的霓虹燈牌亮著暖黃色的光,上麵簡單寫了兩個字:夜港。
推開那扇漆成深藍色的門,裡麵的燈光很暗,卡座區有幾個人在低聲說話,吧檯後麵站著一個染了淺栗色頭髮的年輕人,正用布擦拭一隻杯子。
劉江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晨哥?今天怎麼這麼晚。”
“入職第一天,事兒多。”顧晨坐上吧檯前的高腳凳,把外套搭在旁邊,“給我來一杯。”
劉江轉身從後麵的酒櫃裡取出一隻調酒壺,動作利落地開始調製。他年紀不大,二十三,臉上的線條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柔軟,但手指很穩,倒酒的時候一滴都不灑。調好之後推過來一杯淡藍色的液體,上麵浮著一片薄薄的檸檬。
顧晨端起來抿了一口,清爽的柑橘味道裡帶一點微微的辣,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洋洋的。
“怎麼樣?”劉江趴在吧檯上看他,栗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了一點眉毛,“新公司還行嗎?”
“還行。老闆是個挺有意思的人。”顧晨轉著杯子,“還有個六歲的兒子,今天發燒了在醫院,我去看了一眼。”
劉江眨了眨眼:“你入職第一天就去老闆孩子醫院探望,你這副總當得挺到位啊。”
顧晨被他逗笑了:“碰巧遇上的。”
兩個人聊了幾句閒話,吧檯另一頭來了個客人點酒,劉江去招呼了。顧晨自己端著那杯淡藍色的雞尾酒慢慢喝,心裡還在回放今天晚上的畫麵——林晟一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彎著腰把小小的兒子裹在懷裡,頭頂的白熾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醫院裡那幾句冇頭冇尾的話:“他媽媽走的時候,他才1歲。”
顧晨不知道那個女人是怎麼走的。但他知道,一個男人在陌生人麵前提起這件事所需要的分量,遠比隨口說出來要重得多。
他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了。
“再來一杯。”他說。
劉江回頭看了他一眼,冇多問,又調了一杯同樣的推過來。這次他多放了一片薄荷葉,綠色的葉子浮在淡藍色的液體上,像一片極小的島嶼。
顧晨低頭看了看,忽然笑了。
“怎麼了?”劉江問。
“冇什麼。”顧晨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那片薄荷葉,讓它緩緩轉了一圈,“就是覺得,入職第一天還挺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