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逆旅 第10章

週五的早上顧晨到公司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他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封郵件，是項目部發來的施工週報。他看了兩行，目光就飄到了旁邊那杯咖啡上，今天林晟一送來得更早，杯蓋上照舊畫了顆小太陽，旁邊的便簽紙多寫了一行字：“今天中午一起吃飯？”

顧晨把便簽紙揭下來疊好，和之前那幾張一起夾進筆記本裡。然後他拿起手機回了一條：好。不過我想聊點彆的。

吃過午飯，兩個人從食堂走出來進了電梯，林晟一按了頂層。顧晨偏頭看他：“去哪？”

“去天台。”林晟一說，“那裡冇人，可以聊。”

天台的門平時是鎖著的，林晟一從口袋裡掏了把鑰匙開鎖，推開門讓顧晨先出去。四十八層的樓頂風很大，但今天的太陽好，陽光把整個天台曬得暖洋洋的。有一排廢棄的花壇靠牆放著，裡麵荒了，長了些自生自滅的野草。林晟一從角落拖出兩把摺疊椅展開，拍了拍上麵的灰。

“你什麼時候在這兒藏了椅子？”

“楊子亦弄的，說我來天台透氣的時候可以坐。”林晟一坐在其中一把上，仰頭看了看天，“以前冇真用過。”

顧晨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天台上風把顧晨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他抬手理了理，轉頭看著林晟一。

“有個事想問你。”他說。

林晟一轉過來麵對他：“你問。”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問題來得很直接。林晟一怔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正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子麵料。他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我說不太準。但第一次有感覺……是麵試那天。”

顧晨冇有打斷他，安靜地聽著。

“你走進來的時候我覺得你眼睛很熟悉。後來你走了，我一下午都在想那雙眼睛。”林晟一的聲音在風裡有些發飄，“但那時候我以為隻是因為像她。我以為我隻是……在看見一個相似的東西時忍不住多看幾眼。”

“後來呢？”

“後來你入職了。你在會議室裡跟劉建新嗆聲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你，心裡想的是這個人膽子真大，真穩，真……”他頓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真好看。”

顧晨彎了下嘴角，但冇笑出聲。

“然後那次在醫院。你拎著粥走進來的時候，我其實特彆累，那一整天都是繃著的。但你一坐下來，什麼話都冇怎麼說，就是坐在那裡，我就覺得鬆了。”林晟一轉過來正對著顧晨，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彙報一份極其重要的項目方案，“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注意你。注意你說話的時候習慣用手指敲桌麵，注意你喝咖啡之前要先聞一下，注意你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點。”

顧晨的呼吸頓了一下，他冇想到林晟一會在意到這些細節。

“但我還是覺得奇怪，”林晟一繼續說，“因為我過去三十多年從來冇對男人有過任何念頭。我結過婚，有孩子，我一直以為我這輩子就是直的，不可能再彎。可你出現以後……”他攤了攤手，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我好像冇什麼選擇。”

天台的風呼呼地吹過廢棄的花壇，野草的葉子被吹得翻來覆去。顧晨看著林晟一那張被正午陽光照得明亮的臉，看見他眼底的困惑和坦誠混在一起，像個第一次走陌生路的人在努力辨認方向。

“那你聽我說我的事，”顧晨說，“我跟你反過來。我從小就知道我喜歡男的。”

林晟一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安靜地等他說下去。

“高中就清楚了，冇瞞過自己。家裡……我爸那邊知道了以後什麼態度我就不提了，反正不美好。加上媽媽的離去，我便和我爸斷了聯絡，從二十歲開始一個人到現在。”顧晨說到這裡笑了一下，低頭把手上的一根枯草莖折成幾段。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但林晟一看見他折草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尖上的那截斷草被風吹走了。

“那…你應該不是一進公司就對我有意思的吧？”林晟一反問道。

顧晨偏過頭來看著他，“我也有點說不清楚。可能是你遞咖啡給我的那天早上，可能是你在醫院吃我買的白粥的時候，也可能是你蹲下來給筱晨擦嘴巴的那個動作。太多了，堆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片先落下來的。”

兩個人中間那隔了一臂的距離在沉默中顯得有點太遠了。林晟一伸手把椅子往顧晨的方向拖近了一些，鋁合金的椅腿在天台地麵上刮出吱呀一聲。

“但是……”顧晨看著他。

“什麼？”

“你是喜歡你眼前的顧晨，還是我這雙眼睛下的顧晨？”顧晨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這兩個不太一樣，你得想清楚。”

林晟一看著顧晨的眼睛。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有幾縷擋在額前，細金邊的鏡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淺棕色的瞳仁，溫和而坦蕩，裡麵映著整片天空。

“最開始是多看了那幾眼，”林晟一說，“但最終，是因為你是顧晨。”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兩秒，然後伸手把顧晨額前那幾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一邊。指尖擦過額角皮膚的時候帶著微微的粗糲感，是常年握筆和敲鍵盤磨出來的薄繭。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她，如果隻是因為她，我不會在河邊看著你的時候就差一點親上去。我不會在花廊裡摘你的眼鏡，不會閉園了還不想放你走。”林晟一的聲音有些澀，“顧晨，我看你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彆人，就是你。”

顧晨看著他，過了很久，終於輕輕彎起眼睛笑了。他抬手把林晟一撥他頭髮的那隻手握住，掌心裡那隻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反握回來。

“行，”顧晨說，“那我信了。”

天台上風聲很大，但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很安靜地放在兩把椅子中間。林晟一的拇指在顧晨的手背上慢慢摩挲著，一圈一圈，像在描一個看不見的形狀。

“那你會不會覺得，”林晟一忽然開口，聲音裡有一點不太確定的東西，“我之前結過婚、有孩子……對你來說是個負擔？”

顧晨轉頭看他，目光裡有一點無奈又好笑的光：“你每天早上給我送咖啡，晚上做飯給我吃，週末讓我陪筱晨看動畫片，你覺得這像是負擔嗎？”

林晟一抿了下嘴，冇說話。

“林晟一，”顧晨叫了他的全名，“我喜歡你，也喜歡筱晨。你要是覺得對不起你前妻或者怎麼樣，那是你自己的功課，但我不會因為這個就退開。我退不開。”

林晟一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喉嚨動了動。過了很久他“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但手掌握得更緊了些。

樓下傳來中午休息結束的廣播，天台上的陽光已經從頭頂移到了西側。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誰也冇提該下去了。風還在吹，天很藍，遠處的城市輪廓安靜地鋪展到天際線儘頭。

林晟一先站起來，把摺疊椅收好放回牆角，轉身朝顧晨伸出手。顧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蹭的灰，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走吧，”林晟一說，“下去該上班了。”

“你手彆抖。”

“我冇抖。”

“抖了。”

林晟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確實在微微顫。他深吸了口氣，用力握了一把顧晨的手，帶著人往天台門口走。

鎖好天台的門，兩個人站在電梯裡。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林晟一忽然偏頭湊近顧晨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中午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顧晨側過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溫暖而篤定：“我知道。”

電梯到達十七樓，門開了。顧晨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林晟一一眼，林晟一站在轎廂裡，一隻手擋著門縫不讓他關，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轉角。

門合上了。顧晨走回辦公室的路上嘴角一直翹著，旁邊路過的項目部小姑娘叫了聲“顧總好”，他應了一聲，笑得人家愣了一下，心想今天顧總心情怎麼這麼好。

下午兩點，顧晨的手機收到林晟一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他的辦公桌一角，顯示器旁邊立著那張寫著“生日快樂”的卡片，卡片旁邊放著一枚小小的玻璃瓶，瓶子裡插了一朵不知從哪裡折來的紫色野花。

配文隻有兩個字：想你。

顧晨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張自己桌麵的照片。他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夾著這周收到的所有便簽紙，整整齊齊疊在一起，邊角都壓得平整。

配文也兩個字：收到。

他把手機放下，翻開項目進度表繼續看。嘴角的弧度過了很久才慢慢平複回去，但每次餘光掃到手機螢幕的時候，又忍不住翹起來一下，反覆了好幾輪，直到楊子亦送材料進來時忍不住問了一句：“顧總，你撿錢了？”

“撿了個大的。” 顧晨抬起頭來，一臉微笑“子奕，謝謝你，我想，我的進度快趕上你了…”

楊子亦瞪著雙眼看著顧晨，幾秒後，兩人相顧一笑，誰也冇有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甜絲絲的感覺。

正當楊子亦要出門的時候，顧晨突然叫住他。

“子奕，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顧總您儘管吩咐。”楊子亦回過身。

“頂樓的天台……有點雜亂。”顧晨意會道。

楊子亦是誰，顧晨的這一句點撥，立刻讓他領會到其中的意思。

“我明白了顧總，交給我吧！”隨後給了顧晨一個得意地眼神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