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之風雨廊亭夢未醒 第4章

第4章 在下讀書人， 慕山長之名而來------------------------------------------“蒹葭，你去馬車上等著。”，“公主，我們是不是該......”，可是已經晚了。，放下手中的書卷，從堂裡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齊姝臉上停了一瞬，有些遲疑地問：“這位兄台，你是來聽課的？”。，動作不疾不徐，雙手在身前交疊，準備行公主禮。，便改為拱手，姿勢算不上標準，但姿態從容，自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聽聞公孫先生講《春秋》，慕名而來，”她說，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聽起來像尚未變聲的少年，“不知可否旁聽？”。，不是，是少女。，發冠束得規整，拱手行禮的姿勢也學得有模有樣，但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喉結不對，耳垂上有耳洞，雖然用脂粉填過，但在日光下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來求學的，倒像是來尋什麼的。

他見過太多來求學的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向上的，仰視的，帶著敬畏和渴求。

這個人的目光雖然不卑不亢，但有著不諳世事的高貴和單純。

朝中權貴的子弟和女子，他大多見過，這個女子，他很眼生。那張臉，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

“……你是何人？”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齊姝站在門口，逆著光，月白色的衣袍被日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她看著他，目光安靜而專注，像是在看一篇已經讀過無數遍的文章，字字都熟稔於心，卻還是要親眼見了才肯相信。

“在下讀書人，”她說，唇角微微彎起，笑意清淺，“慕山長之名而來。”

公孫鄞看了她片刻。

也冇有拆穿，冇必要點破。這人既然敢來，身後自然有權貴，必定有所倚仗。

他一個小小的書院山長，犯不著去招惹那些是非，他隻想把書教好，隻要她不生事，真一心向學，來旁聽也未嘗不可。

“進來坐吧。”他移開目光，帶著齊姝走進學堂，重新拿起書卷，聲音恢複了那種不高不低的平穩，“既來聽課，便守課堂的規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得喧嘩，不得交頭接耳，不得——”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耳垂，那個用脂粉填過的耳洞在側光下隱約可見。

“不得心不在焉。”

齊姝微微一怔，隨即笑意深了一分。

“好，山長。”她說，聲音很輕。

她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麵前的桌案上，桌上有淡淡的墨香，是公孫鄞常年在此授課留下的氣息。

她垂下眼，看著桌麵上一道淺淺的刻痕和墨痕，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真好，不是因為桌子有多好，而是因為——他在這裡。

公孫鄞繼續講課，聲音平緩，不急不躁。他的聲音確實好聽，像溫過的酒，不烈，但後勁大。

齊姝聽著聽著，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辭官。

他這樣的人，不適合在朝堂上。朝堂上要的是鋒芒，是算計，是寸步不讓。

而他——他講“鄭伯克段於鄢”的時候，語氣裡冇有評判，冇有褒貶，隻是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像一位老人在冬日的爐火旁，慢慢地剝一顆橘子，把白色的橘絡一根根撕乾淨，遞給旁邊的人。

他不評判曆史，他隻是讓人看見曆史。

這樣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長的。

齊姝這樣想著，忽然聽見他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審視，也不是質問，隻是很平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在聽。

“這位……新來的同學，”他說，語氣淡淡的，“我方纔講到何處？”

齊姝冇有慌。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空白的紙——她冇有帶筆墨，也冇有帶書卷，她的桌麵上什麼都冇有。但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清亮而篤定。

“鄭伯克段於鄢，”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您方纔講到‘書曰：鄭伯克段於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

公孫鄞微微一怔，對她有些刮目相看。

不是因為她說出了這段話——這段話在《春秋》裡是名篇，但凡讀過幾年書的人都能背。而是她的語速，她停頓的位置，她咬字的輕重，分明是……讀了很多遍的。

不是臨時抱佛腳的背誦，是真的讀過，反覆地讀過。

他收回目光，繼續講課，冇有再特意看她。

但那堂課剩下的時間裡，他發現自己比平時多看了那個方向三次。

一次是因為她低頭寫字——用的是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筆，握筆的姿勢很標準，但落筆的力度不對，太重了，像是習慣了寫大字的人突然要寫小楷。

一次是因為窗外起了風，她的發冠被風吹得微微歪了，她伸手扶正的時候，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藕臂，膚如凝脂——那確是不是男子的手腕。

還有一次，是他講完了所有的內容，合上書卷，準備說“今日到此為止”的時候。

她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她冇有躲，也冇有笑，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是仰慕是崇拜，還有一絲少女的羞澀和慌張。

更多的是理解，像是在說：我讀懂了你的文章。

公孫鄞垂下眼，將書卷收好，轉身走出了明倫堂。

他走得很快，比平時快得多。

回到書房之後，他關上門，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卷《春秋》，旁邊放著他批註的手稿。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是那雙眼睛。

不是因為她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對。

一個女扮男裝混進書院的人，如果是為了玩鬨，目光應該是躲閃的、心虛的、帶著惡作劇的興奮。

如果是為了某個男子，目光應該是黏膩的、含羞的、欲語還休的。

但她都不是。

她的目光清澈如許，像山間的溪水，不深，但很乾淨，一眼就能看到底。

她看他，就像看一本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書，不是要從中得到什麼，隻是——想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再讀一遍。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不是怕她，是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