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開匕首,握住那柄短劍。劍柄冰涼,刻痕硌著掌心,像某種無聲的誓言。
“裴評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卻堅定如鐵,“這盤棋,我下了。”
裴照笑了。那笑容不同於瓊林宴上的淡笑,而是真正從眼底漾開的,像冰封的湖麵裂開第一道縫隙,透出底下滾燙的春水。
“那麼,”他舉杯,茶湯清澈,映著兩人模糊的倒影,“共飲此茶,以為盟約。”
兩隻青瓷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混在雨聲裡,像某種宿命的開端。
窗外,雨打海棠,落紅滿地。
第三章 翰林風波
合作比沈知微想象的更順暢,也更……熨帖。
裴照確實心思縝密。他會在她起草詔令時,“恰好”送來大理寺的相關案卷;會在她需要接觸工部官員時,提前安排好“偶遇”的酒樓與說辭;會在她因女子身份險些露餡時——比如每月那幾日的腹痛——替她擋下所有應酬,不動聲色地送來一碗紅糖薑茶,放在她值房的窗台上。
起初沈知微以為那是巧合。直到有一次,她半夜腹痛難忍,伏在案上冷汗涔涔,窗欞忽然被叩響。她推開窗,見一碗薑茶冒著熱氣,底下壓著張字條:
“趁熱喝,莫逞強。”
是裴照的字,清雋中帶著筋骨。她端起碗,熱氣熏得眼眶發酸——自從家破人亡,再無人問過她疼不疼,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她隻能咬著牙,把自己磨成刀。可裴照來了,他看出了她的鋒利,也看穿了她鋒利下的千瘡百孔。
永寧三年秋,黃河支流再次告急。周顯在朝堂上力主“沿用舊法,加高堤岸”,聲音洪亮,像站在了道德的高地——祖宗成法,豈容輕易改動?
沈知微在翰林院值房裡,對著地圖枯坐一夜。天將亮時,她蘸墨揮毫,寫下《請改河工疏》,力陳舊法之弊,提出“疏浚為主,築堤為輔”的新策。墨跡未乾,她已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這一疏上去,便是與周顯公開為敵,便是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裴照來時,見她伏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袖口沾了墨。他放輕腳步,拿起那封奏疏,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太急了。”他低聲說。
沈知微驚醒,見是他,下意識攏了攏衣襟——她方纔伏案,束胸的布帶有些鬆了。
“不急不行。”她聲音沙啞,“裴照,今夏濟州又發了水,死了四百多人。那些人的屍骨還泡在泥裡,我等不了。”
裴照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攏好衣襟。他的手指修長溫熱,觸到她頸間時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像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奏疏我替你潤色。”他轉身去取筆,背對著她,聲音沉穩,“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明日廷議,無論周顯如何攻訐,不可衝動,不可當庭與他爭執。你越是冷靜,他越是急躁,急躁便會出錯。”
“我答應你。”
“還有,”裴照轉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找太醫配的藥,能暫時緩解……你的腹痛。但不可多用,傷身。”
沈知微接過瓷瓶,掌心一片溫熱。她抬眼看他,晨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鍍上一層金邊。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看似疏離,卻把一切都想到了。
“裴照,”她忽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裴照正在潤色奏疏的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半晌,他低聲說:“因為你是這泥沼般的官場裡,唯一一個還記得‘護住該護的人’的人。”
廷議那日,金鑾殿上鴉雀無聲。
周顯果然暴怒,指著沈知微斥道:“黃口小兒,未曾親曆河工,竟敢妄議祖宗成法!你可知,黃河水患綿延千年,先賢智慧,豈是你能置喙的?”
沈知微垂手而立,緋色官袍襯得她麵色如雪。她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顯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周大人所言‘祖宗成法’,可是永寧元年所用之法?”
周顯臉色一僵。
“那年堤潰三州,災民十萬,浮屍百裡。”沈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釘子敲進木頭,“周大人可還記得,那些災民在京城外哀嚎了三個月,直到凍死、餓死、病死在雪地裡?”
滿朝嘩然。有老臣以袖掩麵,有言官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