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陽錄 065

第二十八章

浮世囂囂人紛擾（一）

天色略有些陰沉，淺灰色的天幕遮蓋下來，下麵承接著的海水翻騰不息，泛起渾濁的水沫，顯得焦慮不安，似乎在它體內生長著一種怪獸，隨時會破體而出似的。幾隻海鳥哇哇叫著在海上盤旋，幾隻意欲撲食的鳥兒俯衝下來，快接近海麵之際又立馬躥起，彷佛不敢驚擾到海中蘊含著的隱秘。

楚楊二人沿著海岸行走，海邊不論是沙地，荒灘還是峭壁，每隔幾裡皆伏著一暗哨，密切注視著海麵動靜。楚風男每到一處，都停下來和當值之人攀談幾句，瞭解當下情勢。楊逸看其中不少正是上午見到的一起習武的年輕人，也微笑著和他們招呼。

轉了一圈，一切如常。二人找了一處乾淨沙灘坐下，麵朝大海，雖然天空陰霾，海風還有些凜冽，但楊逸心中隻覺得說不出的適意。和楚大俠再度重逢，並膝而坐，此時此刻，世間再無更好的風景。

楊逸看著楚風男輪廓分明的側臉，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玩笑道，“怎麼，剛纔看見有人豪飲，勾起了你肚裡的酒蟲是不是？”

楚風男微微一笑，“吃酒誤事。我雖能飲，卻不願立了壞的榜樣。我隻是一直猜不透剛纔那劍客的意圖。“

”你又不是他肚裡的蛔蟲，自然不知。隻要他冇有安著壞心，不勾結敵寇，也就無礙。“

”那倒不會。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這人便是泰恒派的杜雨晴。雖然他一身破衣，故作癲狂，但一出手就這般乾脆利落，一招雲路春曉已臻善境，必非庸手。“

楊逸道，”咦，這名字怎麼這樣耳熟...哦，是了，我在五柳山莊那裡聽泰恒派的曾則凱和薛冰鶴提到過這人......“

楚風男道，”你自己去見林仲旗了？他現在莊裡如何？“

楊逸忙道，”他好的很。如果我不去他那裡，怎知你在這裡。好了好了，這些以後再說。你先跟我說說這個杜雨晴是怎麼回事吧。“

楚風男無奈地笑了兩下，還是依了他的意思，講了下去，”這個杜雨晴是泰恒派排在前幾位的大弟子，和泰山派的韓書嶽結的今世盟。後來韓書嶽被人所害之後，他便離開了泰山，從此漂隱江湖。“

楊逸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曾則凱說他不顧同門之情誼，言語間對他甚為不屑。“

楚風男道，”泰恒派的今世盟比之一般師兄弟還是不同，同修共寢，形影不離。如果一方不幸罹難，另一方也往往不存獨活之心。杜雨晴當年之舉，確實頗讓同門詬病。但正像你說的罷，人各有誌，也不能強求。隻是江湖各門各派，各自有各自的規矩，咱們也不好置評。”

楊逸好奇地問，\"當年發生了何事，為何泰山和恒山二派會合併呢？“

楚風男道，”那是大概四十多年前，北狄大舉進犯，恒山靠北，身處戰火中心，首當其衝。北狄人忌憚恒山武學，怕他們暗中與大梁朝廷合作，阻其南進。遂一聲令下，暗中指使一撥鐵騎突襲恒山。北狄軍出其不意，推進如風，恒山派雖拍馬通告了五嶽劍盟其他四派，但已然來不及，隻能先憑一己之力頑抗，仗著恒山陡峭天險和北狄軍周旋。雖然北狄軍單拉出來一個武將武功遠遠比不上立基百年的恒山門人，但他們凶狠剛猛，一擁而上，再絕頂的高手也扛不住軍列猛攻。聽聞這一仗後恒山血流漂櫓，後來馳援的四派趕到，但麵對敵人如狼鐵騎也不濟事，最後隻能是幫著把恒山派的殘留血脈給救了出來，這其中就有如今泰恒派的二當家洛清塵。泰山派一直是五嶽劍盟的盟主，到了這個時候拿出盟主擔當，把這些恒山派遺存都接到了泰山，宣佈二派合併，從此有了泰恒派。“

楊逸道，”說是合併，其實就是收容，這盟主也真心大寬宏，為了吸收這些恒山遺人連自己門派名字都改了。“又忽地一想，道，”哦，不對。恒山派不複存在，從此五派變四派，怕是也不好聽，所以才把泰山派改叫泰恒派，不過是還存了五嶽齊備之意。“

楚風男苦笑一下，“當初確是如此。隻是世事難料，之後南衡山，嵩山接連出事，這五嶽之名早名存實亡了。”

”二派合併後，竟也產生一樣好處來。泰山派劍術走的是剛勁路子，如同泰山壓頂，山崩地裂。而恒山派原先創始的時候全是女子，膂力不足，劍術取的是輕巧靈動之妙，彷佛雲開霧霽，清風拂崗。二者一融合，正好相輔相成，剛柔相濟，雙劍合璧，威力大增。且泰山派還有一份籠絡恒山後人之心，恐內部相爭，兄弟鬩牆，於是便生出了今世盟的法子。泰山派一人與恒山派一人締結此盟，終其一生不離不棄。現在泰恒派的掌門，五嶽劍盟的盟主賈昀峰便是在那時和恒山派位份最高的洛清塵第一個結的此盟。”

楊逸忽道，“也怪有趣。這泰恒派的人名字裡不是山，就是水。賈昀峰，韓書嶽，曾則凱是山，而洛清塵，杜雨晴，薛冰鶴則是水。”

楚風男道，”冇錯。他們兩派很早便有這種的取名規矩。所以要分辨一個泰恒派的人武功源於何處很簡單，隻看名字便可。“

楊逸歎道，”想不到原來還有這許多故事。南衡山我知道是被鐘劍籌一人給滅了的，如此說來，五嶽其實隻剩三嶽了，楚大俠你所在的嵩山派，還有泰恒，華山二派。“

楚風男望著海波翻滾，麵容肅然，”五嶽劍盟早就今非昔比了。我師父死了，師弟走了，嵩山派隻剩我一人，自然冇什麼勢力。華山派的馮胥離掌門一直苦苦經營，在陝西一方於璿清道的盛名之下保有一席之地，難能可貴，我很佩服他。除此之外，隻剩勢力最大的泰恒派在撐著局麵。好在泰山派本來就是五嶽中最強，而恒山加入之後如虎添翼，倒也不墮威名。“

楊逸想了想，道，”楚大俠，我有一事一直弄不明白，想聽你親口對我說。請你不要生氣，好麼？“

楚風男笑了笑，”怎麼突然來這一套。你在我麵前放肆慣了的，怎麼突然膽小起來，還怕我打你屁股不成？“

楊逸冇跟著他笑，隻道，”如果我說錯了話，楚大俠就是打我屁股我也不會叫喚的。“

楚風男見他神色有異，正色道，“你隻管問，我都會如實相告。我也一定不會怪你。”

楊逸盯著楚大俠溫善的目光，一顆心放下肚中，緩緩道，“我到嵩山的時候，那時你前腳剛走。我四處打聽你的行蹤，結果登封縣城裡的人都不認得你。有一個掌櫃還跟我說，薑風揚前輩他...他...”

楚風男臉色微微一變，聲音裡沉了些力度，“他說我師父如何？”

楊逸知道他對師父一腔深情，肯定聽不得這些流言蜚語。可是登封縣城裡那麼多人都如此說，楊逸心下多少還是冇底，他一直都在等著楚風男親口告訴他真相。隻好硬著頭皮道，“他說薑風揚前輩是殺人凶手，還說他滅了嵩山派。把我聽得直糊塗，薑老前輩就是嵩山派的人，他怎麼又滅了嵩山派呢？”

楚風男把右手插入沙裡，狠狠捏了幾下，又漸漸鬆了開來，聲音中帶著幾分荒涼，”師父一生命途多舛，死後還要揹負罵名...隻是他老人家素來如此，麵對非議都默默忍受，從不為自己辯解。那件事之後，嵩山腳下的百姓隻聽信一麵之詞，汙我師父是殺人凶手。他老人家也不吭聲，從冇想著堵眾人悠悠之口，索性躲了起來，在嵩山密林深處找個地方隱匿，不再和旁人來往，以至於山下之人還以為他死了或是畏罪而逃。“

楊逸默然，停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這麼說當年嵩山上確實發生了一件慘事，導致原本那個嵩山派被屠儘。可世人無知，錯怪了薑老前輩是凶手？“

楚風男眉間攢起，，“正是如此。當年的嵩山派是自相殘殺以至於全派覆亡。我師父當時當投入嵩山門下不久，被他們關在積翠峰，目睹了這一切。也因為身處其間，所以被人看見後以為就是凶手。”

楊逸迷惑道，”薑老前輩本是一書生，怎麼又委身在嵩山派？況且他既然是嵩山派一員，那又抓他乾嘛？“

楚風男麵色複雜，“說到底，還是跟玉陽真經有關......當年我師父胸有筆墨，但不擅官樣文章，考了多次也未及第，心灰意冷之下，自行去了深山，想尋了一個斷絕人徑，風景曼妙之處了此一生。可蒼天無常，機緣難求，我師父竟在一處荒僻幽穀之中，發現了幾百年前遺落於此的木曜卷經書。”

“我師父本不會武，但這經書之中蘊含真義已遠非武藝二字可以包容。他越看越奇，三天三夜不食不休，死誌退去，竟還產生了習武之念......”

楊逸略作思量，道，”楚大俠，接下來的事我放膽一猜，你看我說的對不對。薑老前輩身無根基，不可能修習經書上的武功，不然隻能是適得其反，反有性命之虞。隻能先拜了他門，從紮實基本入門修起，略有小成後，才能練起這書中精妙。方圓之內，嵩山派威名赫赫，自然要去投身其列。可是他身上的經書也被嵩山派的人知曉。這嵩山派貪邪，為了逼你師父交出經書，就將他拘禁在積翠峰。“

楚風男拍拍他肩頭，”看不出來，你這小腦瓜倒愈發伶俐了。你所說大致不錯。我師父被關押之後，也生了個法子，讓嵩山派掌門和位份最高的師叔分彆來見他。然後對掌門說經書給了師叔，對師叔說經書給了掌門。言之鑿鑿，使他們不得不信。派中這兩人本就不睦，座下弟子也互不相讓。到了此時更加勢不兩立起來，為了經書演變成同門火拚。偌大一個門派竟由此而亡，土崩瓦解了。

楊逸暗暗心驚，歎道，“再不過是一本書罷了，何苦至此？”

楚風男冷冷道，“所以說，最好的東西，往往也就是最壞的東西。被許多人喜歡，是福還是孽，常常是說不清的。我師父在教我修習木曜經書武功的第一天就跟我說，斷不可起貪念亂嗔癡，更不可有染指其他經書的念頭，能好好把咱們手裡的這一卷好好承襲也就是了。想來，他對當年嵩山慘案還是耿耿於懷，無法原諒自己。”

楊逸忙道，“當時薑老前輩被囚禁，說不定還受了刑，他情急之下扯謊不過是個脫身之計。誰也料不到後果如此嚴重。”但又不解道，“既然原來的嵩山派既然內鬥而亡了，怎麼薑老前輩和你還要自稱是嵩山派呢？”

楚風男道，“這個你適才其實自己已經說了。雖然原來那個大而無當的不成器嵩山派冇了，但作為盟主的泰山派，不對，是泰恒派，當時他們已經改名，還在想著五嶽齊全。嵩山找遍了一草一木，除了我師父，也再找不出其他可以托付之人。於是就讓我師父掛了個虛名，被封為嵩山派掌門。其實那時候這個所謂的嵩山派裡隻有他這麼孤零零一個人。五嶽劍盟有什麼大事也從來不會過問師父的意見，隻是由他撐撐場子，做個樣子而已。正巧我師父在目睹這場浩劫之後也不喜和人交往，蟄居在嵩山深處，成全了他們五嶽劍盟還有人駐在嵩山的心思。“

楊逸道，”足以可見，薑老前輩不是凶手，不然再怎麼說，泰恒派也不會讓一個殺害嵩山派的人來接管中嶽。“

楚風男道，“當年種種驚心動魄的故事，到現在也化土為塵了。其中的曲折細節，我師父生前很少跟我和師弟提及。他老人家仙去之後，也無再追溯的必要了。聽說當年伽藍寺也曾出麵此事，我後來有機緣見過梵靈方丈，本想再追問一二，話到嘴邊又擱下，師父既然對當年心有糾結，我又何必擾他地下清眠。”

楊逸陪他沉默片刻，心道，“也難怪楚大俠不願多提當年之事。薑老前輩雖非元凶，但還是內心多少有愧。”不過他心下還有些許疑惑，總覺得背後還大有隱衷似的。但誠如楚大俠所言，人死如燈滅，這些故紙堆中的慘事，也無再追究的必要。

楚風男聲音越發低沉，“師父一生孤苦流沛，最後還枉死他手，我至今想來依然夜不成寐......”

楊逸歎惋道，“楚大俠你現在的功夫在江湖可謂大名遠揚，我想薑老前輩更應是高山仰止，他的死，定然是多位魔教高手合手來攻，對方靠著人多之勢才取勝。”

楚風男微微一愣，“不，殺死我師父的，隻有一個人。但我一直不知道他是魔教中的誰。”

楊逸不可置通道，“魔教中竟還有如此高手？莫非是他突襲或是暗算？”他曾目睹長生教鬼見愁和虛空的惡鬥，知道此人非同小可，和虛空勢均力敵，和楚風男應該也在伯仲之間。連陽洞洞主無淵子連陽**爐火純青，但真正實力比楚大俠還差了那麼些許。極樂宮主要靠肉奴為戰，均非庸輩，但也不能算是絕頂高手。

楚風男道，“魔教妖人中，也算得上藏龍臥虎，絕不可小覷。不然也不可能和正道周旋至今。比如極樂宮，他們的宮主雲夢枕就聽說分外厲害，不單是依仗魅惑他人。隻是他常年避居，甚少踏足中原。還有四派之中最低調的萬獸穀，也是一直神秘莫測。而相傳在這四派之上，還有一個魔教總教主，不僅行蹤一直是個謎，更是至今無人見識過他的實力。不少人都說，因為見識過他實力的人都已經死了。”

楊逸道，“那殺害薑老前輩的應該就是這個大魔頭罷。”

楚風男目光如炬，“我也一直在苦苦尋找答案。十年之前的那個嵩山之夜，我趕到現場之後，曾短暫見過凶手的背影，那是我一輩子的夢魘。“

楊逸不禁脫口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話一出口便後悔莫及，這不是在楚大俠傷口上撒鹽麼。

楚風男眉關一直鎖緊，“那天所發生的事至今曆曆在目。當時師弟已經離開了，山上隻有我和師父二人。事後想來，可能師父當時已有所預感，上午的時候一直有些心神不安的樣子，我平常從未見過他老人家如此。到了酉時時分，師父說出去冥思禪坐，這是他一貫的習慣，去山後一塊臨崖巨石上落座調息修習，有時一去一整日或一整夜也不足為奇，且不喜歡我和師弟跟著。可那日不知怎的我也內心莫名惴惴起來，到了天色擦黑的時候越發焦灼，總覺得會出什麼岔子似的。於是出去尋他，先到了山後那塊巨石處，果然冇有。就四處瘋了一般找尋開來。這時傳來一聲師父的慘叫，我五內如焚，循著聲音去找。待我趕到之際，已然遲了。師父癱坐在一塊草地上，胸口正中狠狠一掌，七竅生血，垂垂危矣。遠處，一個敏捷的黑影彷佛禦風而行，飛也似地逃開。但我這時根本不顧及這些，隻低頭檢查師父傷勢。師父用儘最後之力用手指著西南方向，口中喃喃說出\"魔...魔教”之後，就溘然長逝了......“

話到此處，楚風男喉間一哽，堅挺的下巴揚起，停頓片刻後，才續道，”從那一刻，天人兩隔。我便立下重誓，一定要手刃仇人，祭奠師父。罪魁禍首，自是魔教無疑。武林中人所共知，魔教老穴偏居西南，正是我師父手指方位......”

楊逸心裡好生過意不去，”都怪我不好，又惹你想起這些傷心事。“

楚風男長出一口氣，恢複一貫的硬朗剛強之色，道，“小逸，我怎麼會怪你。這些事情我都在心底憋了十年了。今天能找人說出來，也像卸下了個大擔子一般好受不少......”

楊逸緊緊攥拳，“我也要跟著楚大俠找出殺害薑老前輩的凶手，以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