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陽錄 064

第二十七章

寒冰夜話湧心潮 （3）

冬日夜長，隻有群星鬥拱相伴。楊逸並不識路，隻瞧準了向東方位放慢而行。漸漸寒風裡也帶上些許海腥氣味，再行了幾裡耳邊傳來嘩嘩聲響，天也漸露晨曦，往路邊一望，正是江海相彙之處，茫茫碧波萬頃，風吹浪打，簇起無數水峰，連連綿綿擠向岸邊。如此浩蕩遼闊之境，楊逸看了不由得心旌一蕩，連夜的疲乏也消於無形。

路上已有了人跡，楊逸攔人問了，才知此地名叫後所村，定海本是和這裡隔海相望的群島，島上大多為漁民，生活恬淡，和陸地舟船往來。前些日子倭人來襲之後，因為擔心他們封島搶劫，到時跑也無處可逃，遂島上居民大多便遷到了陸地上，在這後所村暫居。

楊逸問路人此地可曾見過一個個子高大身形魁梧的江湖漢子，那人點頭如舂米，笑道，”小哥說的可是楚大俠？揹負二劍，還帶著一隻小猴？“楊逸喜道，”正是呢。他在哪裡？“那人指了指遠方一座小山，道，”你朝那山南邊走，循聲過去就行。“

楊逸略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而行。他卻不知，這後所村當年正是為了防備倭賊而建。前朝鬨有倭患之際，朝廷曾在睡龍宮山上建城防禦，千戶所軍，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可是後來倭患漸滅，再無守衛必要，軍隊回調，漸漸也便蕭條了。豈知幾百年之後，換了天子，卻倭賊又起，為患百姓。

轉過山坳，漸漸聽聞喊殺之聲隨著海風傳來。楊逸心中狐疑，拳頭攥起。複行幾步，豁然開朗，之間眼前一片沿海開闊沙地上，上百名漁家青年小夥正在習拳比武，鬥得不亦樂乎。那廝殺之聲便是他們發出。隻見他們不畏海風，皆是赤膊上陣，露出一身結實肌肉，常年海裡勞作使得他們各個膚色黝黑，身法靈活，帶著一股風浪裡來去的韌力。而正在他們最前頭站著，一絲不苟眼裡密切注意著場上局麵的，不正是是他日思夜想的楚大俠？

楊逸玩心大炙，栓了馬，把上身衣服脫掉放好，掏出塊方巾往自己臉上一蒙，偷偷趁著人群亂打之際從後麵混了進去，當即有幾個正在休息的小夥子圍了過來，叫道，”哪裡來的怪人，是不是倭鬼的探子？“楊逸不待還嘴，落雨也似的拳頭便攻了過來。楊逸叫了聲好，鬥誌也起，使出楚大俠曾教習過的幾路拳法，一一接招。有人咦了一下，失聲道，”怎麼這小子的路數和楚大俠教給我們的一樣？“旁邊的人接道，”定是他在旁邊偷看了去，這下子更不能放他走了。“

楊逸暗暗好笑，”你們這群傢夥學到些楚大俠的皮毛而已，還比我晚的多，不趕緊叫我一聲師哥也就算了，怎麼還認定了我是倭寇探子。好吧，咱們便好好玩玩。“他嘴裡故作怪聲，一麵又使出一肚子亂燉的武藝，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些鄉村子弟不過使得粗淺武藝，哪裡能敵。楊逸一路從後打到前，戰無不勝。正得意際，忽的一陣疾風平地颳起，一個人影鐵塔一般壓了過來。楊逸還冇來得及反應，兩節粗指便迫在喉頭，同時一條巨臂搭上他腰眼，以斷他後路。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閣下究竟是何人，膽敢來此刺探？“

楊逸欣喜難當，卻不疾不徐道，”外鄉之客到此見見朋友，四處瞅瞅，卻又犯了什麼王法？”

來者正是楚風男，他一怔之下，旁邊的小皮早已看出了端倪，抱著楊逸的大腿刺溜一聲爬了上去，在他肩膀上跳來跳去。楊逸笑著扯掉臉上的方巾，道，“真是越活越倒數了，還冇人家小皮認人快。”

楚風男呆了一呆，旋即也盪開笑意，挾住他腰間的大手順勢一環，把他擁在懷中，喜道，“小逸，你真的來了！”

楊逸一時籠在他身上的渾厚的體息裡，歡喜無限，隻盼這一刻永不會結束纔好。過了一會才意識到旁邊還有那麼多小夥子在瞧著，臉上一赧，連忙推開他。楚風男也緩過神，把楊逸從他懷裡釋放出來。

一旁的諸人見楚風男竟然把他們眼中的倭鬼探子一把抱住，紛紛都看傻了眼，心想這麼個毛頭小子什麼來路，和楚大俠如此熱絡？不少人眼中露出羨色。楚風男有些窘態，一手搭在楊逸肩頭，一手搔搔頭皮，道，“這...這我一個朋友，你們年歲相仿，大家都不必拘禮。”

楊逸也作一個拱手，道，“我叫楊逸。剛纔一時胡鬨，還請諸位不要見怪，原諒則個。”

人群中有人喊道，“既然是楚大俠朋友，那便也是咱們抗倭義士。楊小哥功夫比咱們都俊，咱們理當好好討教纔是。”眾人一聽，齊聲叫好。

楊逸心道，“怎麼剛來第一天，便糊裡糊塗地成了什麼抗倭義士啦？真是奇怪哉。”嘴上忙道不敢不敢。

談笑一會，眾人重又操練起來，楚風男眼光六路，耳聽八方，在場邊糾正著這群小夥子的力道方位，身形步法。楊逸也跳入場中，和大夥打鬥較量。楚風男盯了一會，笑道，”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小逸你的功夫還真是俊了不少啊。“楊逸道，”楚大俠彆再埋汰我了。“可心裡還是不免高興。他同這群海邊子弟互相切磋，又有楚風男一旁不停指點教訓，也是得益頗多。

不知不覺已到晌午，眾人身上熱氣繚繞，汗珠滾落在年輕茁壯的肉軀上，又在沙地裡滾了半身黃沙，各個都是潦倒模樣。卻無人喊苦，嘻嘻哈哈互相戲鬨，到海裡擦了擦身子，披了衣服，結伴回家去了。楊逸這才和楚風男單獨而處。

楊逸樂滋滋地看著楚風男的臉，好似怎麼也看不夠，”我還以為你在這裡追尋極樂宮的妖人，怎麼倒成了教頭來。“

楚風男攜了他的手，道，”一言難儘，咱們找個地方填填肚子，邊吃邊說罷。“二人邊走邊聊，慢慢踱到村口的一間小店。說是店家，不過是幾間茅屋，挑了個小旗，在院中擺幾張桌椅，做些日常飲食。

斜在門口一箇中年漢子，神色委頓，兩目浮腫，見有客前來，上來招呼。剛點了幾樣小菜，這時屋內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口音濃厚，楊逸聽不清楚，似乎是老人家又尿在床上了，要這漢子回去清理。那漢子不耐煩道，”潮兒不是在屋裡麼，叫他去打掃！“老者聲音便開始潮兒潮兒的叫喚，不一會一個童音傳來，”爺爺彆催了。我這就過去！“

那中年漢子麵色愁容愈深，搖頭道，”家裡老人臥床不起，小娃娃又不懂事，客官您莫要怪罪。“

楚風男和氣道，”李大哥你不必如此。我都來多少回了，你家裡的光景又不是不知。這位楊小子雖然第一次來，但他心眼也好，不會有怨的。“

李姓漢子又道，”日子本來就難過。眼下倭人又要打來了，我老爹跑又跑不動，可該怎麼辦哪。“伸袖拭了拭眼角，回屋做飯去了。

楊逸望著他的背影，心有惻然，”這家人也真可憐。“

楚風男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曆朝曆代，莫不如是。說起來，他們一家和我的身世也差不離。老爺子撿來的李大哥，而那個叫潮兒的小子也是李大哥撿來的。亂世道，也隻有窮人自己幫著自己了。“

楊逸問起楚風男緣何到此，教習這裡的年輕小夥子武藝來。楚風男粗眉一挑，”可不還是因為你麼。“

楊逸不解道，”怎麼又是因著我了？“

”那日我按約定之期到了嵩山，左等右等都等你不來。我在嵩山山頂連著放了好些天的流光箭，嚇得周圍的獵戶都以為鬨鬼了。後來我又到山下酒家客棧裡一家一家去問，你小子連根毛也見不到。“

楊逸苦笑道，”我並非故意遲到，實在是有事相阻。“接著便把如何被虛空所擒，如何又遇見了鬼見愁，再如何脫逃種種情節一五一十說了。

楚風男歎道，”想不到你也曆經摺曲。也怪我，當時等你不來，總以為你是故意不想見我了...“

楊逸一愣，”怎麼可能呢。楚大俠，我做夢都想去找你呢。”

楚風男望著遠方，“我在嵩山頂上等你的時候，總想著，是不是因為我講了我師弟的事，把你們兩個放在一起比，你對我生了嫌隙......”

楊逸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忙道，“楚大俠你對我這麼好，我滿心滿腹隻想著如何報答你的恩德，哪裡還會想其他瑣碎之事？楚大俠，我這一生一世，你對我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我都隻想著你的好處，想著能陪在你的左右....”

楚風男一雙大掌寬厚地落在楊逸手上，好一會才鬆開。續道，“嵩山那些日子有長生教出冇的傳聞，我再三盼你不來，也不願再空等，就尾隨他們而去，跟得緊緊的，他們也甚為狡猾，經常轉移陣地，逐漸地從西往東，也就追到了這裡。”

楊逸問道，“林莊主不是說你是在追極樂宮麼？”

楚風男道，“不錯。就在前一段時間，在寧波府，我不單找到了長生教接頭的標記，也無意中發現了極樂宮人的行蹤。魔教四派，甚少同時出動。而他們卻同時現身在這江南之地，極為弔詭。我便留了下來暗中觀察。可誰知打那之後他們便如一齊人間蒸發了一般，斷了線索，再也冇有出現過。”

楊逸皺著眉道，“如今東南局勢不穩，倭寇犯邊，我在寧波府看見軍隊集結，欺壓百姓。魔教二派是不是想渾水摸魚？”

楚風男道，“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到瞭如今的局麵，魔教的事倒成了小事。我前些天來到這後所村，見到從島上退出來的海民，才知這方百姓著實可憐。官府隻想著保護大城，重兵都不增援沿岸。這裡百姓有些錢財的都跑走了，隻剩下孤苦人家任人魚肉。”

楊逸恨道，“城裡的官兵也不乾好事，隻在百姓麵前扯威風。我惡意地想，這些孬兵巴不得倭寇打來呢，這樣他們可就有理由欺男霸女了。可他們也隻敢龜縮在城牆後，不曾殺了一個倭寇。”

楚風男指了指海邊的那座睡龍宮山，道，“前朝尚知倭寇之凶惡，在山上築起工事，保護百姓。雖然後來倭人內亂，不再滋擾，那裡漸漸也荒蕪了，隻餘一座石頭空城。可到底是咱們漢人官民一心，共抗外敵的見證。可本朝上下，為官不仁，為士不義，為兵不勇，才致這倭患重又滋生。”

楊逸道，“這裡百姓為何不上表官府，讓他們馳兵來援？再怎麼說，這也應該是一方父母官的本分。”

楚風男道，“何嘗冇有試過。大夥去城裡找寧波府尹，又去找這裡的總兵陳情。可他們總叫嚷著東南兵力不足，朝廷大半兵糧都是往北走的，要對付北狄這個大患。相較而下，倭患實在微不足道。這麼點兵，當然是守好重鎮為要。海邊的百姓隻能自尋活路，自取多福了。你看李大哥這樣的人家，哪裡能跑的開。倭寇一來焉有活路？”

楊逸點點頭道，“所以楚大俠你留在這邊教這些青壯漢子武藝，組織他們散兵遊勇？”

楚風男歎道，“這也是無法之法。前朝的抗倭大將軍招的人馬，其實大半也是當地漁民，因為內地之人於海情不熟，來了也有生疏，而且這些百姓都是生於斯長於斯，更有同仇敵愾之心。咱冇前朝大將軍招兵買馬築城建防的大權，也隻能教教拳腳，讓他們多些防身之法。倭人再來不至於一敗塗地。”

楊逸道，“既如此，我也願留在這裡，儘一份綿薄之力。”

楚風男麵露讚許之色，“好，這纔是我的好小逸。自打上次定海滋事，島上漁民舉家遷離之後，這些倭鬼便把定海島占了去，作為攻陸基地。眼下這些天倒平靜許多，不過我曉得他們一定在在醞釀陰謀詭計，咱們不可不備。”

二人正說話間，一個**歲的男童從屋裡端著菜肴走了過來，嘴邊腫起，眼角結著淚漬，似乎他爹剛纔打了他大嘴巴子。他把盤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冇好氣道，“客官請吃吧。”楊逸摸摸他小臉，哄道，“潮兒你以後多聽你爹的話，你爹便不會打你了。”潮兒一摸鼻子，白了他一眼，“我爹打我天經地義，旁人可管不著。”

楊逸想這小子倒也硬氣，乾笑兩聲不再理他。正要舉筷開吃，潮兒卻忽然靠了過來，藏在他身後，聲音也顫抖起來，“大哥哥，來了個凶人，我害怕。”

隻見一箇中年落魄劍客走了過來，尋了一處空桌坐下，把背上長劍卸下往桌上一拍，叫道“趕緊上酒，都晌午了老子還是他奶奶的清醒地很，這成什麼話。”

楊逸給楚風男使了個眼色。楚風男低聲道，“咱們暫且按兵不動，瞧瞧此人是何來頭。“又對潮兒道，”你怕的話就回屋去，叫你爹出來應付。“

潮兒一溜煙閃回屋去，不一會他爹便嘟囔著走出來，衝那劍客道，”這位大俠要些什麼吃食？“

劍客聳著眉頭，一張不修邊幅，毛髮糾結的臉帶著怒意，”酒！隻管拿酒來！”

李大叔拿他無法，道，“小戶人家冇什麼好酒，隻有家裡自釀的幾罈子青梅子酒，您老不嫌棄的話我這就取來。”

那劍客擺擺手，“快去快去，休得廢話。”

待幾壇酒搬來，劍客去院中水缸取了水瓢，旁若無人地開懷痛飲，頃刻幾壇梅子酒都見了底。飲畢抹了抹嘴，又從背後取出一支金笛，嗚嗚咽咽地吹了起來。

楊逸不禁笑道，“來了個酒瘋子。楚大俠你也是個善飲之人，可論狂狷灑脫，這位漢子可還比你高一籌呢。”

話音未落咚的一聲輕響，桌上一碟小菜毫無預兆地彈到空中，平側著滑向那劍客而去。楊逸立馬明白這是楚大俠在探那劍客來曆，忙大聲遮掩道，”那位爺！小的我一失手丟了盤子，您趕緊躲開！“

劍客好似無動於衷，直到碟子飛近才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劍鞘，往空中隨意一擋，碟子便似被生生轉了個方向一般，按原路折回，不偏不倚重又落在了它適才彈起的地方。而劍客口中笛聲猶在吟唱，冇有一絲斷絕。

楚風男朗聲道，“好一招恒山派祖傳的'雲路春曉'。請教閣下是泰恒派的哪位朋友？”見那劍客並不答話，頓了一頓，又道，”鄙人嵩山派楚風男，說起來咱們也算半個同門。如今倭人滋擾，咱們何不聯手除惡，共襄義舉？“

那劍客彷佛全然冇聽見，隻顧專心吹笛。楊逸見他雖然身形潦倒，形容枯槁，卻五官清俊，並非惡相。便輕聲對楚大俠道，”我看這劍客不似壞人。他既寥落，不願自認身份。再說人各有誌，咱們也不必勉強。“楚風男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劍客一會，也隻得由他去了。

直到楊逸吃完了飯，結賬走人，那劍客都始終未發一言。走出小院，楊逸聽那笛聲愈發淒迷，心中有感，回頭一望，他還在忘我吹笛。而李大叔斜倚在門框上，正呆呆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