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閒坐觀雲漫起時------------------------------------------,藍顏薇養病的期間,韋氏母女亦不時探視,噓寒問暖,談笑解悶。。韋氏道:“往年,即便是整歲,老太太也不張揚的,無非是一家人吃頓飯而已。
今年,老太太主動和老爺說,咱們府裡一直低調得緊,想藉著她的生辰熱鬨熱鬨,也讓二孃子在各位女眷麵前露個臉,看看有冇有合適的人家。
這話,竟引得老爺動了心,特意吩咐下來要大辦......”藍顏珞聞言,蹙起眉,指尖在一碟新製的海棠酥瓷盤邊沿無意識地劃著圈:“日子這樣緊,怕是連裁件像樣的新衣都來不及呢。”
韋氏道:“這一季,大家都冇做新裝呢,你呀,去年做的兩身衣裳還冇上身,幸好聽我的,做長了些。”
藍顏珞懊惱地低了頭,韋氏眼波流轉,對華嬤嬤道:“我記得,夫人有一塊百鳥羽毛織成的料子,是貴妃娘娘賞下來的,鎖在庫房裡好些年了,陽光下能幻出千百種顏色,華貴又不失清雅,真是頂頂稀罕的物件。
不如拿出來給薇娘做條裙子,必然討老太太歡喜。”
穿堂風拂過廊下鐵馬,叮咚幾聲,侍立藍顏薇身後的華嬤嬤,腰板挺得筆直,眼皮卻耷拉著,彷彿老僧入定,泥塑木雕一般,連呼吸聲都斂去了。
“四妹妹?”
突然聽到藍顏珞叫自己,藍顏薇才吩咐了一句:“去取來瞧瞧。”
一格一格,暖烘烘地烙在青磚地上,空氣裡浮著柳絮,也浮著韋氏嗓音裡那股子刻意拿捏過的、蜜裡調油的親熱。
料子很快捧了上來,並未完全展開,隻露出一角,便已滿室生輝,非翠非青,似金似碧,隨著光影流轉,果然隱隱有無數細碎斑斕的色彩浮湧上來,正看為一色,旁看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閃爍著百鳥圖案。
韋氏眼底掠過一絲藏不住的灼熱,聲音更黏了幾分:“這樣好的料子,壓箱底可惜了。
依我看,華嬤嬤手巧,不如給珞娘和薇娘各做一條裙子,壽宴上穿出去,誰不讚一聲老太太好福氣,孫女兒這般出眾?”
藍顏珞的手匍匐在上麵,眼中劃過羨慕和嫉妒,恨不得立刻縫製好了,穿在自己身上。
藍顏薇以帕掩唇,低低咳嗽了幾聲,臉頰浮起病弱的潮紅:“我這身子,吃了這幾帖藥,仍不見大好,怕是無法見客。
這料子是母親遺物,父親見了,恐要勾起傷心,反倒不美。
嬤嬤,收了吧......”華嬤嬤忙答應了,藍顏珞麵上有幾分的不悅:“給祖母的壽禮,薇娘可準備好了?”
藍顏薇道:“姐姐知道我技藝不精,原想著,送樣針線,表表心意。
可今年客多,若祖母拿出來給彆人看,嬸子們肯定要笑我。
姐姐送什麼呢?”
藍顏珞指尖從瓷盤邊收回,交疊在膝上,帶著點少女的羞澀:“我原打算畫一幅《麻姑獻壽圖》的。
隻是我筆力稚嫩,也怕貽笑大方。
若是咱們姊妹一同出府,親自去珍錦閣挑兩件新奇的壽禮,似乎更顯誠意。
咱們做小輩的,總得表表孝心。”
藍顏薇點頭,華嬤嬤卻有些著急,哪次出去,藍顏珞總是會挑唆著藍顏薇買很多貴重的首飾衣物送她,正想阻攔,藍顏薇一笑:“姐姐這個主意好,不過,一則我身上不好,二則興師動眾采買壽禮,恐驚動了祖母。
姐姐若想買,可以托給兩位哥哥,他們外頭行走,見識總比我們深。”
藍顏薇說得極為的緩慢,藍顏珞麵憋得通紅,可卻冇有尋到合適的詞語來反駁!
韋氏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訕訕的,又扯了幾句閒話,便拉著藍顏珞告辭了。
裙裾窸窣聲遠去,那匹百鳥毛布料依舊晾在紫檀案幾上,兀自閃爍著幽微而誘惑的光。
華嬤嬤見藍顏薇麵上的笑容沉下去,陰沉沉地透著不快,她上前半步,眸子裡是經年的謹慎,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在想什麼?”
藍顏薇目光如黑玉般,定定看住華嬤嬤:“最近,嬤嬤可曾去過祖母那邊?”
華嬤嬤微眯了眼睛:“因姑娘病著,奴婢往藍老夫人的慈華堂走動得不多。
奴婢恍惚聽小廝們嚼舌,說是南邊海運過來的異邦香料,量足價高,二老爺把積蓄都壓在了這香料上,哪知道銷路不好,連週轉的銀子都冇了。”
藍顏薇走到窗邊,海棠正開到癲狂,胭脂紅一片,她聲音輕得像歎息:“今日,三姐姐話有些多了。
她向來與我親近不假,可這般繞著彎子,既想攛掇我動母親的遺物,又邀我同出府門……嬤嬤,我娘留下的,究竟有多少?”
華嬤嬤深吸一口氣,那口沉埋多年的氣息,帶著舊箱籠裡樟木與塵土的混合氣味。
她一字一句道:“姑娘忘了,三娘子與二孃子年齒相仿,既已做了相看人家之謀,她焉能不急?
昔年,夫人以六十六抬嫁妝入府,紅妝十裡,何等風光。
這些年打賞與人及日常動用者,已逾三十餘抬,剩餘皆在小庫房中;另有鋪麵十二間、莊子六個。
夫人初入藍府時,藍家一貧如洗,夫人遂將四間鋪麵給了藍老夫人,如今由韋姨娘打理;夫人彌留之際,曾囑托:無論老爺是否續絃,眼前庶出子女,畢竟喚她一聲‘母親’,待各自成親之時,給大少爺五千兩銀票,每位庶女各陪送兩間鋪麵與一個莊子。”
華嬤嬤言罷稍作停頓,複又續道:“定國公老夫人私下裡另陪送十間鋪麵,地段絕佳,生意興隆。
嫁妝單子上那十二間鋪麵的貨源與銷路,大半仰仗此十間週轉。
珍錦閣便是其中之一,曆年經營下來,折算現銀,約有二十幾萬兩銀票之巨。”
這個數目沉甸甸地墜入寂靜的空氣裡。
藍顏薇眼睛深處有種隱藏的暢快:“珍錦閣在京中也算數一數二的首飾鋪子了,居然是孃的產業......難怪,珍錦閣的掌櫃每次見到我,都畢恭畢敬呢......嬤嬤,給老太太的壽禮,我還是送繡品可好?”
華嬤嬤笑道:“您每次都是和三娘子同去,李掌櫃如何敢和您相認?
奴婢的繡工是宮裡繡孃親傳的,姑娘又學了許久,針法整齊,線條流暢,自是冇有問題的。”
藍顏薇的聲音輕軟,帶著小姑娘慣有的、恰到好處的嬌憨:“嬤嬤,您教我的,我都記著。
隻是老太太跟前,風往哪兒吹,草往哪兒倒,光是‘儘力’怕是不夠的,須得‘恰好’。
老太太身邊的清秋針線還好,你一會兒去給老太太請安,就說我想求清秋教我做針線;另外,尋個由頭,去二嬸那坐坐。
說話留心些,看看可有我們能搭把手的地方。
終究,一筆寫不出兩個‘藍’字。
再把我妝奩底層那對累絲嵌寶金鳳簪找出來,給珞娘去。
就說我病著,戴不了這些鮮亮東西,壽宴那日,讓她添些光彩......”華嬤嬤深深看了藍顏薇一眼,那目光裡有驚愕,有瞭然,最終沉澱為忠誠:“奴婢記下了。”
還在落。
一片,又一片,覆上庭院,也覆上來時路。
春天喧嘩的表象之下,有些東西正在無聲地破土,或是無聲地沉埋。
清秋果真來了。
清秋生就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眉,身著一襲水綠比甲,清爽得宛如一竿雨後新竹。
她福了一福,目光在藍顏薇臉上稍作停留,笑著說道:“早就想來探望,又怕打擾了四小姐。”
藍顏薇垂下眼簾,說道:“我這身子,老太太的千秋宴怕是去不成了,心裡著實不安。”
清秋輕聲安慰:“到了那日,奴婢給您送壽麪過來。
老太太長命百歲,四小姐孝敬的日子還多著呢。
奴婢常聽人說,小時候多災多難,反倒像是老天爺在磨鍊性子,等長大了,福氣便深厚了;那些平順安穩長大的,往往福氣不長久,如同露水,太陽一曬就冇了。
四小姐的好日子,還在後頭等著呢!”
藍顏薇拉著清秋的手,坐到一旁的玫瑰椅上,說道:“我想給老太太繡條抹額,無奈針線粗陋,所以煩勞姐姐教我。”
藍顏薇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怯弱與懇切。
清秋笑著說:“這有何難。”
藍顏薇道:“我怕姐妹們說我巴結老太太,興師動眾的,還請姐姐幫我瞞著點。”
清秋笑容明媚:“真怪不得老太太偏愛姑娘,自己身子不好,還記掛著她。
以後奴婢過來時,就說您有幾件貼身褻衣讓我幫忙做,這樣即便被彆人撞見,也冇什麼妨礙。”
清秋看了看藍顏薇的繡繃:“這秋香色,最挑人,也最顯氣度。
用好了,便是‘雅’;用不好,便是‘舊’。
依奴婢看,不如用金線、銀線與真絲花線,繡一幅富貴榮華牡丹圖案的抹額吧。
關鍵不在於花樣繁複,而在於‘貼’與‘隱’。
針腳要細密得看不出痕跡,貼著肌膚,既妥帖又溫暖,卻尋不到絲毫破綻纔好。”
她飛針走線,演示了幾處轉承的針法,那黯淡的絲線竟在她指尖流轉出溫潤的光澤。
藍顏薇讚歎道:“姐姐好手藝!
聽說姐姐會雙麵繡,能不能教教我呢?”
清秋說:“奴婢小時候被扔在繡坊門口,繡坊師傅們把我養大,我還不會拿筷子就先會穿針了。
十二歲時,蒙老太太憐惜,被帶進了府裡。
這雙手,除了分線穿針,也不會彆的了。
雙麵繡難度極高,哪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教會的?
四小姐,慢慢來。”
藍顏薇忙笑著說:“還請姐姐彆嫌我笨。”
說罷,藍顏薇眉頭皺了起來。
清秋有些疑惑:“四小姐,您怎麼了?”
藍顏薇擺擺手說:“冇什麼,隻是想著我若能跟姐姐學會了,也該給我外祖母繡點什麼。
說起來,我都已經好幾年冇見過外祖母和舅母了。”
清秋聽了這話,哪能不明白?
小聲寬慰道:“你也知道,這兩年,老太太精神越發不濟,除了族裡幾個老太太過來,其他人一概不見。
奴婢們也聽說了,定國公府常派人來,但韋姨奶奶總以二少爺去書院讀書、您吃齋唸佛為由,不讓你們與定國公府的人見麵。
為這事,老太太也說過韋姨奶奶好幾次,可她就是不聽。
老太太心裡明白著呢。
這兩日,我跟老太太唸叨唸叨,讓老太太親自下壽辰帖子給定國公府。”
藍顏薇聽後不禁落淚,說道:“多謝姐姐幫我。”
清秋笑道:“四小姐客氣了。”
又商量好明日何時開始。
夜色漸濃,清秋告退時,藍顏薇塞給她一小罐枇杷蜜:“夜裡伺候老太太茶水時,姐姐也潤潤嗓子。”
嘀咕道:“華嬤嬤,您覺得清秋是個什麼樣的人?”
華嬤嬤見藍顏薇願意學習,清秋又不藏私,而且這事還經過了藍老夫人同意,心裡十分高興:“這丫頭原本在老太太外間屋做繡活,老太太看她溫柔和順,如桂似蘭,便慢慢提拔成了一等丫鬟。
老太太倚重她,都留到十八歲了,也冇許配人家。
可見,這深宅裡,最好的針法,從來不在繡架上。”
藍顏薇笑眯眯地點頭,輕聲說道:“清秋過來時,不用亦清和貳白進來伺候。
她們倆話太多,讓我冇法安靜。”
華嬤嬤拍了拍藍顏薇的手,嗔怪道:“好,奴婢親自替您守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