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薇色 第2章

第2章 行至窮途水斷處------------------------------------------。

後腦勺一跳一跳地脹痛，昏昏沉沉中，藍顏薇拚命地掙紮著，但是又掙不脫，她不停地囈語，額上的冷汗越來越多，不停地求救，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恍惚中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喚她：“薇娘，薇娘 ……”，但她又躲不開、出不來、掙不脫，在無休止的恐懼中，筋疲力儘地央求著，恐懼中帶著哭聲，茫然間，一雙溫熱的手抱住了她：“薇娘，醒醒……彆怕，有哥哥在……”藍顏薇慌忙依靠著那一點點熱度，極力睜開了眼睛，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漸漸清晰：藍青楓坐在床邊，丫鬟亦清滿麵淚光，聲音帶著哭腔：“醒了！

小姐醒了！”

燭光影影綽綽地照著緋色的輕紗床幔，床上雕刻的富貴牡丹百鳥圖，身上蓋的是雙麵繡綢緞被，觸感柔軟而溫暖。

藍顏薇皺了皺眉，努力回想那場噩夢，卻隻記得一片混沌與恐懼。

眼下有濃重的青影，見藍顏薇睜眼，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微微鬆動，俯身急切地問“頭還疼嗎？”

藍顏薇無力迴應，隻覺恍如隔世。

她望著藍青楓，終於哭出聲來。

藍青楓輕輕安撫道：“段郎中說你氣血瘀滯，需靜養。

薇娘，到底怎麼回事？”

藍顏薇正欲說話，姨娘韋氏從東邊翠羅桃色煙紗帳後美人榻上起身，款步上前，眸中滿是關切：“阿彌陀佛，可算醒了。

真是嚇壞人了，華嬤嬤在老太太那邊忙完，發現你冇回房中，帶著人出去找，才發現你從假山上摔下來了......她急得都暈了，本來身子就弱……”藍顏薇隻覺得血氣上湧，藍青楓對藍顏薇溫聲道：“華嬤嬤無礙，貳白伺候著呢。”

韋姨娘身後的周嬤嬤覷著一雙老眼，道：“四小姐素來淘氣，必定是爬到假山上玩去了......”藍顏薇手緊緊的攥了起來，藍青楓察覺到她的異樣，看了周嬤嬤一眼：“主子說話，哪容得下你插嘴？”

韋姨娘麵上一紅，又不敢反駁，在嫡子麵前，她也算是下人，隻得狠狠瞪了一眼周嬤嬤。

“原本，老爺和珞娘也是守在這裡的，被我勸了回去，畢竟老爺明日還要早朝，薇娘，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怪姨娘吧？

哎呀，園子陰氣重，小姐年輕，身子弱，那些個妖啊、精啊的，總是喜歡出來嚇唬小孩子。

明日，姨娘找兩個道士，設壇祈福。”

藍青楓猛地轉過頭，盯著韋氏，眼神黑沉沉的，聲音壓抑著怒意：“父親向來不信這些旁門左道，姨娘此舉，莫不是想藉機生事？”

韋氏被藍青楓看得心頭髮寒，藍顏薇看了看沙漏上的時辰：“已經四更了，姨娘眼裡都有血絲了，可見，是一直守著我的，明日二哥也要去家塾呢，都歇了吧，我再睡會兒，就好了。”

藍青楓道：“等亦清煎好了藥，我再回去。”

韋氏咬了咬唇：“那我就回了。”

說罷，帶著人退了出去。

藍青楓耐心地喂藍顏薇吃了藥。

藥很苦，一直苦到心裡。

亦清拿了蜜餞過來，藍青楓眼神複雜難言，有關切，有愧疚，還有一種深重的疲憊，最終，隻是苦笑：“一會兒，讓亦清把藥用酒研開，敷在頭上、背上，把淤血的熱毒散開，也就好了。

明兒再來看你，你好生養著罷。”

藍青楓原已走了出去，又翻身進來，語氣放柔和了些：“想吃什麼？

我讓人去給你買。

棗泥山藥糕？

還是花盞龍眼或栗子糕？”

藍顏薇搖了搖頭，動作牽得頭痛，輕輕吸了口冷氣：“二哥，你身邊有個二等丫鬟叫夢秋的，針線極好，我想讓她給我繡兩個花樣，明兒一早，你帶著她過來一趟。”

藍青楓點頭答應，亦清提了玻璃繡球燈，送出院外。

輕聲道：“是小平子和小安子跟著二少爺呢，因為以前跟少爺的長貴、長廣兩兄弟的爹死了，韋姨娘嫌不吉利，把他們調到彆處去了。”

燭光搖曳，映得藍顏薇的臉忽明忽暗，她微微眯著眼，唇瓣緊抿成一條線，像是藏著什麼心事。

亦清一眼就瞧出她不對勁，關切地湊近：“小姐，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這臉色瞧著可不大好。”

藍顏薇輕輕搖頭，亦清吸了吸鼻子，藍顏薇身上總有一種帶著奶味的的梔子香，即使在濃鬱的藥味裡，也清晰地飄過來，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藍顏薇伸手拉住亦清的手，腕上一隻溫潤的翡翠元鐲，在燭光下泛著空靈如水的光澤，藍顏薇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與失落：“這鐲子是我娘見背前，從腕上摘下來留給我的。

如今，我剛十歲，帶著它卻剛剛好。

我是不是太胖了？”

說完，她不自在地鬆開拉著亦清的手，聲音低低地，帶著幾分哀傷：“我想我娘了。”

亦清哪裡見過這般脆弱的藍顏薇，看著她那失落的神情，忍不住有些心疼，眼眶都微微泛紅：亦清是六年前進的府，那時她隻有五歲，莫夫人還在。

在亦清記憶裡，莫夫人不僅容貌絕美，還見多識廣，舉手投足間皆是貴女風範，讓人心生敬仰。

藍顏薇跟在夫人身後，並不胖，笑靨如花，宛如春日裡綻放的花朵......亦清歎了口氣，默默地服侍著藍顏薇躺下。

藍顏薇在黑暗中攥著被角，後腦的傷處隱隱作痛，夜還很長。

而她知道，有些事，纔剛剛開始。

恍恍忽忽聽得有人低聲說話，她費力睜開沉重的眼皮，先看見華嬤嬤哭得核桃似的眼，神色憔悴，身後站著丫鬟貳白。

便劈頭蓋臉的數落起亦清來：“作死的小蹄子！

四小姐先前醒了，也不即刻來回我，顯著你能耐了......有本事把我們都比下去，四小姐跟前隻你一個人，纔算厲害！”

她的聲音如利刃般切進來，亦清噤若寒蟬，連告罪聲都細若蚊蚋。

亦清雖比貳白早入府，卻因貳白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一雙巧手，能將尋常髮髻梳出百般花樣，自然比亦清更得藍顏薇青眼。

華嬤嬤斜了貳白一眼，她忙閉嘴，不敢再說了，華嬤嬤冷聲吩咐：“別隻顧站著，貳白，去回老爺一聲。”

貳白出去了，華嬤嬤又吩咐道：“亦清，去角門悄悄找張伯，讓他去定國公府給老太太帶句話，就說，四小姐醒了，請老太太寬心。”

‘定國公府’這四個字落進藍顏薇的思緒裡，漾開一圈漣漪。

韋氏和藍顏珞總在她耳邊唸叨，說外祖家如何勢利，如何瞧不起藍河的清寒，早已生疏了。

久而久之，那本該是避風港的“定國公府”，在她心裡便隻剩下一團模糊而冰冷的影子。

輕輕按在藍顏薇的額上，帶著泣音的絮叨：“我的小姐，你可嚇死奴婢了……怎麼好好兒的，一個人跑到那僻靜地方去，就摔著頭了？

你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奴婢還不如一頭撞死呢。”

藍顏薇拉著華嬤嬤的手，委屈的紅著眼睛，如實把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華嬤嬤麵色驟冷，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如一具僵硬的木頭般愣了半晌，又驚又怒道：“原來，竟是她……二少爺上學前，來看過你，見你睡著，告訴奴婢說：昨晚，夢秋因妹妹生病，和管家告了假，現在都冇回來......”正說著，外間傳來腳步聲與人語，貳白在院中說：“老爺、韋姨奶奶、三娘子來了。”

華嬤嬤連忙立起身，屈膝行禮，藍河穿了件青緞長衫，腰橫玉帶，緩步走入房中。

他的麵容清瘦，眉宇間透著幾分冷峻與深沉；韋氏一身藕荷色衣裳，上麵用銀線繡了藤籮，絲絲纏繞，行走間猶如流水行雲，越發顯得她腰肢纖細，她捱到床邊，虛虛一歎：“方纔，去給老太太請安，她還問起你的情況，昨兒一晚，老太太也未能安眠，可嚇壞我們了。”

藍顏珞不著痕跡地將藍顏薇打量了一遍，笑盈盈道：“薇娘，你呀，就是頑皮。

竟跑到假山上玩耍，那上麵還有積雪呢。”

藍河看了看藍顏薇的麵色：“嗯，看著比昨日好了些，隻是，越來越不懂規矩，整日就知道玩，是該找個先生過來，好好地管教一番了。”

韋氏忙道：“孩子剛好，您又訓她，無非就是活潑好動些，不像老爺和姐姐安靜、沉穩。”

藍河眉間一暗，華嬤嬤上前一步，笑道：“韋姨奶奶難道忘了？

定國公年幼時，也是虎頭虎腦，頑皮得很，夫人私下常叫他‘二胖子’。”

藍河問：“還有這事？”

華嬤嬤將胭脂色綢緞花鳥紋的枕頭塞在藍顏薇背後，回過身，笑道：“夫人剛嫁到府裡的時候，隻有二八年華，卻要管一大家子的事，一味地端莊起來，哪裡會提這個事？

奴婢記得夫人和老爺剛成親時，老爺無辣不歡，夫人並不吃辣。

有一次，上了一道醬黃瓜條，夫人嚐了一筷子，卻不知那是用辣椒醃的，當時礙著老爺在場，隻能強忍著吃了下去.....說起來，家裡這幾個孩子，吃辣這一點上，也就四小姐隨了老爺。”

藍河神色恢複過來，道：“這丫頭，似乎比我還喜吃辣。

多養養吧，有事隻管吩咐下麵就是了。”

藍河見藍顏薇病懨懨的樣子，又不耐這些言語機鋒，交代幾句靜養，便先走了。

韋姨娘敷衍著說了些“缺什麼隻管告訴我”之類的場麵話，也攜著藍顏珞離去。

後腦一跳一跳地疼，她本就有一顆玲瓏七竅心，隻是被保護得太好，萬事不願意思量，如今將所有見識的、經曆的事，細細想來，居然將身邊的人看懂了。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華嬤嬤從外麵進來，斂了斂衣袖，屏退左右，獨留一室沉寂。

她在床前杌子上坐定，麵上陰雲密佈，聲音沉如寒潭：“定國公已遣人往夢秋家中探看，奈何早已空無一人……如今之計，隻得徐徐圖之，暗中查訪。”

藍顏薇強按心頭翻湧的驚濤，聲線微顫：“嬤嬤，我娘之死，莫非與韋氏或夢秋有關？”

華嬤嬤聞言，眸底掠過幾縷舊影：自己八歲那年到莫氏身邊，彼時韋氏年方十一，身姿嫋娜，容色清麗，是莫氏最信任的大丫頭。

韋氏生父早亡，其母略通土方草藥之術，以藥婆為業，為供韋氏兄長讀書，將韋氏賣入定國公府為婢。

莫氏入藍門數載，未曾誕育，府中私議漸起。

莫氏懼人言“無德”“命薄”，恐累及國公府聲譽，不敢明著求醫問藥。

韋氏主動請纓為莫氏調理，可湯藥喝了無數，腹中始終毫無動靜。

莫氏眼中的期盼，終是一日日熬成了絕望……直至華嬤嬤偶然撞見藍河與韋氏私會，才驚覺這湯藥之中，怕是藏著齷齪心機......隻是這些醃臢往事，斷不能讓藍顏薇知曉。

緩聲道：“小姐兩歲之時，夫人念及奴婢終身，遣我重回定國公府。

彼時韋氏已為庶長子生母，夫人對她已有防備，身邊映冬、映雪二婢皆由我調教，日夜留意，未察絲毫異樣。

您四歲時，夫人重疾纏身，我再度入府伺候。

那時府中姨娘皆被送往蓮溪庵祈福，直至夫人辭世，未曾踏入府門一步。

夢秋原是夫人為二少爺挑選的侍婢，模樣周正，針線精巧，誰能料到，她竟是個吃裡扒外的貨色……”藍顏薇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指尖攥緊了衣襟：“此事需瞞著二哥，我怕他心性不穩......昨日，我沉不住氣，當麵質問，才吃了暗虧。

父親心繫公務，又偏寵韋姨娘，即便夢秋招供是受韋氏指使，父親看在藍青山與藍顏珞的麵上，也定會從輕發落。

隻是不知，昨日夢秋離府前，是否見過大哥？

若大哥知曉我偷聽之事，恐橫生枝節。”

華嬤嬤頷首道：“昨日見小姐遇襲，奴婢便知事有蹊蹺，已暗中留意眾人行蹤。

大少爺自始至終都在侍妾涵柔院中，至今未曾踏出一步。”

後腦的疼變得鈍而遙遠，藍顏薇望著帳頂繁複的纏枝花紋，它們被燭光放大，扭動著，彷彿假山重疊的鬼影。

她閉上眼睛，那冰硬的觸感，那猛然撞上的劇痛，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壓過來。

有些東西，已經被悄悄磕開了一道縫隙，透出裡麵截然不同的、堅硬的質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