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金丹。
這四個字一出,顧臨淵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陸扶搖金丹已碎,聖子命格已破。
可太玄宗竟然還給他留了一條後路。
祖師殿下,藏著一座命池。
用凡城壽元溫養的命池。
三萬七千六百年。
這不是一個人的壽。
也不是十個人的壽。
這是很多很多凡人的命,被一寸一寸抽出來,埋在太玄宗主峰之下,隻為了給陸扶搖再凝一顆金丹。
顧臨淵抬頭看向齊道玄。
“齊掌教。”
“陸扶搖的第一顆金丹,是拿我的九道丹雷換的。”
“那他的第二顆金丹,又是拿誰的命換的?”
齊道玄瞳孔微微一縮。
白玉廣場上,原本死寂的弟子們,頓時一片嘩然。
“第二顆金丹?”
“什麽意思?”
“聖子還有後手?”
“拿誰的命換的?他剛才這話是什麽意思?”
九峰長老臉色齊齊變了。
有些事,普通弟子不知道。
可他們這些長老知道。
祖師殿下的命池,原本是太玄宗最隱秘的底牌之一。
每一代聖子,都能得到一次命池護道的機會。
若破境失敗,命池可續命。
若金丹有損,命池可補丹。
對外,他們說這是祖師留下的福澤。
可事實上,那命池裏的每一縷壽元,都是從凡城中一點點抽來的。
有些凡人莫名短壽。
有些孩童出生便體弱。
有些老人一夜白頭。
有些城池連年災病。
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的壽命去了哪裏。
他們隻會以為,這是命。
可這世上的命,從來不是憑空苦的。
有人苦,就有人享。
顧臨淵看著齊道玄,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廣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太玄宗祖師殿下,有一座命池。”
“池中壽元三萬七千六百年。”
“用途,是溫養陸扶搖的第二金丹。”
“齊道玄。”
“這筆賬,你也要說是我胡言亂語嗎?”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所有人心頭。
不少弟子臉色當場白了。
如果顧臨淵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那太玄宗這些年所謂的仙門正道,到底算什麽?
他們拜入宗門,是為了修仙。
可宗門卻在暗中抽凡人的命。
這和魔道有什麽區別?
刑殿首座韓照山怒喝一聲:
“妖言惑眾!”
“顧臨淵,你不過剛剛入引氣,怎能知道祖師殿下有什麽?”
“你分明是受邪物蠱惑,故意擾亂宗門!”
顧臨淵看向他。
“韓照山。”
“你這麽急著否認,是因為命池卷宗,也是你刑殿寫的吧?”
韓照山臉色猛地一僵。
顧臨淵掌中的天道賬簿輕輕翻開。
這一次,賬簿上浮現出的字不再隻是血紅。
而是帶著一股暗沉的金色。
太玄宗命池。
來源:青河城、白石鎮、安平縣、柳家村等凡地壽元。
總數:三萬七千六百年。
用途:溫養聖子陸扶搖第二金丹。
遮賬者:刑殿韓照山。
主使者:掌教齊道玄。
韓照山看不見那些字。
可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多了一條線。
一條冰冷的債線。
那條線從他腳下延伸,直入祖師殿方向。
他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齊道玄終於不再沉默。
他緩緩抬起手。
“封山。”
兩個字落下。
九峰之上,同時響起沉悶轟鳴。
一道道大陣光幕從山腳升起,像倒扣的金碗,將整座太玄宗主峰封死。
白玉廣場上的弟子頓時慌了。
“封山大陣?”
“掌教為什麽要封山?”
“難道顧臨淵說的是真的?”
“閉嘴!不要命了!”
齊道玄冷冷掃過全場。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
“顧臨淵已被邪物侵體,所言皆是蠱惑人心之語。”
“凡信其言者,同罪。”
這話一出,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敢再問。
沒人敢再說。
可沉默,不代表他們不懷疑。
有些東西一旦被翻出來,就蓋不回去了。
顧臨淵看著封山大陣,忽然笑了一聲。
“齊道玄。”
“你不是說我胡言亂語嗎?”
“那你封山做什麽?”
齊道玄眼神冰冷。
“本座封山,是為了誅邪。”
話音落下,他袖袍一揮。
主峰深處,祖師殿方向忽然亮起一道蒼白光柱。
那光柱沒有半點仙氣。
反而帶著濃烈的腐朽味道。
像是無數老人的歎息。
又像是病人臨死前的喘息。
白光衝天而起,隨後化成一道壽元長河,朝著昏死在地上的陸扶搖湧去。
陸扶搖原本已經氣息衰敗,金丹破碎,聖子命格也被顧臨淵剝落。
可當那壽元長河落在他身上時,他慘白的臉色竟然開始恢複。
破損的經脈一點點癒合。
胸口處,竟有一顆新的金丹虛影緩緩凝聚。
廣場上的弟子們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聖子的金丹……在恢複?”
“那是什麽力量?”
“好濃的壽元氣息!”
有長老激動道:
“命池已開!”
“聖子還有救!”
“隻要第二金丹凝成,顧臨淵今日必死!”
陸扶搖也在壽元長河中緩緩睜開眼。
他先是茫然,隨後感受到體內重新凝聚的力量,眼中頓時湧出狂喜。
“我的金丹……”
“我的金丹回來了!”
他猛地看向顧臨淵,臉上重新浮現出怨毒和傲慢。
“顧臨淵!”
“你看見了嗎?”
“我纔是太玄宗聖子!”
“你碎我金丹又如何?我照樣能再凝一顆!”
“而你,永遠隻是一個債爐!”
顧臨淵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壽元長河上。
那裏麵有很多聲音。
老人咳嗽的聲音。
孩子啼哭的聲音。
女子低聲喚兒的聲音。
還有許多人臨死前不甘的喘息。
顧臨淵聽見了。
別人聽不見。
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在問:
我的壽,去哪了?
我明明還能活十年。
我孩子為什麽生下來就病弱?
我爹為什麽一夜白頭?
我全村為什麽三年不見老人?
一道道聲音,在壽元長河裏翻滾。
顧臨淵的手指慢慢攥緊。
他終於明白,天道賬簿為什麽顯示“債主未明”。
因為這些凡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奪了壽。
他們連自己被誰害了都不知道。
不知道債主。
不知道欠債人。
所以這筆賬,才會被太玄宗藏到現在。
天道賬簿劇烈震動。
新的字跡緩緩浮現。
此債非顧臨淵私債。
暫不可直接收歸己身。
可問賬。
顧臨淵眼神微動。
問賬?
下一刻,賬簿翻開一頁空白。
上麵隻有一句話。
若萬民願托賬於你,可代萬民問債。
顧臨淵抬頭看向那條壽元長河。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去搶陸扶搖的第二金丹。
也沒有趁機出手殺人。
他隻是對著那條壽元長河,緩緩開口:
“青河城的人。”
“白石鎮的人。”
“安平縣的人。”
“柳家村的人。”
“還有所有被太玄宗奪走壽元,卻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
“你們若願意。”
“這筆賬,我替你們問。”
他的聲音不大。
卻像落進了那條壽元長河深處。
起初,沒有回應。
陸扶搖愣了一下,隨後大笑起來。
“顧臨淵,你瘋了?”
“你在跟死人說話?”
“他們不過是凡人!他們的壽元能供我凝丹,是他們的榮幸!”
顧臨淵終於看向他。
那一眼,讓陸扶搖的笑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壽元長河裏忽然傳出第一道聲音。
很輕。
很蒼老。
“問……”
隨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無數聲音從壽元長河裏響起。
“問債。”
“替我問。”
“我的孩子……還沒長大。”
“我娘……不該死那麽早。”
“我全村的命……憑什麽給仙人修丹?”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最後,整條壽元長河都沸騰起來。
天道賬簿猛地大放黑紅之光。
空白頁上,一行行名字開始浮現。
有的完整。
有的殘缺。
有的隻剩一個姓。
有的甚至沒有名字,隻有一縷殘念。
但它們都成了賬。
青河城,壽債一萬兩千年。
白石鎮,壽債六千八百年。
安平縣,壽債九千三百年。
柳家村,壽債四百七十年。
其餘散債,共九千三十年。
最後,一行暗金色大字浮現。
萬民托賬。
顧臨淵,代問太玄宗壽債。
顧臨淵抬起頭。
這一次,他看向的不是陸扶搖。
而是齊道玄。
“齊掌教。”
“這筆賬,萬民問你。”
齊道玄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他沒想到顧臨淵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私債可以遮。
宗門債可以鎮。
可萬民托賬,一旦形成,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顧臨淵一個人的債。
這是凡人向仙門問債。
齊道玄怒喝:
“斬斷命池!”
祖師殿方向,幾名長老立刻出手,想要切斷壽元長河。
可已經晚了。
顧臨淵抬手,按在天道賬簿上。
“太玄宗借萬民壽元,溫養陸扶搖第二金丹。”
“此賬已明。”
“陸扶搖。”
“你這第二顆金丹,也不是你的。”
他五指緩緩收攏。
“斷賬。”
轟!
壽元長河猛然一震。
原本湧向陸扶搖的白色光流,瞬間停住。
陸扶搖胸口剛剛凝聚出的第二金丹虛影,也在這一刻凝固。
隨後。
哢。
一道裂痕出現。
陸扶搖瞳孔劇烈收縮。
“不……”
“不要!”
顧臨淵聲音冰冷:
“這一次,不是我收你的金丹。”
“是他們不給了。”
話音落下,壽元長河轟然倒卷。
那顆尚未成形的第二金丹,當場崩碎。
陸扶搖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砸在雲台石階上。
他的氣息,從半步金丹跌回築基。
又從築基跌落。
最終,停在引氣九層。
滿場死寂。
太玄宗聖子陸扶搖。
一日之內。
金丹碎。
聖子印破。
第二金丹崩。
境界連跌。
從萬眾朝拜的天驕,跌成了一個引氣修士。
顧臨淵看著倒在地上的陸扶搖,聲音平靜:
“現在。”
“你和我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