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仙債 第6章 金丹不是你的

滿山債線亮起的那一刻，太玄宗所有人都僵住了。

金色絲線從地底升起，縱橫交錯，像一張鋪滿九峰的大網。

那些線有粗有細。

細的隻有發絲粗細，連在一些普通弟子身上，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粗的卻如手臂一般，死死纏在九峰長老、刑殿、主峰雲台之上。

而最粗的一根，連著陸扶搖。

那根債線從雲台中央垂下，一頭沒入陸扶搖胸口，一頭則穿過白玉廣場，沒入顧臨淵掌中的天道賬簿。

所有人都看見了。

陸扶搖臉色慘白，眼中卻滿是瘋狂。

“不可能！”

“這不可能！”

“我是聖子，我是太玄宗百年天驕！”

他指著顧臨淵，聲音嘶啞：

“你這個債爐，你憑什麽把我的金丹拿走？”

“那是我的！”

“那是我苦修十幾年得來的！”

顧臨淵站在廣場中央，衣袍染血，臉色蒼白。

他抬頭看著陸扶搖，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苦修？”

“陸扶搖，你修煉時，誰替你承心火？”

“你破境時，誰替你損壽元？”

“你結丹時，九道丹雷，哪一道劈在你身上？”

陸扶搖身體一僵。

廣場上的弟子們也下意識看向他。

是啊。

今日九道丹雷，他們親眼看見聖子白衣無塵，毫發無傷。

原本他們以為，那是聖子天命強大。

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那九道雷劫，全部落在了顧臨淵身上。

所謂天驕金丹，是用別人的命墊出來的。

陸扶搖咬牙道：

“你胡說！”

“我有天資，有根骨，有掌教親傳，有宗門資源！”

“就算沒有你，我一樣能結丹！”

顧臨淵低頭看了一眼賬簿。

陸扶搖的名字下麵，還有幾行血字在閃爍。

陸扶搖。

已收：金丹債一顆。

未收：運債九縷。

未收：辱債七十三筆。

未收：傷債二十一筆。

未收：命劫一道。

顧臨淵緩緩合上賬簿，又抬眼看向陸扶搖。

“那我問你。”

“如果這金丹真是你的。”

“為什麽我一收賬，它就碎了？”

這一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陸扶搖臉上。

陸扶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玉廣場上，也沒有人敢替他說話。

因為事實就在眼前。

若那顆金丹真是陸扶搖自己的，顧臨淵憑什麽能收走？

能被收走，就說明那不是他的。

至少，不全是他的。

顧臨淵一步一步走向雲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滿山債線都會輕輕震動。

許多弟子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自己也被賬簿點名。

有一個年輕外門弟子被擠到前麵，手裏握著劍，臉色發白，整個人都在抖。

他擋在顧臨淵麵前，卻不敢出劍。

顧臨淵看了他一眼。

天道賬簿沒有反應。

沒有名字浮現。

也沒有債目出現。

顧臨淵停了一下，聲音平靜：

“你不欠我。”

“讓開。”

那外門弟子愣住了。

他原以為顧臨淵已經瘋了，會見人就殺，會見人就收賬。

可顧臨淵隻是看了他一眼，便讓他讓開。

那弟子喉嚨滾動，終於握著劍，慢慢退到一旁。

這一退，周圍不少弟子的眼神變了。

顧臨淵不是濫殺。

他真的隻收賬。

誰欠他，他找誰。

誰沒欠，他不動。

這比濫殺更可怕。

因為濫殺可以說是魔頭。

可若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那就說明太玄宗這些年真的欠了他。

齊道玄站在雲台上，眼神越來越冷。

他看出來了。

不能再讓顧臨淵繼續走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顧臨淵每走一步，太玄宗的人心就散一分。

他冷聲道：

“所有弟子聽令。”

“顧臨淵已被邪物附身，擾亂聖子結丹，蠱惑宗門人心。”

“誰能將其拿下，賜入內門，賞築基丹一枚。”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不少弟子眼神一動。

築基丹。

對外門弟子來說，那是足以改變命運的東西。

許多人明知道顧臨淵邪門，可重賞之下，還是有人動了心。

一名外門弟子咬了咬牙，忽然拔劍衝出。

“顧臨淵，對不住了！”

他一劍刺來。

顧臨淵沒有躲。

劍鋒還未刺到他身前三尺，天道賬簿便輕輕翻開。

沒有血字。

沒有債目。

顧臨淵眼神微動。

這人不欠他。

他側身避過劍鋒，反手一掌拍在那弟子手腕上。

法劍脫手落地。

顧臨淵沒有收賬，也沒有傷他性命，隻是一腳將他踹退數步。

“我說過。”

“你不欠我。”

“別替別人欠。”

那弟子摔在地上，臉色煞白，卻沒有受重傷。

周圍原本想動手的人，腳步頓時停住。

別替別人欠。

這句話，比威脅更有用。

他們忽然明白，若現在為了賞賜對顧臨淵出手，那這筆賬，就會從他們自己身上開始算。

現在沒欠，不代表動手之後還沒欠。

齊道玄臉色沉了下來。

陸扶搖卻徹底急了。

他指著那些弟子怒吼：

“你們怕什麽？”

“他隻是一個剛入引氣的廢物！”

“我纔是聖子！”

“你們今日若不殺他，日後我重凝金丹，一個都不會放過！”

這句話一出口，不少弟子臉色都變了。

不是因為敬畏。

而是因為寒心。

陸扶搖急怒之下，終於露出了真正麵目。

在他眼裏，所有人都隻是可用之物。

顧臨淵是債爐。

普通弟子也是他恢複金丹的工具。

顧臨淵抬眼看向陸扶搖。

“看來，你還沒明白自己欠了什麽。”

他掌中的天道賬簿緩緩翻開。

血光浮現。

陸扶搖，欠顧臨淵運債九縷。

其一，奪顧臨淵三年小運，成太玄宗聖子位。

其二，奪顧臨淵破境之機，換自身修行無礙。

其三，奪顧臨淵避劫之數，護自身三次死劫不臨。

顧臨淵看著這些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原來不隻是金丹。

陸扶搖這些年一路順風，並不是因為他氣運滔天。

而是因為顧臨淵替他倒黴。

他被寒毒折磨時，陸扶搖閉關突破。

他被雷火灼骨時，陸扶搖悟道成功。

他在寒牢裏差點死去時，陸扶搖被冊封為聖子。

這世上哪有什麽天命之人。

不過是有人把別人的路，踩成了自己的天梯。

顧臨淵抬手，對準陸扶搖。

“運債。”

“先收一縷。”

陸扶搖臉色大變。

“師尊救我！”

齊道玄猛然抬手，想要再次阻攔。

可天道賬簿黑紅光芒一閃。

一行血字浮現。

債目明確，債主收賬。

旁人強攔，視為代償。

齊道玄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代償。

這兩個字，讓他眼皮狠狠一跳。

若他替陸扶搖攔賬，那這筆運債，就有可能算到他頭上。

他可以護陸扶搖。

但不能用自己的命數去替陸扶搖填賬。

就在齊道玄猶豫的一瞬間，陸扶搖胸口那根粗大的金色債線猛然一顫。

一縷淡金色氣運，被強行抽出。

陸扶搖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重重跪倒在雲台上。

與此同時，他頭頂那枚象征聖子身份的白玉冠，忽然裂開一道縫。

哢嚓。

玉冠碎成兩半，掉落在地。

滿場死寂。

太玄宗聖子冠，碎了。

這不是普通玉冠。

它是太玄宗冊封聖子時，由九峰氣運加持的象征。

冠在，代表聖子位穩。

冠碎，則代表聖子氣運動搖。

陸扶搖跪在碎玉之間，滿臉茫然。

“不……”

“不該是這樣……”

顧臨淵看著他，淡淡道：

“你看。”

“連聖子位，也不是你的。”

陸扶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顧臨淵！”

“我要殺了你！”

他不顧身體虛弱，強行催動殘存法力，朝顧臨淵撲來。

齊道玄臉色一變。

“扶搖，退下！”

可已經晚了。

陸扶搖失去金丹，又被抽走一縷運債，氣息紊亂到了極點。

他這一撲，看似凶狠，實際上破綻百出。

顧臨淵站在原地，甚至沒有動用賬簿。

他隻是側身避開陸扶搖的掌風，然後一把扣住陸扶搖的手腕，狠狠一扯。

砰！

陸扶搖整個人從雲台邊緣摔落下來，重重砸在白玉廣場上。

煙塵散開。

曾經高高在上的聖子，狼狽地趴在地上，白衣沾滿灰塵和鮮血。

而顧臨淵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一幕，深深刺進了每一個太玄宗弟子眼裏。

聖子，跌下來了。

不隻是從金丹跌下。

也是從神壇上跌下。

陸扶搖掙紮著想爬起來。

顧臨淵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

哢。

骨頭發出輕響。

陸扶搖疼得臉色扭曲。

“顧臨淵，你敢辱我！”

顧臨淵低頭看著他。

“這就叫辱？”

“那你們把我釘在青銅柱上十七年，又叫什麽？”

陸扶搖咬牙道：

“你是債爐！”

“你生來就是替我承債的！”

顧臨淵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陸扶搖。”

“這句話，我記賬。”

天道賬簿上，陸扶搖名字下麵，又多出一行新債。

辱債加一。

顧臨淵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你放心。”

“辱債不急著收。”

“我要讓你活著看清楚。”

“你所謂的天驕命，到底是誰的。”

說完，他抬手抓向陸扶搖胸口那根金色債線。

那根線，是陸扶搖與太玄宗命數相連的聖子線。

隻要這根線還在，陸扶搖即便金丹碎了，也仍舊是太玄宗聖子。

齊道玄終於變色。

“住手！”

這一次，他顧不得代償了。

若顧臨淵斷了聖子線，陸扶搖就真的廢了。

不隻是修為廢了。

連聖子命格都會被剝離。

齊道玄抬手一指，一道青光斬向顧臨淵手腕。

可青光剛落，天道賬簿驟然翻頁。

齊道玄，強攔收賬。

是否代償陸扶搖運債一縷？

齊道玄瞳孔一縮，硬生生收回大半力量。

剩下的青光擦過顧臨淵肩頭，帶起一道血痕。

顧臨淵身體一晃，卻沒有停手。

他五指扣住那根聖子線，猛地一拽。

轟！

太玄宗主峰上空，忽然響起一道沉悶鍾鳴。

陸扶搖發出淒厲慘叫。

他眉心那點聖子金印，竟開始一點點黯淡。

廣場上，有弟子失聲道：

“聖子印在消失！”

“他在剝聖子命格！”

陸扶搖徹底慌了。

“不要！”

“顧臨淵，不要！”

“我是聖子，我不能沒有聖子印！”

顧臨淵看著他，聲音平靜：

“聖子印，是太玄宗給你的。”

“可承它的運，是我替你背的。”

“既然運不是你的。”

“印，也該碎。”

話音落下，顧臨淵猛地用力。

哢！

陸扶搖眉心聖子印徹底崩裂。

與此同時，天道賬簿上浮現出一行血字。

陸扶搖，運債一縷已收。

聖子命格，破。

陸扶搖雙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整座太玄宗，靜得隻剩風聲。

顧臨淵緩緩鬆開手。

他臉色更白了，身體也晃了一下。

連續收金丹債、運債、破聖子命格，對現在的他來說，負擔極大。

但他沒有倒下。

因為還沒結束。

他抬頭看向齊道玄。

齊道玄的臉色，已經陰沉到極點。

這位太玄宗掌教，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殺意。

“顧臨淵。”

“你毀我太玄聖子。”

“今日，沒人救得了你。”

顧臨淵看著他，剛要開口，掌中的天道賬簿卻忽然自行翻動。

這一次，翻開的不是陸扶搖那一頁。

而是另一頁更深、更黑的賬。

上麵的字，不再是血紅。

而是暗金色。

檢測到太玄宗命池。

命池來源：凡城壽元三萬七千六百年。

用途：溫養聖子陸扶搖第二金丹。

債主：未明。

受債者：太玄宗。

顧臨淵眼神猛地一凝。

第二金丹？

他抬頭看向主峰最深處。

那裏，有一座從未對普通弟子開放的祖師殿。

此刻，祖師殿下方，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壽元氣息，正在緩緩蘇醒。

齊道玄見顧臨淵望向祖師殿，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

而是忌憚。

顧臨淵低頭看著賬簿上新出現的字，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原來……”

“你們給陸扶搖，準備了第二顆金丹。”

他緩緩抬頭，眼底寒意更深。

“這筆賬。”

“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