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畫麵像夢境一般。
桌子上唯一一盞油燈亮著,朦朧氤氳的光似雲似霧,從桌上傾瀉於地上。
陳熙光腳踏著鵝黃雲霧,緩慢從黑暗中走出。
燈火葳蕤,柔和了她麵容上略有鋒利的線條,也為她漆黑如墨的眼珠中,投入花蕊般漂亮的燈芯倒影。
將她的麵容染的溫潤如玉,繾綣安然。
她低垂著頭,長髮從肩頭滑落,像繡了金邊的黑色絲綢似的,墜向地麵。
被跳動著的燈火映得發潤的鎖骨、手臂微動,骨節分明的手指撩著耳邊的髮絲,輕挽於耳後。
朦朧見,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麵。
一張臉便在燈火間,若隱若現了。
陳熙雙眼垂著,眼中一切情緒都被漆黑長睫掩去,臉部線條利落收縮,鋒利的像把刀。
那豔.紅的唇微張,裡麵猩.紅的舌尖若有似無舔過。
趙厭離這時才發現,陳熙渾身氣勢陰沉沉的,明明半個身子都沐浴在暖黃溫馨的燈火下,卻還那麼像某處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滋生出來的凶妖。
平日裡身形隻是看著比她高些,可這個時候又能將她整個籠罩。
頭髮、衣裳還在朝下滴著水,每走一步都傳來滴答、滴答的響聲。
每一聲都重重落在趙厭離心頭。
無形之間,她感覺自己四周所有事物在無限變大,把她壓向更加逼仄狹窄的角落。
讓她躲無可躲,逃無可逃。
她放在錦被上的手,不自覺蜷縮,玉白指尖用力到泛粉。
“陳熙……”趙厭離怕被屋外守著的侍女們知曉陳熙在她房中,連說話聲都輕極了,
陳熙身上隻半遮半掩,穿了一件外衣,隨著她走動的步伐,那件外衣甚至還在往下掉。
不一會兒,陳熙雪白飽滿的胸就露了一半出來。
可對方渾不在意,連遮擋的動作都冇有。
似乎有意在……引誘她。
趙厭離背脊如青竹般挺拔,柔和的眸子眯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嚴厲,仔細瞧著陳熙的神色,想要判斷她究竟想做什麼。
趙家在京城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世代為官,祖上曾三代為相。
而現在,趙家的權力雖不如鼎盛時期,但也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不容小覷,
她在京城中時,即便成了親,也會有許多人前仆後繼的想要同她搭上。
現在這種場麵,她不是冇見過。
可正如同她不想猜忌以寧那般,她也不想猜忌陳熙。
陳熙不僅是她們的恩人,兩日的接觸下來,她更是將陳熙視作友人,
君子之交,她不希望自己的胡亂猜測冒犯到對方。
所以現在,她需要陳熙給她一個解釋。
她一言不發,壓著眉眼,臉上神情冷了許多,就那麼看著走來的陳熙。
陳熙停在她的身旁,緩慢蹲下身,單膝跪在地上。
那雙略微圓潤的眼睛抬起時,趙厭離才發現,陳熙漆黑瞳孔中映著兩道豎直燈芯,
竟有些像山林中藏匿準備狩獵的猛虎。
陳熙的眼神太凶了,唇間若隱若現的兩顆尖利虎牙似乎要咬到她脖子上。
“陳熙!”趙厭離感覺自己被冒犯,低聲嗬斥了一句。
“夫人……”陳熙的嗓音啞了,唇角微微翹起,連身形都壓低了一分,想要伏低做小,想要讓自己顯得柔和些、聽話些。
可惜那雙桀驁的眸子,正不知規矩地盯在趙厭離身上。
陳熙感覺自己身體中的血管在突突直跳,血液沸騰,想要衝破一切束縛,噴湧而出。
太香了。
越是靠近趙厭離,她就越是能聞到那厚重的檀香。
很香。
香到她雙頰酡紅,目眩神散,甘於溺斃於其中。
她想將這香擁入懷中。
外衣早就冷透,濕津津的,冰涼到像一層油潤細膩的肉皮,裹在她身上,
肉皮下的血絲、肌理細微蠕動著,一絲一絲擠開她的皮肉,融入她的骨血中。
陳熙的唇太過豔.紅,口中那兩顆尖利的牙齒又太過森白。
就像一頭伏趴的凶獸,明明毫無動作,卻危機重重。
陳熙知道,檀香味本該是清冷寡慾的,而她本該跪拜在佛前,虔誠懺悔自己心中的無數罪孽。
可任憑佛經在她耳邊嘈雜,她的**卻依舊在濕水中滋生。
她努力維持著最後的理智,肢體僵硬扭曲如一尊玉皮泥塑。
她想並列於趙厭離身旁,可趙厭離是明堂上冒著寒氣,高高在上,不可觸碰的玉像。
而她,砸碎了,內裡是一灘維持不住型的淤泥。
“夫人、彆怕……我隻是冇有能換的衣裳。
”
陳熙心臟興奮地怦怦直跳,話語顫抖著上揚。
手指掐卻在自己腿上,凹陷三分,強迫自己偏開頭,冷靜、自持,不要將趙厭離嚇到。
她本就是個卑劣的人,不能再讓趙厭離厭惡了。
聽到陳熙這麼說,趙厭離微不可查地送出口氣,暗歎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確實忘記給陳熙準備乾淨衣裳了,陳熙如此出來也算正常。
隻是,趙厭離不自在地將身子往後傾,拉開同陳熙的距離,說道:“你讓開些,我去給你拿衣裳。
”
陳熙離她實在是太近了,整個人跪在她腳邊,身體都快伏趴在她腿上了。
是臣服的姿勢。
但她不需要陳熙臣服。
陳熙冇有回答她的話,也冇有讓開,而是將手指輕輕點在趙厭離的小腿外側。
寒涼觸感激起一層層雞皮疙瘩,朝上蔓延,趙厭離忍不住將腿縮了一下,便被床擋住,無法再退。
“夫人,我想看看你的傷。
”
陳熙的聲音是虛無縹緲的,是若隱若現的,是陰氣森森的。
似鬼魅。
“陳熙!”趙厭離細細柳眉攪在一起,圓玉般的麵容緊繃,再次厲聲警告道:“不要逾矩。
”
迴應她的是,整隻冰涼的手掌握在她的小腿處。
冰烙著她。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另一隻腳抬腳朝陳熙踹去。
陳熙不躲,反到膝行著朝前,將趙厭離踹來的腳抱入懷中,讓她踩在自己的大腿上。
兩隻手捏在趙厭離被扭到的腳踝處,隻那麼一動,就將趙厭離痛的用手捏住身下的雪白錦被,唇抿成一條線。
“夫人,縣令做不到的,我可以做。
”
陳熙隻一隻手,就將她整個細膩的腳踝圈了起來。
掌心覆蓋在腫脹的腳踝處開始揉按時,趙厭離才發現,手掌過於冰涼的好處就是可以鎮痛。
她垂眸,看著陳熙衣衫不整的在給她揉著腿,狠狠閉了下雙眼後,壓著氣說道:“看來我應當讓你用馬皮,做一根皮鞭子了。
”
陳熙抬眼,弱弱地朝上看著她,眉心朝裡微攏,儘顯無辜與可憐,“我隻是想讓夫人快些好起來。
”
“如若夫人要責罰,陳熙不敢不從。
”
話裡話外皆是委屈,可陳熙又不是她府中的奴仆,隻是掛名在府中罷了。
她如何能罰得?
她不過是一句警告,這陳熙居然順杆子往上爬。
真想被罰不成!
“哼。
”趙厭離偏過頭去,不再理這膽大妄為、毫無禮法之人了!
果然這人就是個泥腿子,連什麼做得,什麼做不得都不知曉。
她同她計較什麼?
趙厭離將自己的腳踩在陳熙大腿處,任由陳熙替她揉按著。
雖有鑽心疼痛,但冰涼手掌覆蓋著,倒也緩解許多。
羊脂玉一般細膩的肌膚,逐漸被陳熙揉得滾燙泛紅。
她拿過桌上放著的藥油,淋在趙厭離腳踝處,覆手繼續揉按。
苦悶藥味散滿整間屋子,兩人誰都冇再說話,任由苦悶的藥味縈繞在她們之間。
趙厭離逐漸放鬆下身形,不再戒備。
陳熙偷偷抬眼,看著她。
一刻鐘後,腳踝處的腫脹消了些許,陳熙停下動作。
低著頭,做出一副賢良恭順的模樣朝後退去。
雙手合在一起,躬身朝趙厭離行禮,“夫人不必介懷,買藥的銀子也是您給我的,就當是您自己為自己治傷了。
”
“……”趙厭離:“出去!”
陳熙到底還是冇得到一件乾爽衣物穿。
-
第二日。
陳熙如同昨日那般,早早起床來到馬廄旁,開始一日的活計。
清理馬廄、擦洗馬毛、餵食馬兒……一項項也不算難做。
花了兩刻鐘的功夫,將這些做完,她終於得了空閒,吃起侍女送來的早食。
不過早食還冇吃完呢,就有侍女來說縣令張以寧要坐馬車去縣裡。
府裡唯一會趕馬車的就隻剩下她了,所以隻能她去。
她將還冇吃完的早食放下,把馬兒拴在馬車上,趕著馬車從縣令府後門繞到縣令府前門。
站在路邊,看著縣令府大門方向。
不一會兒,張以寧從縣令府裡走出。
昨日張以寧什麼藥都冇喝,硬扛著到了今日,似乎不再腹痛腹瀉了,但臉色依舊蒼白,腳步依舊虛浮。
她看見陳熙站在馬車旁,衝陳熙拱了拱手說道:“今日要多辛苦你了。
”
說罷,她朝陳熙伸出手臂,示意陳熙扶著她上馬車。
陳熙:……?
陳熙看著縣令府大門方向的眼神收回,上下掃了她一眼,冇動,眼神又朝縣令府的方向看去。
隱約看見趙厭離和梅蘭竹菊四人正緩慢朝這邊走,陳熙才抬手,扶住了張以寧的手臂。
任憑張以寧借力,壓著她朝馬車上爬。
張以寧身體確實虛,上個馬車都費了好一會兒的功夫,直至趙厭離走到縣令府大門處,她才鑽進馬車。
站在大門處的趙厭離張了張嘴,本想同張以寧說話,讓她多注意身體,路上小心。
可見張以寧像是躲自己一般,看了她一眼,就匆匆進了馬車,趙厭離隻好將自己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又看向馬車前站著的陳熙。
昨夜的一切還曆曆在目,白色百迭裙下,趙厭離輕微動了動自己受傷的那隻腳踝。
已經不怎麼疼了。
不管陳熙出於什麼目的,到底還是幫到她了。
趙厭離心中某處地方,漫起絲絲熨帖。
所以此時,看著陳熙站在馬車旁,似乎要替張以寧趕馬車,她心中就覺得無比疲憊。
她留陳熙在府中,並不是真的讓陳熙乾活的,隻是想讓陳熙衣食無憂罷了。
陳熙是張以寧的救命恩人,張以寧就該對陳熙以禮相待,而不是讓對方真的去趕馬車。
可張以寧似乎把陳熙救過她的事給忘了,竟然真的在使喚陳熙。
這不是恩將仇報是什麼?
“你回府去休息吧,我會安排另外的馬車送以寧去清遠街。
”她對陳熙說道。
清遠街就是張以寧要去的地方。
府裡雖然冇有其他車伕了,可大街上隨處都是,她花錢雇一人便可。
哪想陳熙卻說道:“夫人多慮了,這對我來說是件小事,我送縣令去即可。
能幫上夫人,我在所不辭。
”
趙厭離每日要做的事也很多,冇必要讓她在張以寧身上多花一份心思了。
陳熙又繼續道:“夫人,路上我會多加小心的,絕不會出意外。
夫人也要小心,少走些路,腳踝上的傷纔好得快。
”
說罷,陳熙坐在馬車前,手裡攥著韁繩,看著趙厭離,蓄勢待發。
見她這副模樣,趙厭離微不可查歎了口氣,對她點了點頭,說道:“去吧。
”
陳熙猛地甩下韁繩,“駕!”
馬兒蹄子滴滴答答踩在石板路上,朝著清遠街的方向跑去。
趙厭離目送著她,直至馬車在街角消失不見,這才收回視線,回到府中,準備忙一日的事務。
一刻鐘後,陳熙將張以寧送到清遠街,李府門外。
時辰還太早,這裡冇像昨日那般圍滿了人,但主簿、縣尉等官差都到了。
張以寧從馬車上下去後,所有人一窩蜂圍在她身旁,獻著殷勤,簇擁著她進入李府。
剩下的事就不該陳熙管了。
把張以寧送到後,陳熙從街外買了幾個包子,坐在馬車上,邊吃邊等待著。
天色逐漸透亮,太陽掛在當空,百姓們陸陸續續圍在李府門外,想要看看李府內的事到底怎麼處理?
而陳熙就邊吃著早食,邊隨意走到一位嬸子身旁,說道:“最近這幾日李府好生熱鬨,一日一日官差不斷。
”
陳熙身旁的嬸子聽到她的話,見她吃著東西,眼神還敢不斷往李府的方向張望,便好心提醒她,“你可彆望了,待會兒瞧見了裡麵的景象,你這吃下去的東西都得吐出來!”
“怎麼說?”陳熙立馬故作好奇地看向她。
這位嬸子用手擋在嘴前,小聲又激動地說道:“裡麵可是死了人的!”
陳熙:“我不是聽說死的是匹馬嗎?”
“是,是死了一匹馬,但也死了一個人!可慘了,據說那個人的屍身是在馬肚子裡麵發現的。
”
“那血糊拉撒的,五臟腸子流了一地,你說你看到還吃不吃得下?可不得吐出來!”
見這嬸子說的那麼激動,陳熙也配合著表露出驚慌的神情,難以置信說道:“這怎麼可能?世上竟有如此離奇的死法?”
“可不是嘛,死的那人是李家三房的嫡子,平日裡就是個紈絝,今夜睡在柳香樓,明夜睡在瀟湘館,整日不著家。
”
柳香樓是青樓,而瀟湘館是小倌館,看來這還是個葷素不忌的紈絝。
“李家三五日找不到人,都是常有的事。
”
“可想不到啊,他們昨日居然在死去的馬肚子裡,找到了三五日不見蹤跡的李家三房嫡子!”
“好嚇人嘛你說是不是?”
“那嬸子,你知道這是咋回事兒不?那人總不可能是自己鑽到馬肚子裡去的吧?”
隻見那嬸子搖搖頭說道:“這我就不清楚了,這是那些官大人們要乾的事。
要他們查清楚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才知道啊。
”
“也希望趕緊查清楚,不然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
嬸子捂著胸口同陳熙說完話,又扭頭,去同其他人搭話了。
他們這些在這裡看熱鬨的,就是同這個聊一會兒,又同那個聊一會兒,纔好將時間打發走。
見問不出來什麼了,陳熙又朝人群堆裡擠了擠,開始聽其他人閒談。
不過聽來聽去,也都同剛纔那位嬸子說得大差不差。
她聽了會兒,聽不到什麼有用的訊息,三兩口塞完自己手中早就涼透的包子。
繼續坐在馬車上,等著張以寧從李府出來。
-
午時,烈日當空。
李府門前圍著的百姓全都散開,要麼去躲涼,要麼去吃午食。
都不想站在烈日下,被炙烤了。
陳熙本以為張以寧不會出來,正準備去買碗冰鎮的糖水來喝,哪想還冇走幾步呢,她身後的李府大門就開了,她又隻好調轉身形,回到馬車旁。
隻見張以寧站在李府大門處,和身旁幾個官員,以及一名穿金戴銀的中年男子,互相說著什麼。
倒是其樂融融。
想來那穿金戴銀的中年男子,就是李府的家主。
李家家主正在挽留張以寧在府中吃飯。
張以寧推拒了好幾次,李家家主見實在留不下人,怕把場麵鬨僵,隻能恭維著將人送了出來。
張以寧也維持著表麵和氣,直至進了馬車中,才猛地收了臉上所有神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用手背來回撣了撣自己的大袖子。
對馬車外的陳熙說道:“去悠然巷。
”
悠然巷?
這條巷子離清遠街雖不遠,但在更加偏僻荒蕪的方向了。
那裡的宅子早年間修得又大又敞亮,多的是人住。
隻是時間久了,有錢有權的人都搬去了清遠街,這裡才變得破敗起來。
現在,常住在這裡的,都是一些家境不好不壞,卻好麵子的書生,或者家道中落的商賈。
陳熙一言不發,趕著馬車,來到悠然巷外。
馬車內的張以寧感受到馬車停下,撩起簾子朝外看了一眼。
確認到地方後,她從馬車上下來,對陳熙說道:“不用送了,你回府吧,酉時再到李府門前接我,”
酉時,也就是下午五點左右,太陽落山之際。
陳熙衝她點了下頭,駕著馬車出了悠然巷。
張以寧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確認她徹底離開,不會再返回後。
這才朝著悠然巷裡走去。
悠然巷裡僻靜,住的人少,也碰不見什麼人,但張以寧還是拿出塊麵巾擋在自己臉上。
生怕被人認出。
她匆匆沿著悠然巷一直走到巷尾,才停在一戶門庭前打掃得極為乾淨,冇有一絲落葉的宅子外。
用門環扣了扣門。
三長一短,似乎是特定的暗號。
宅子內的人聽到,急匆匆走到門前。
剛準備開門時又想起了什麼,咻地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牽了牽自己的衣裳,確認都妥帖後。
臉上帶著抹羞澀笑意,將宅子門打開一道縫隙。
張以寧就著那道縫隙擠進了宅子,握住了對方軟糕似的手,攏在手裡揉了揉。
“巧娘,我好想你。
”張以寧拉著這位叫做巧孃的女子的手,將人拉進自己懷中,臉頰在她頭頂蹭了蹭。
巧娘仰起頭,一雙杏眼水汪汪地望著張以寧,身形柔柔軟軟倚靠在她的懷中,嘴角略微朝下一癟,就撒起嬌來。
“你可彆再說這些誆我了,你想我,昨夜怎冇來找我?”
“巧娘,你是知曉我不可能夜夜都來找你的,原諒我好不好?”
巧娘那雙眼垂了下來,好一會兒又抬起,眼圈泛紅,水光瀲灩地看著張以寧。
也不說話,彎彎長睫像鉤子似的,顫一顫,勾走了張以寧的神魂。
她將人緊緊抱在自己懷中,抬手捧起巧孃的臉,又用指尖輕輕擦去巧娘眼下的淚珠子。
溫聲細語地說道:“你看我前日一回來,不就來找你了嗎?我可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
”
巧娘那雙梨花帶雨的眸子,委屈地看著身前的人,見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心中纔好過許多,略微踮起腳尖,張以寧的唇上吻了吻。
“隻要你把巧娘放在心上,巧娘便不難受了。
”
“我給你做了木瓜釀冰酪,現在正冷著呢,我給你端來解解渴,你累了一日,在我這兒就好生歇息,什麼都不要想。
”
“你的肚子還疼嗎,我給你揉揉?”
巧娘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勾著張以寧的腰帶,將人往屋內勾。
讓隨後一把將張以寧推坐在床上,遞上一碗甜滋滋的冰酪。
張以寧嚐了一口,果然被甜到心坎裡去了。
她唏喱呼嚕喝完,靠在床頭,滿目含笑地看著巧娘。
巧娘嗔她一眼,跪坐於她身旁,將張以寧的手放在自己的纖腰上,兩人打情罵俏了一會兒。
她纔將自己手放在張以寧的腹部,柔和地打圈為她揉著。
時不時還低下頭,親一親張以寧的臉頰。
張以寧一直都是笑著的,自覺日子果然要和巧娘過纔有滋有味。
家裡那根木頭,什麼好話都說不出來,慣會挑她的刺。
-
陳熙當然知曉張以寧就在她身後看著她,所以直接將馬車趕回了縣令府,也冇去管張以寧去悠然巷到底要乾什麼。
又不關她的事。
回到縣令府中,正巧碰上府中的人在給乾活的工匠們發午食。
陳熙順手拿了一份,邊吃,邊趕著馬車從後門進入縣令府,將馬兒安頓好,纔回到自己的偏院。
進入偏院,她將吃空的碗放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又來到自己晾曬的馬皮前,將馬皮翻了個麵,繼續晾曬。
今日日頭正盛,被這樣暴曬一日,馬皮纔會徹底乾透。
處理好馬皮,陳熙從院中水井裡打了水,拎進耳房中開始沖涼。
隻是,她用的香皂是水華香,也就是荷花香,並不是趙厭離身上那股檀香。
越洗,身上的檀香就越被水華香代替。
陳寒玉眉頭壓了下來,怎麼都覺得有些不爽。
衝完涼,換上新的乾爽的衣裳後,那股檀香味徹底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她與趙厭離之間的緣分也就此斷掉。
陳熙臉色更沉了。
她從自己院中出來,朝著前院走去,去找趙厭離。
趙厭離正在和折竹一起盤府中的賬目。
她們是初來乍到,在臨水縣並無資產。
但她的兩位姐姐心疼她要到如此偏遠的地方去,便早早遣人在臨水縣中為她置辦了幾處鋪麵和田產。
這些都需要她去過問才行。
除了這些資產外,府中的花銷也要一筆一筆盤算清。
張以寧是寒門學子,本身並無多少錢財,所以吃穿用度都是她在花銀子。
她到了臨水縣後,再也得不到趙家的資助,手中的銀子用一筆便少一筆。
花了大頭修繕縣衙,便不剩多少了。
不過修繕縣衙是值得的。
整個臨水縣的人都知曉她們曾是京城趙家的人,因著被貶,纔會來到臨水縣。
而臨水縣裡的官宦富商們,會在暗中盯著她們,想要知曉她們同京城趙家的關係,是否還如往日那般緊密連接?
還是說她們已經是被趙家拋棄的棄子?
如果她們是被拋棄的棄子,背後毫無勢力,那麼這臨水縣裡的每一個稍有權力之人,都不會老老實實聽張以寧的話。
不過就是個被貶的落魄縣令,甚至都不是臨水縣本地人,憑什麼管那些早已盤踞在臨水縣數十載的老油條?
所以為了張以寧的仕途順一些,能安心在臨水縣當縣令,不受奚落、不被欺淩。
她就隻有撐起門楣,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重金修繕縣衙。
讓所有人都知曉,她們不是棄子,她們冇有被京城趙家拋棄。
讓所有人都要敬她們三分。
不過這種做法隻能顧著麵子,顧不了裡子。
縣令府裡麵的日子過成什麼樣,隻有她自己知道。
陳熙是在浮香亭裡尋到趙厭離的,她恭順地衝趙厭離行禮,說道:“我已將縣令平安送到李府,縣令讓我先回來,酉時再去接她。
”
“夫人,這期間您要用馬車,隨時找我。
”
趙厭離抬頭看了她一眼,便衝她招招手,讓她坐在亭子中。
可趙厭離手上還有賬目冇盤算完,讓陳熙坐下後,又低頭繼續盤賬,將陳熙拋諸腦後了。
輕風吹過小池塘,漫起一池漣漪,帶起一縷芙蓉香、一縷荷花香飄來。
很香。
但陳熙朝趙厭離靠了靠,直至鼻尖聞到的全是趙厭離身上那股幽清的檀香。
才停下動作,手肘放在浮香亭圍欄上,手指輕微撐著臉,歪著頭,看著神情專注、細緻入微的趙厭離。
能就那麼靜靜坐在趙厭離身旁,簡直是天下幸事。
兩人在亭子裡坐了許久,直至趙厭離盤完手中賬目,回過神來,才發現她一直將陳熙留在這裡。
趙厭離粉貝般的指尖放在自己額角處輕輕揉著,對陳熙說道:“抱歉,留你太久了,我是想讓你去馬市挑一匹好馬回來。
”
“府中的人對馬匹知之甚少,我想著你既會養馬,應當也分辨得出馬匹的好壞。
”
“以及明日,會有人牙帶著奴仆到府中來,你也可從裡麵挑一名會養馬的人,幫你照看這些馬兒。
”
說完,趙厭離朝自己身旁的折竹看去,
折竹有些肉疼地拿出鼓鼓一荷包銀子,緩之又緩地放在陳熙身前,在收回手時,還有些依依不捨。
陳熙掃一眼那包銀子,估摸著裡麵有十兩。
隻是當她打開那荷包時,才發現那裡麵竟是十兩金子,也就是一百兩銀子。
榮國馬價貴,一匹馬五十兩銀子到一百兩銀子都是常有的事。
趙厭離眼神在那十兩金子上深深看了一眼,才轉過頭不再看。
手指更加重地揉著自己額角。
陳熙眼神掃過趙厭離和折竹二人的神情,琢磨出了一些味道。
她說道:“夫人鮮少出門,府中有一匹馬就足夠了,養馬的人有我一個也足夠了。
”
聽到她這話,趙厭離心中泛起微微漣漪。
不過她買馬也不是為了用的,而是為了做給旁人看的。
一個縣令府裡,主人家連一人一匹馬都冇有,說出去保管露餡。
所以她對陳熙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多想,儘管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