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禍 第1章

第1章 血色嫁衣（上）------------------------------------------，京城落了一場罕見的桃花雪。，簌簌落滿相府朱簷，本該是祥瑞景緻，卻襯得滿院紅綢喜字，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淒冷。，靜看著喜娘踮著腳，將最後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穩穩插入她的髮髻。銅鏡裡的少女眉目如畫，膚若凝脂，一襲正紅嫁衣裹著纖細身姿，分明是世間頂好的新嫁娘模樣，可那雙清澈眼眸裡，卻無半分婚嫁的歡喜，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三小姐生得這般標緻，真是天大的福氣！”喜娘一邊整理著鬢髮，一邊堆著滿臉笑意奉承，“顧家可是江南首富，權勢錢財樣樣不缺，您這一嫁，往後便是享不儘的榮華……”“夠了。”，簾幔猛地被人掀開，嫡母趙氏踩著繡鞋快步進來，臉上強撐的笑意比哭還要難看幾分，她冷著眼掃過屋內眾人，沉聲道：“你們都先退下。”，紛紛斂衽退出閨房，輕手帶上房門。，趙氏臉上最後一絲假笑徹底剝落，取而代之的是刻薄與陰冷。她上下打量著沈清辭身上的嫁衣，冷哼一聲：“穿得這般素淡，是成心要觸顧家的黴頭，壞了這門親事？”，她從袖中抽出一支通體血紅的玉簪，簪頭雕著盛放的海棠，色澤豔得刺眼，不等沈清辭反應，便強硬地插在了她的髮髻間。“這是你嫡姐特意為你備的賀禮，大婚之日，就得戴些真正喜慶的顏色，才配得上顧家少夫人的身份。”，目光清冷，恰好對上趙氏眼底一閃而過的快意與陰毒。，她認得。，嫡姐沈明珠將它賞給丫鬟翡翠，翡翠不過戴了半盞茶的功夫，便渾身起滿紅疹，奇癢難忍，險些毀了容貌。當時大夫隻說是紅花粉過敏，可唯有沈清辭清楚，簪身塗抹的根本不是花粉，而是用紅花、麝香、附子三味烈性藥材熬製的毒膏。，戴上半個時辰，便會渾身發癢、口舌生瘡，若是再沾半分酒水，毒性即刻攻心，入了五臟六腑，即便不死，也得徹底毀了身子，脫層皮去。“多謝母親費心。”沈清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再抬眼時，已是一派渾然不覺的溫順模樣，聲音平靜無波。，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之際，丟下一句冰冷的話：“老爺說了，你嫁入顧家，從此便是顧家的人，往後相府的門，不必再踏，也不必回來請安。”

一句話，徹底斷了她的後路，將她從相府徹底剝離。

沈清辭冇有回頭，依舊對著銅鏡，指尖輕輕拂過發間那支豔紅的毒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吉時已至，府外鑼鼓喧天，嗩呐聲穿雲裂石，響徹整條街巷。

沈清辭蓋上厚重的紅蓋頭，任由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走出閨房。四周人聲鼎沸，賓客們的議論聲隔著紅布，零零散散地傳入耳中，尖銳又直白。

“這就是丞相府的三小姐？聽說乃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裡向來冇地位。”

“能嫁給江南首富顧家，已是高攀了，也算她的造化。”

“你們還不知道吧？顧家大少爺是個久病纏身的病癆，這哪裡是嫁人，分明是被推過去沖喜的！”

這些嘲諷、鄙夷、同情的話語，沈清辭聽了整整十八年，從懵懂孩童聽到及笄少女，耳朵早已磨出了繭子，心底再無半分波瀾。她腳步沉穩，身姿挺拔，不曾有半分怯懦，一步步穿過庭院，走到相府正廳。

在正廳中央，她緩緩停下腳步，隔著紅蓋頭，朝著堂上端坐的沈丞相，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女兒拜彆父親大人。”

堂上陷入片刻死寂，許久之後，才傳來沈丞相淡漠疏離的聲音，冇有半分父女溫情，隻有例行公事的冷淡：“去吧。”

冇有不捨，冇有叮囑，甚至不曾抬眼多看她一眼。彷彿此刻即將出嫁的，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不過是一件用完即棄的舊物，無足輕重。

沈清辭咬了咬泛白的唇，強壓下心底的澀意，直起身，正要邁步離開。

“且慢。”

一道嬌柔婉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嫡姐沈明珠身著華服，珠翠環繞，步步生蓮地走來。她妝容精緻，衣飾華貴，周身氣派，反倒比身為新孃的沈清辭，更像是今日的主角。

“妹妹大喜之日，姐姐特意備了薄禮，為你送行。”沈明珠笑盈盈地走上前，親手端過一旁的酒壺，斟滿一杯女兒紅，遞到沈清辭麵前，“飲了這杯酒，往後你我姐妹各安天涯，怕是再難相見了。”

沈清辭抬手接過酒杯，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琥珀色酒液，鼻尖縈繞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香氣。

酒裡有毒。

她不是正經大夫，可在相府後院步步為營十三年，趙氏與沈明珠的陰狠手段，她早已爛熟於心。發間的紅簪是毒引，這杯酒便是催毒之物，二者相合，不出一炷香，毒性便會徹底爆發，再無挽回餘地。

“姐姐厚愛，妹妹不敢推辭。”沈清辭舉杯，緩緩湊到唇邊。

沈明珠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眼底閃過一抹迫不及待的興奮與狠戾，隻等著看她毒發倒地的慘狀。

就在眾人以為她要一飲而儘時，沈清辭手腕忽然輕輕一抖，整杯烈酒儘數潑在了身前的嫁衣上，鮮紅的酒漬瞬間暈開，觸目驚心。

“哎呀！”沈清辭適時發出一聲輕呼，語氣帶著幾分慌亂愧疚，“都是妹妹手滑，一時不慎，還望姐姐恕罪。”

沈明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神色一寸寸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著陰鷙的怒火，卻礙於滿座賓客，不好當場發作。

周圍的賓客也麵露尷尬，紛紛低下頭，無人敢多言。丞相府嫡女向庶妹敬酒，反倒被潑了一身，傳出去，終歸是相府丟了體麵。

“無妨，妹妹新婚大喜，一時失態也是有的。”沈明珠咬牙擠出一抹笑意，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你以為，今日能躲得過去？”

沈清辭同樣微側身子，回以一句清冷的話，字字清晰：“姐姐以為，我會坐以待斃，任你擺佈？”

沈明珠瞳孔驟然一縮，滿是不可置信。眼前這個一向懦弱隱忍的庶妹，何時竟有了這般底氣？

不等她反應，沈清辭已轉過身，任由喜娘攙扶著，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相府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