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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第123章

作者:姒錦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7-30 15:42:07

“有用。”刺兒沒有瞞他,也沒有直說,“尋見一樣要緊物事,總算沒有白跑一趟。”

謝沉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有用就好。這二十軍棍,不算白挨。”

“世子爺就不問問,我拿的是什麼?不問問王爺為何大動乾戈,追查失竊一事?”

謝沉沒有回答。

沉默漫上來,把兩個人裹入其間。

供桌上那些靈位在燭火裡沉默地看著他們,一張張漆麵木牌,刻著謝家歷代先人的名字。

刺兒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她一個衛家遺孤,坐在謝家祠堂裡,跟謝家世子討論麒麟令值不值得二十軍棍。祖母若在天有靈,怕是要氣得託夢罵她一頓。

“你走吧。”謝沉又開口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世子爺。”刺兒偏過頭來看他,“你以為挨完二十棍子就算完了麼?你的父王,難道會就此罷休?”

謝沉沉默。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

良久,才聽見他淡淡開口。

“那就讓他繼續查。事是我做的,我是他的兒子,最多革了世子名號,不會要我的命。”

“可你會要我的命。”刺兒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你扛下此事,王爺仍會懷疑到我頭上。他會更疑心我,更想弄死我。世子此舉,不是幫我,是把我往刀口上推。”

祠堂裡安靜了一瞬。

香煙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隔在中間。

謝沉目光沉沉,思忖般看她。

“你要我如何做?”

“認錯。”刺兒看著他,“隻要你找王爺認錯,他為王府體麵,也不會為難你。”

謝沉微微蹙眉:“我要如何認?供出你來?”

“你父王要的不是真相,是交代。”刺兒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認真,“你父王傾盡半生心血培養你,對你寄予厚望,你給他一個台階便是。不用攀扯內情,不用折損本心,隻要讓他覺得你低頭了,你認錯了,你知道怕了,他就滿意了。”

頓了頓,她說:“實在不行,你便供出我好了,就算被王爺打死,我也不會怨您……”

謝沉看著她。

目光裡有細微的失望。

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會。”

他骨子裏守著與生俱來的端方傲骨,生來便不肯用旁人做墊腳石換取安寧,更不肯把她推到風口浪尖。

在他眼裏,低頭認錯等同於背棄自己。他做不來,也不會做。

刺兒瞭解他,也正因瞭解,才會說這種惹人嫌惡的茶言茶語——

她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裏,更知道如何輕車熟路地踩上去。

二人立場早已背道而馳,她並不介意在他麵前做那種滿心算計的小人。

她早不是什麼乾淨人,也不奢望他拿乾淨的目光看她。與其讓他誤以為她無辜純良,不如讓他徹底看清她滿腦子的利弊權衡,看清她的私心虛偽。

“世子爺,你可曾後悔過?”

她忽然開口,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

謝沉沒有抬頭,“後悔什麼?”

“後悔……”刺兒頓了一下,“後悔遇上我這麼一個人,招來這般麻煩。”

祠堂裡安靜了一瞬。

謝沉目光如洗。

隔著燭火和暗影,他的眼睛帶著一種刺兒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冷的,不是熱的,而是一種無悲無喜的坦然,清沉而通透。

“不後悔。”

刺兒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她垂下眼,退後半步,裙擺帶起一聲極輕的聲響。

“那婢子這就告退了。”

“嗯。”

“世子爺保重。”

“嗯。”謝沉喉間滾過一絲艱澀,字字沉鈍,“明日午正,你不必來觀刑。”

他不想讓她看見他伏地受杖、衣破血濺的狼狽模樣。

刺兒卻垂下眼,淡淡道:“王爺有吩咐,我不能擅自缺席。”

她說完低低一揖,轉身邁步,沒有再回頭。

走出祠堂的甬道時,暮色已經沉透了。

簷下的燈籠在風裏晃著,光斑碎了一地。

刺兒走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腳軟得微微虛浮。

回到知微居,青棠已等在門口。

她一看見刺兒,快步迎上來,臉上急切。

“沈娘子。如何?”

刺兒停下腳步,看著她。

“青棠姐姐,對不住,我勸不了世子。”

青棠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追問什麼,又嚥了回去。她看著刺兒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麵容,眼底有什麼複雜的情緒閃了一下,最終隻低低地說了一句:“多謝。”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沈娘子,世子他……從不欠人什麼。他把該做的做了。若有一日,沈娘子辜負了世子爺這番心意,青棠絕不饒你,便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替世子討個公道。”

刺兒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很久沒有動。

阿桃從屋裏探出頭來:“小娘子,快頭悶熱,進屋吧。”

刺兒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進屋。她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祠堂的方向。那一片青磚灰瓦在夜色裡隻有簷角一點昏黃的燈火,孤零零的。

謝沉說他不後悔。

其實她也是。

舉棋無悔,落子生根,衛家女兒不走回頭路。

所有人都怨她心狠又如何?

衛家二百多條人命的冤屈,早把她逼成了魔鬼。她不會心軟,軟一寸就塌一方。要是復仇的信仰塌了,誰來替衛家人討回血債?

是她親手把謝沉推出去的。

推出去的時候她沒有猶豫,現在更加不能。那是她選了無數遍才選出來的路,哪怕是跪著也要走下去。

她攥緊拳頭,用力將指甲掐入掌心,一陣銳痛。

“小娘子?”阿桃又喚了一聲。

刺兒鬆開手,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屋裏。

“把門關上。”

阿桃應了一聲,合上門,將夜色關在外頭。

-

次日午正,日頭毒得人睜不開眼。

祠堂前那一片青石地曬得燙腳,連風都如爐膛裡吹出來的。各院的管事、婆子、丫頭、侍衛,黑壓壓地站了大半個院子。

誰也不敢高聲說話,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裏,目光不知該往哪裏安放在好。

很多人在府裡當了一輩子差,也是頭一回見這般陣仗。

正中間空著一片場地,擺著一張太師椅。謝平章端坐其上,蟒袍玉帶,麵色沉肅。他身後立著蔣凜和兩名執刑的侍衛,一人手裏捧著一根棗木軍棍,棍身裹著鐵皮,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刺兒站在人群裡,夾在一群婆子丫頭中間,低眉順眼地垂著手。

頭頂的日頭把她的脊背烤出一層薄汗,可手腳冰涼。

她看見謝沉被人從祠堂裏麵帶出來時,那點涼意便順著脊椎一路竄到了天靈蓋。

他換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頭髮用一根同色髮帶束著,乾淨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又晾乾的一截月光。走到場中,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麵朝擺放著靈位的祭案,跪了下去。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像一截被裁得齊齊整整的玉。

蔣凜上前低聲請示:“王爺,人已到齊,可否開刑?”

謝平章走到供桌前,將三炷香插入銅爐。

檀香滋滋地燃,煙氣裊裊上升。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落在謝沉身上,聲音不高,卻震得滿院寂靜。

“謝沉,你身為九錫王世子,不守家規,深夜私闖密室,窺探機要,罔顧父子綱常。今日祠堂家法二十棍,是先祖訓誡,也是本王教你何為安分。你可認罰?”

謝沉微微垂首,聲線平穩:“兒子認罰。”

謝平章眸光冷了幾分,抬手示意行刑侍衛上前。

兩名魁梧侍衛邁步而出,一左一右扣住謝沉雙臂,將他按伏在粗木條凳上。

後襟緩緩扯開,露出一片脊背。

青冷的天光落在他的肩骨,如是落在一層新雪上,清白得近乎刺眼。

“且慢!”

人群後方忽然一陣輕動,謝雲燼大步從人堆裡擠出來,青烏衣下擺掃過滿地青石,步子又急又重,那張常年掛著懶散笑意的麵孔,此刻陰沉如鐵。

他看了一眼條凳上那道身影,喉結滾了一下,拱手躬身。

“父王,兄長一時糊塗誤入禁地,並非存心忤逆,二十棍太重,還請父王從輕——”

“住口。”謝平章冷眼掃來,“你辦的好事,本王尚未同你清算,還敢替他求情?”

“兒子不敢求父王寬宥,隻求父王念在兄長素來守禮的份上——”

“好一個素來守禮,那更該罰。”謝平章打斷他,“若你想一併領受二十棍,本王也可成全你。”

謝雲燼喉頭一哽,就那麼釘在那裏,活像一頭被拴住脖子的狼,爪子已經伸出來了,卻被人硬生生踩住了咽喉。

報數的管事站在台階上,清了清嗓子,聲音拖得老長:“永興七年七月初三,世子私闖禁地,觸犯家規。王爺有令——當堂杖責二十,以正家法。”

人群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又迅速平復下去。

“一!”

“打!”

第一棍落在謝沉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又沉又鈍,在場所有人耳膜上都跟著一震。

謝沉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他沒有出聲,甚至沒有抬頭,後腦勺對著眾人,隻有肩胛骨極輕地顫了一下,很快便穩住了身形。

刺兒站在人群裡,麵無表情。

第二棍。

第三棍。

到了第五棍時,謝沉身上的白中衣開始暈出暗色的痕跡,先是一小片,很快便暈成一道斜長的印子,滲進腰間的衣料裡。

他將額頭抵著橫木,自始至終沒有求饒,也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謝婉寧再也按捺不住,掙開柳汀月的束縛撲上前去,跪倒在謝平章腳邊,淚水簌簌滾落:“父王!求求您饒了大哥!大哥做事向來有分寸,一定是受了壞人的矇蔽,他沒有壞心思的,父王饒了他吧,二十棍會打殘他的!”

“退下。”

謝平語氣冷硬,“今日誰替逆子求情,一併受罰。”

謝婉寧哭得渾身發抖,跪在原地不肯起來。

柳汀月趕緊朝周嬤嬤使個眼神。

周嬤嬤上前一步,將謝婉寧半扶半拽地架起來,低聲勸慰:“郡主先回去,留在這裏也於事無補,惹惱王爺,反倒讓世子多受罪。”

謝婉寧不肯。

被人架著往後拖,嘴裏還在喊:“父親——阿爹——你饒了大哥哥!饒了他吧。”

謝平章坐在太師椅上,麵沉如水。

他看的是謝沉,餘光卻掃向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停了一瞬,又移開。

刺兒默然而立,同旁人一樣,把目光放在場中……

謝沉伏在條凳上,白色中衣被血浸透,貼在麵板上,勾勒出脊骨一節一節的輪廓。

第十棍落下去時,她看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他不喊疼,也不肯彎折半分。

廊下有人別開了臉。

幾個小丫頭紅了眼眶,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

寒光咬著牙梗著脖子,腮幫子上的肌肉綳得死緊,像是恨不得衝上去替他受了。

刺兒沒有挪開視線。

她安靜地看著謝沉受刑,數著那些被日光曬得發白的磚縫,一條、兩條、三條。每數到第十條,耳邊便落下一記悶響,她的指尖便往掌心裏陷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數了多少條。

隻是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一下一下,從後往前,把五臟六腑都颳得發麻。

她想起昨夜祠堂裡昏黃的燭火,想起他說“不後悔”的目光,想起他跪在靈位前、脊背挺直的模樣。

他就是這種人。

君子端方,暗室不欺。

做了就做了,從不回頭看有沒有人領情。

第十七棍。

謝沉的手撐不住了。

上半身伏了下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抽動,整個人像一截被折到極限的竹枝,看得見每一道裂紋,卻聽不見斷裂的聲響。

刺兒雙眼被日頭一晃,眩暈一般後退,肩膀撞上身後一個婆子的胳膊。

那婆子扶住她,低聲道:“沈娘子,你臉色不太好,可要撐住啊……”

“隻是擔心世子爺。”刺兒說。

“唉!”那婆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條凳上,謝沉一動不動

被血浸透的衣裳貼在麵板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才依稀看見有口活氣。

管事高高揚聲,“十八!”

“停。”謝平章開口。

兩個執刑的侍衛即刻收杖,退到一旁。

謝平章這才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條凳前。

“世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這一頓家法,你記住了嗎?”

謝沉沒有抬頭。

也沒有力氣抬頭。

他的聲音輕啞恭敬,“兒子記住了。”

謝平章直起身,睃視全場,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遍整座院子:“二十軍棍,今日隻杖十八。餘下兩棍先記著,待世子傷愈再補。若有再犯,並罰。”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去,沒有再看謝沉一眼。

人群往兩側分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直到他魁梧的身影消失在祠堂,僕役們纔敢撥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

寒光第一個衝上去,蹲在謝沉身邊。

“世子爺——”

??這章二合一,比較長,請食用。

?謝雲燼:不夠長,應該多打幾棍……

?謝沉:你不是為我求情了?

?謝雲燼: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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