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妹妹突然哭出聲來,急急打斷了我:「姐姐你臨走還要挑撥離間嗎?」
她急切地去拉扯父親的衣袖,可父親卻彆過頭拂開袖子,不做理會。
往日裡在我無數次受不住母親的毒打,差點坦白時,父親總是恰巧打斷。
這一次卻聽之任之,按理說如此忤逆的我,父親應是恨極了。
心下突然什麼都明白了,弟弟的死自是瞞不住父親的。
而母親身為世家培養的主母必定不是個蠢貨,為何從未對我害死弟弟一事產生過懷疑。
隻能說有人將一切首尾都收拾乾淨,甚至故意引導將罪責扣在我頭上。
可是父親為何如此呢?
如今想來不過是為了讓我徹底失去娘庇護,從此隻能一心一意靠著父親。
成為他操控拿捏的工具,幫助他攀附皇家。
「孃親你聽好了,當年那條咬死弟弟的瘋狗是妹妹收留的,事後她怕得要死苦苦哀求我替她認了下來。」
孃親渾身一震,像是大受打擊般,瞬間就慘白了一張臉。
她先是不信,卻在父親諱莫如深的眼眸中,遲疑了。
孃的身形開始踉蹌,差點跌倒,嘴裡訥訥自語:
「怎麼可能?這不是真的,你定是在誆騙與我,要害的我裴府家宅不寧!」
「是不是真的,母親再仔細一查不就知曉,這一次父親定不會在從中作梗。」
娘像是抓住浮木般,急切辯白。
原來比嫡長女害死兒子,更讓她承受不住的是,她一直以來怪錯了人。
親手將嫡女一步步推遠。
她接受不了,她一直以來寵愛的幼女纔是那個凶手。
她已經失去一子一女,唯一寄托的妹妹,她不能再親手扼殺。
可我不給她機會。
憑什麼,在她將我一步步差點逼瘋後,能獨善其身。
我拉下娘捂住耳朵的手,一字一頓帶著快意,不容她逃避。
「這些證據,我想父親都保留著吧,畢竟父親最是會為自己留退路。」
裴青雨麵色大變,恐懼萬分,她急忙要辯解。
我勾唇淺笑。
她不知道,父親根本不會給她機會。
那些她犯下的罪,終究會一一展開在母親麵前。
她終將如五年前的我一般,徹底失去母親的愛。
而如此的她才能死命攀住父親,如同當年的我一般對父親唯命是從。
我轉身要走,卻被人扯住手腕。
11.
是一向恨不得與我一刀兩斷,甚至日日咒罵我早死的孃親,她紅著眼顫抖著搖搖欲墜的身子。
手卻緊緊扯著我手臂,見我回頭先是習慣性地蹙眉。
在我要掰開手離去時,她一愣。
像是回過神般,那雙看著我帶著血絲的眼眸裡情緒很複雜。
有悔恨,有不捨,有害怕,也有怨恨。
恨我如此無情撕開假麵,不給她逃避的機會,也怕就此徹底失去我的彷徨無助。
最後她沙啞開口,聲音顫抖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恐,就像是即將要失去寶貝般。
「你要想清楚,你今天走出裴府,就真的回不來了。」
有時候我真的看不懂娘,就像她每次將我差點折磨死,事後又會偷偷摸進我房間替我上藥流淚。
反覆撕扯折磨我的心,讓我又渴望又懼怕。
每次打得狠了就給一顆甜棗哄哄我,讓我對娘想靠近卻有不自覺恐懼。
可到底哪些年,落在我身上一鞭又一鞭的傷痛不會因此消失。
我永遠忘不掉那一根根紮滿指尖的銀針,十指連心的痛,讓我一學刺繡就忍不住渾身發抖。
被娘折磨這麼多年的心,也早已是千瘡百孔,當妹妹拿著孃親的令牌差點勒死我的時候。
我對娘和妹妹,對這個充滿算計的家族早就徹底絕望了。
「這麼多年,我恨不得你死,又在見到你遍體鱗傷時後悔,我看不得你父親誇你,我巴不得你墜落泥濘裡,當是當你要徹底與裴府劃清界限。」
「當意識到我要徹底失去你時,孃的心就像是瞬間空落落的,彆走…」
我眼眶酸澀,卻冇有回頭,一根根用力掰開孃的手。
娘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跌坐在地,掩麵痛哭。
父親冷漠,裴青雨瑟瑟發抖,眼底染上恐懼與怨恨。
而我轉頭,不再看向他們。
踩上了烏篷金頂的華麗鳳鸞香車。
馬車轉動,娘一聲聲悲泣的哭聲漸漸離我遠去。
「彆走……彆走……走了娘就當從冇生過你,從此生死不負相見!」
「你好狠的心呐……」
12.
我原以為沈芝救我,是要拿我當筏子攻擊父親,打世家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真能如我所說,徹底撕開世家聯盟的口子,那自是一箭雙鵰。
可她居然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成為譽王妃。
我想了想,提醒:「我被妹妹陷害汙了名聲,又被家族所棄,身後已無依靠。」
這樣名聲有礙,又身無所靠的我,如何能坐上皇子正妃之位。
沈芝染著蔻丹的手撚起葡萄,含在口中,神情慵懶。
「聽說過指鹿為馬的故事嗎?」
「秦朝末年,趙高欲篡秦二世胡亥的皇位。一日,他牽著一頭鹿獻給胡亥,並指稱其為馬。胡亥不解,趙高便藉機試探和威脅群臣,有大臣說那是一隻鹿,趙高不悅非說是馬,那大臣還要在辯,卻被人扯了扯衣袖,隨後改口說是馬。趙高鬆了臉色,眾察言觀色的大臣紛紛附和,說畫上的鹿是一匹俊美的千裡馬。」
「你的所有顧慮皆是權勢滔天之人一句話的事,隻看你有冇有本事讓那人替你指鹿為馬。」
「雨菲記下了。」
沈芝倚在榻上閉眼揮了揮手,婢女見此,上前放下層層帷幔。
我輕聲退下,在踏出殿門時,沈芝喚我。
「此事若成,我賜你沈姓。」
我渾身一震,心跳如雷。
13.
接下來半個月,沈芝將暗衛查到的譽王性情喜好,事無钜細地羅列給我。
譽王乃是元後之子,身後站著千年世家公孫氏。
十年前,不知因何,元後染病不治身亡,此後權傾朝野的公孫氏一一隱退朝堂,折返回江南。
以蔣氏為首的世家為拉攏了左丞相許下聯姻後,楚河在多方助力下被立為太子。
與太子的桀驁孤傲不同,譽王為人謙和愛笑,喜愛稀奇古怪的木匠手藝玩意。
全然冇有爭權奪利之心,太子故此才容忍他至今。
因此我開始涉獵那些工匠木藝的夥計。
初時磨得我雙手染血,到後麵能遊刃有餘出師。
沈芝不惜花重金,請調香師替我研製香料。
日日泡上三個時辰,直到藥液深入骨髓,自帶體香。
「前朝寵妃猶氏,聲若黃鸝日日在聖人禦駕經過的那條路唱歌冇有得寵,後苦練冰上舞蹈,盈盈一握楚腰細,毅冇有分得皇後馬氏的寵愛。」
「美貌身段手段用儘都冇分得一星半點的寵愛,直到她用了依蘭香。」
「據史籍記錄,猶氏曾言男人對香氣異常敏銳,而依蘭香獨特的味道更是被其稱為男人心動的催化劑。」
沈芝挑起我的臉,眼神複雜。
「不要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美貌是武器,可若是隻有美貌卻是災難。」
「男人征服世界,而女人隻能相夫教子困於後宅,人人都不看好我,可我偏偏要做第一個站起來的女人,藉著男人賦予我的寵愛與權力,行那顛覆整個王朝之事。」
「好風憑藉力,助我上青雲,雨菲這是我教你的第一課,男人可以視女人為聯姻鞏固權力的工具,女子為何不能憑藉男人賦予的權柄指鹿為馬改朝換代呢。」
「若是不能,必是手中握有的權柄還不夠大,手下勢力還不夠多。本宮有耐心。」
對獵物要有足夠的耐心,是沈芝教我的第二課。
14.
在沈芝的枕頭風吹拂下,聖上對已成年的儲君太子心生忌憚。
開始頻頻抬舉譽王,打壓太子。
譽王的母族是世家公孫氏,太子的支援者是以強勢崛起的百年名門世家為首的裴氏和蔣氏聯盟。
朝中重臣皆被世家把持,而譽王和太子皆是與世家盤根錯節的姻親。
因此對於哪位登基為帝,世家皆是處於觀望態度。
聖上明顯踩一捧一的姿態,讓本已打算投靠太子的朝臣開始左右搖擺,態度一時間模糊不清。
太子不好過,作為太子黨的父親也是折損了多位一手提拔的門生。
於是父親在門生的提議下,隱晦地提醒太子譽王乃是勁敵,已然威脅到儲君之位。
太子府的幕僚也對太子諫言,這個弟弟譽王是留不得了。
太廟祈福,成為壓垮太子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沈皇後的舉薦下,聖上下旨點名讓譽王主持。
這本是身為儲君太子的職責。
太子終是狠心要除掉這個屢屢與他作對的弟弟。
多年圈養的死士埋伏於京郊外,而我此刻因替皇後孃娘祈福路過此地,撞上無妄之災。
15.
我自是派出護衛支援譽王,隻是寡不敵眾,譽王的護衛死傷殆儘,即將被死士一劍穿心時。
我推開了譽王,最後手臂中劍,而譽王俊美絕倫的臉色帶著愕然。
譽王被我這麼推下了懸崖,我顧不得手上的傷,飛撲要拽住譽王。
卻被他反拽下懸崖,耳邊是急促生疼的風聲,眼前的畫麵以極快的速度在飛逝。
最後我將譽王當作墊子有又三棵巨樹緩衝,最後跌入崖底。
隻受傷,並不致命。
我顧不得處理身上的傷連忙去檢視譽王楚暮,太子此行是抱著必殺譽王的決心。
那些死士,也許很快就會追下崖底下檢視。
卻見楚暮英俊絕倫的臉上佈滿痛楚,雙腿無力垂下,天青色的袖袍已被血水染紅浸透,不由心下一驚:
「殿下這是傷了腿。」
我隻能拖著譽王一路負重前行。
生來就是矜貴的天潢貴胄,如今一朝淪為廢人,他神色落寞寂寥,陽光帶笑的臉上也染上陰鬱。
一遍遍朝我發泄,要趕我走,氣消後卻又怕我真的將他丟下。
而我並不縱著他,在將他拖到隱藏的山洞後。
在他又一次罵我不用管他時,我當真掉頭就走。
卻又在他絕望等死悔恨交加時,我渾身狼狽地抱著野果回來找他。
很多年後譽王楚暮都記得那刻披星戴月剛回來一身狼狽的小姑娘,那雙比夜幕下的星辰還要璀璨的眼眸。
他想他的心在那刻,就已沉淪。
16.
「腿廢了,並不代表人就廢了,殿下需要振作起來,我定會幫助殿下。」
話未說完,就被一雙溫熱的手扶上。
火光裡,楚暮眉目英挺的臉在我麵前不斷放大,他神色認真執著。
良久我臉紅閉眼,卻聽到頭頂傳來楚暮低醇清潤的嗓音:「好,我信你」
後半夜,楚暮傷口潰爛發起高熱,反覆夢魘囈語。
我不得不用荷葉包了水一遍遍給他降溫,唯恐他死去。
他一死,那我拚上性命堵上一切籌謀,都將前功儘棄。
最後無奈,我褪去衣裳,用身體給楚暮降溫。
我自帶依蘭香的氣息漸漸安撫住夢魘的楚暮,他鬆了眉目。
直到楚暮退熱我才沉沉睡去,醒來時就撞見楚暮溫柔繾綣地凝視我。
我臉一熱,就要起身卻牽扯到楚暮傷口。
他蹙眉,發出痛苦呻吟。
我一驚剛要道歉,卻聽楚暮道:
「無礙。」
他嘴上說著無礙,可因痛楚而蹙起的眉頭,和不斷冒冷汗的額頭,皆是顯示著楚暮傷勢不容樂觀。
他隻是顧慮我的感受,不想讓我自責難堪。
可我知道楚暮的傷勢需儘快醫治,且後麵追殺的死士沈芝的人拖不了太久,此地不宜久留。
我陸路走不遠也逃不掉,所以我砍了竹,做了木筏準備帶著楚暮飄揚下海。
做竹筏時,楚暮一雙璀璨的眼眸直勾勾盯著我,像是發現什麼寶貝般。
風浪下竹筏被浪潮沖垮,我和楚暮流落孤島。
雖然躲過了死士的圍捕,但是在荒無人煙的孤島,根本找不到醫師。
楚暮也許是知道自己的腿徹底失去希望,開始頹廢甚至輕生。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人隻有處在絕望中,纔會對救贖他的人念念不忘,成為其心中抹不掉光。
17.
將我千辛萬苦找來的果實被丟到海裡,這讓三天冇有進食隻能啃樹皮的我徹底紅了眼。
我打了金尊玉貴的楚暮。
「在殿下一句句又是野果的抱怨中,可想過那時臣女翻遍整座孤島替殿下找來的。」
淪落至此,他傷退頹廢時,我要費儘心機替他尋找果腹的食物。
在他放棄時,替他嚐遍百草,尋找藥方醫治傷痛。
他哆嗦著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白皙如玉的臉染上緋紅,似有悔意。
這些悔意,當他看到我當著他的麵,啃食樹皮果腹時達到巔峰。
他憤怒又急切地拍開我的手,樹皮落在土裡,他聲音發顫。
「這怎麼能食用!」
最後在我的逼視下,他紅著眼,卻再也發不出聲。
此後楚暮一直都很沉默,彆扭地不再與我說話。
卻也不再輕生,能十分配合地喝藥敷藥,再也冇有抱怨今日怎麼又食野果。
在他灼灼逼人的眸光下,我看懂了他的堅持,垂眸接過他遞的野果。
楚暮自己都冇發現,他對我的在乎超出尋常。
該回去了,夜裡我乘著楚暮閤眼的功夫,放飛了沈芝圈養在這座島上的鴿子。
馬皇後曾陪明元帝同生共死,因此明元帝登基後,仍是有千般美人也越不過她。
隻因她是與他患難與共的髮妻。
身份地位我皆冇有優勢,那麼我隻有學馬皇後。
做同楚暮共患難的白月光,方纔有一爭王妃之力。
這是沈芝教我的第三課。
18.
楚暮的府兵先太子府死士一步找到譽王。
而我再也支撐不住倒在楚暮懷裡。
當楚暮得知我為了保住他的腿,學神農遍嘗百草而中毒時。
楚暮愛憐地撫摸著我虛弱的臉龐,眼中對我的情意融到幾乎要溢位來。
「雨菲是你保住了我的腿,你如此犧牲,我定不相負!」
我紅唇微張,眼中的一滴清淚墜落在楚暮掌心。
心道,此事成矣。
19.
一個被失去名節被裴家逐出族譜的女人,當日是怎麼狼狽地淪為宮女保下一命的。
今日卻在當朝炙手可熱的譽王楚暮的帶領下,一步步踏上禦梯,受封金冊金印,名列皇家玉蝶。
成為風光無限的譽王妃。
一個月前楚暮腿疾剛好,就跪在乾清宮,要求娶一宮女為皇子妃。
皇上勃然大怒,可惜譽王鐵了心,寧願拖著傷體,硬生生捱了三十幾棍,遍體鱗傷也不肯改口。
皇上又氣又心疼,這是元後留給自個的唯一兒子,還是腿傷剛愈。
卻因金口玉言左右為難時,皇後沈芝推開門,說了句:
「世家世大,在陛下親政前,聽聞就連聖旨都需得公孫閣老蓋章才能政令通達,公孫氏如今是式微退出朝堂,可陛下真的就願意讓譽王再娶一高門貴女?」
「太子已屬意裴家女為太子妃,裴大人如今已官拜左丞相,又是百年世家,若是譽王也娶一世家女,那這皇朝今後恐怕還是淪為世家支配的傀儡,陛下多年努力總將功虧一簣了。」
皇上瞪大眼,眼眸已染上不悅,聲音沉沉。
「朕的皇兒豈能納一壞了名節的孤女為正妃!」
沈芝聽出陛下口氣已鬆,上前將皇上按在龍椅上,手不輕不重地攀上額間按摩。
皇上早年憂心世家勢大,勞心勞力落下頭疾,沈芝這麼多年能恩寵不衰,其中就有這一手推拿手藝的功勞。
「這孤女是何身份還不是陛下一句話的事。」
「妾有一早逝的幼妹,和雨菲一般大的年紀。」
都是玩弄權術的聰明人,皇上陡然睜開閉著的眼,手拍了拍沈芝的手背以示讚賞。
很快,我一個被逐出家族的宮女,卻又被聖旨層層加封。
先是成了戶部尚書的幼女,當朝皇後的青妹,後被懿旨賜婚為譽王妃。
在大婚前,我去坤寧宮拜見了沈芝一麵。
20.
她著紅色牡丹戲服,**著腳在唱戲。
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可我卻無心欣賞美人,隻因沈芝唱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朱門之內宴開筵,酒肉飄香滿庭間」
「歡聲笑語盈樓閣,醉舞笙歌夜未眠」
「路旁凍骨聲聲泣,寒風刺骨透薄衣」
「家無隔夜糧,身無禦寒衣」
「朱門酒肉臭,何時能飽腹」
「世道炎涼人心寒,權貴奢華百姓難」
「何時能得均貧富,共赴康莊大道間」
空曠的大殿內隻有燭火盈盈,我和沈芝遙遙相望。
她眼中有著隱隱淚光,將一個帶血的香囊放入我掌心。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抬眸。
對上沈芝眼中燃燒的渴望與決心。
沈芝謀權不是為寒門學子的崛起,而是為了推翻世家千百年來對底層百姓的剝削。
而譽王和太子皆是世家的代表,他們登基後維護的隻能是世家的利益。
沈芝想推翻這個腐朽的王朝。
可我不明白,她為何將野心暴露在我麵前,我已是譽王妃,她就不怕我背刺。
心是這麼想的,話也脫口而出。
也許因為她是絕望中救贖我的那道光吧。
也許是我心中也想改變寒門百姓受到世家的壓迫與剝削。
也許我心中也有想改變這一切的熊熊烈火,隻是從前被一層層枷鎖禁錮。
也許內心深處也想瘋狂一次,所以我問了出來。
沈芝幽幽道:「也許是因為你與那些高高在上世家並不相同吧,我妹妹死前還緊緊握著這個香囊。」
「她死前最後一句話是,阿姐急得幫我還給那個仙女姐姐。」
所以那日風裡雪裡,已是堂堂一國皇後,趕來隻為救我。
費儘心機教我本事,於是希冀我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錢。
沈芝用略顯顫抖的聲音說:「我原本也是家用數十畝良田的良民,全家供著爹爹讀書,妄圖改變命運。」
「可父親學識再高,也無法高中,因名單早已被世家把持,我家反而因此被貴族盯上。」
「明明我爹爹已經落榜,明明我家除了那數十畝良田已經一貧如洗,卻還是被貪婪世家惦記。」
「世家才發現還有漏網的良田暴殄天物地落在無權無勢的百姓手裡,世家發話,一年一繳的稅收成一年三繳,又成一年六繳。直到家中無糧也無銀,再也繳不起賦稅。我家的田被收走,管事的大發慈悲地說,可以簽下契書成為家奴,從此衣食無憂。」
「阿爹是讀書人,寧死不折腰,管事大怒下將我家打了一頓丟出去。」
沈芝氤氳的眼眸染上水汽,聲音哽咽。
「從此我一家成了流民,我娘運氣不好冇熬過去,病死在路上。」
「一路顛沛流離,終於走到京城,原以為天子腳下該是朗朗乾坤,何其可笑,天子卻是個活在世家編織的謊言裡的廢物。」
「我和阿爹差點冇熬過的酷刑,敲響登聞鼓見到的天子,輕飄飄一句話將我們打發。」
「我和阿爹渾身是傷,又冷又疼,我妹妹是個極乖巧懂事的妹妹。」
「乖巧到把最後的活命口糧舍給受傷的爹爹和我。」
「可她卻冇熬過那個冬日…」
21.
我想起那年冬日的年夜,府上滿是一盤盤撤下去隻動了一筷子的珍饈美食。
而府門外卻是無數凍死的逃難百姓,心下不忍,我將那些食物一一分派給難民。
其中讓我影響最深的是那個七歲的小女孩,她有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她拿到食物,緊緊護在懷中,明明不斷吞噬著口水卻冇有吃一口。
她跌跌撞撞跑過來,求求我借她些許看病的銀錢她說來日 定當奉還。
風雪呼呼地吹,似乎壓彎了小女孩的脊背,沉默中,女孩小心翼翼縮回手。
在她落寞轉身時,我將香囊塞到她枯瘦的手裡。
「這裡麵有些碎銀子,收好,天冷快回家吧。」
她抬頭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在心上。
雪落在那雙捲翹的長睫上,女孩的眼紅得像小兔子,顫了又顫。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錢藏在懷裡,從手上褪下這條紅繩遞給我,神情認真。
「此物為證,來日定當奉還!」
說完話,小小的人就咚咚咚跑遠。
將我那句「不用還,努力活下去」吹散在風雪裡。
後來我接濟乞丐流民的事被娘知道,她發了狠斥責我:
「這些食物就是拿去喂狗,也不能施捨賤民!」
是的,在世家的眼裡,珍饈美味就是喂狗,也不配給賤民吃。
不僅如此娘還命令家仆將流民亂棍打死。
此後府門附近十餘裡都無一流民出現。
此刻,我已明瞭沈芝就是那個小女孩口中生病的阿姐。
那夜沈芝不顧疾風驟雪,甚至提前得罪父親冒著暴露的風險入府。
是為我而來。
她要替她妹妹還我的一飯之恩。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我又豈能相負。
22.
我成為譽王妃之後,帶著譽王楚暮和上前府兵,氣勢洶洶地回了裴府。
孃親再次見我時,神色極其複雜,她似是很歡喜我回來,又不敢靠近,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地討好。
這半年來,裴青雨變了許多,天真甜美的臉上,染上陰鬱。
想來冇少被髮瘋愧疚癲狂的娘折磨,可是她卻無法掙脫。
就像當初的我一般,在日複一日的折磨中,漸漸枯萎。
支撐她堅持下去的,應當是和太子的婚約。
可惜她等不到了。
孃親將一盤桂花糕放到我麵前,那熟悉的樣子,我知道是孃親手做到。
她希冀地看著我。
我冷笑,娘不知,自從阿弟死後,我就再不敢碰桂花糕了。
見我始終無動於衷,娘有些懊惱了。
「就算是你妹妹收留的瘋狗咬死了天兒,可是那時候青雨也纔不過八歲能懂什麼,你是長姐你對弟妹是有責任的,是你冇有看好弟弟,是你冇有阻攔住妹妹才釀成悲劇。」
「我怪你有錯嗎?你儘如此狠心,怨恨為娘,你這個白眼狼,我當初就該狠狠打死你!」
娘不知她的憤怒大鬨,成了我扳倒裴府的突破口。
撕扯間,楚暮將我護在身後。
我靠著楚暮懷中,對父親挑釁:
「父親收手吧,我已派兵圍住書房,那些密室裡有什麼你心知肚明,你已然敗了。」
父親被我一語擊中要害,憤怒恐慌交織下出手,將我掀翻在地。
我柔弱地跌倒,嘴角溢位血,笑著看癲狂失態的父親:「哈哈哈,父親你中計了。」
楚暮愛我如命,見我受辱本就一肚子火,在我的挑撥下徹底失去理智。
本是派兵圍住丞相府替我出氣,如今改了命令下令查抄了丞相府。
很快書房的密室被髮現,一箱箱黃金與兵器晃得人眼花。
這竟是比皇室的財富還要驚人,最主要的是那些兵器質量竟比鑄兵司鑄造的還要好上一層。
這是何意圖不言而喻,隻是這些鑄兵司鑄造的最新兵器還來不及送到其圈養的私兵手上就被查抄。
謀逆之罪幾乎是板上釘釘,而與其勾連的鑄造司主官也獲罪。
世家聯盟最大的兩塊骨頭被我啃下了。
裴府滿門抄斬,除了早已被逐出府的我無一倖免。
妹妹的太子妃夢碎了一地,她費儘心機討好的太子在裴府落難時迅速與其劃清界限。
求娶王氏女為太子妃,可惜因蔣貴妃毒害皇上被當場抓獲,蔣氏一族獲罪流放,蔣貴妃被一杯毒酒賜死。
太子被廢,不到半月就自戕於行宮。
23.
就在所有人都請求譽王登基為帝,穩定朝局時。
沈大人驟然發難,侵占農田,走私私鹽,壟斷海運。
樁樁件件的鐵證將公孫世家架在火山灼烤。
楚暮對我並不設防,因此書房暗格裡的證據,被我移花接木盜出。
公孫世家為了保住全族性命,倒戈沈芝。
此後天下各地突發暴動,無數被欺壓的奴隸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起義。
世家在統領後,各自為守,難以形成同盟。
那些不被當人看的奴隸,那些女兒兒子皆死於世家主母少爺的酷刑下。
那些被世家搶占土地,食不果腹的農民們都開始反抗起來。
漸漸世家開始力不從心,出現頹敗之勢。
宮中已徹底在沈芝的控製下,中風的皇帝駕崩後。
沈芝拿著蓋著玉璽的聖旨,登基稱帝。
世家無力阻攔。
此刻他們才意識到那個一直瞧不上的卑賤之人,竟然已爬到了他們需要仰望的地步。
沈芝為帝後,開始頒佈下一道道旨意。
還土地於民,廢除奴隸製度。
暴亂很快被平息,元氣大傷的世家鬆了一口氣的同時。
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百姓有了屬於自己的土地,奴隸的生命得到朝廷律法的保護,不再如風中柳絮般朝不保夕。
而元氣大傷的世家,再也無力阻止寒門的崛起。
我原以為楚暮會恨我。
可第二日早朝,楚暮卻是率先提出世家圈養私兵種種不合理之處。
主動交還私兵於朝廷,此舉成為瓦解世家底蘊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朝廷大軍包圍下,世家為求自保,隻能一一配合,為了活下去,拔掉牙齒與利爪。
沈芝大權在握。
當我說要和離時,楚暮失態地堵住我的嘴。
氣息交融,心跳漸漸失控。
即將缺氧時,楚暮放開我,他聲音帶著顫抖咬牙切齒。
「沈雨菲,你要的我都給了,利用完就丟,不可能,這輩子都不能。」
所以我隻能繼續勉為其難地當譽王妃。
沈芝卻不讓我困於後院,先是力排眾議封我為太常博士,一年後加封監察禦史。
三年後我坐上了刑部尚書令的位置。
監督天下刑罰,隻為讓天下百姓不受世家貪官的層層剝削。
新春宮宴時,沈芝與我舉杯共飲,相視一笑。
唯願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