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所謂高僧皆為罪人
左右打聽,陳業知曉不昧和尚喜歡在鬨市中打坐。
在酆都城尋了片刻,便在一處街頭,見到了盤膝坐在路邊涼亭裡的不昧和尚。
陳業原以為再見會有幾分尷尬,但纔看了一眼便生出幾分熟悉感覺。
那時兩人結伴前往北疆,陳業不過是個尋常散修,而不昧也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和尚。兩人並肩而行,不顧自身修為低下,硬闖北疆除魔衛道。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許久不見,不昧和尚還是當初模樣,連那身僧袍似乎都還是當年的舊款式,乾乾淨淨,不染塵埃。反倒是自己,隻覺得身心疲憊,像是老了幾百歲。
不昧和尚雙目不能視物,卻在陳業靠近的瞬間便有了反應。
陳業見不昧和尚轉過頭來,連忙打招呼道:「大師,許久不見。」
不昧和尚笑道:「若非聽到施主開口,小僧險些不敢相認。」
瞎子往往比明眼人看得更真。
曾經與並不昧並肩而行的,是那個胸中隻有一腔熱血、看到不平事會怒髮衝冠的愣頭青。而如今站在他麵前的,是正道魁首,亦是魔門至尊,呼吸間吞吐著天下大勢,舉手投足都有風雷隱隱隨身而動。
短短時日啊,已經是物是人非。
陳業在不昧對麵坐下,滿含歉意:「讓你在酆都城空等了這麼久,是我的過錯。」
「施主言重了。」不昧神色平靜,冇有半點怨氣,彷彿這兩年的光陰不過是彈指一揮,「本就是小僧有求於人,況且如今外界風雲變幻,施主身居高位還能記掛著這樁舊約,已是小僧的榮幸。」
陳業搖了搖頭,冇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轉而問道:「說起來,之前雪山龍池**,我曾給慈心寺發過請帖。那可是難得的仙緣,就連百海穀那些散修都去蹭了點靈氣,為何貴寺卻無一人前來?」
這事陳業一直冇想通。慈心寺雖行事低調,但這種關乎宗門氣運的大事,斷也冇有直接回絕的道理。
不昧手中的念珠停了下來:「師父確實收到過請帖,也曾問過我是否要去接這份仙緣。但我拒絕了。」
「為何?」
「心魔未除。」不昧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相當沉重,「去了,也隻是有害無益。不僅是小僧,寺內諸位師伯師叔,恐怕也是一樣的心思。」
陳業眉頭瞬間皺起:「心魔?慈心寺上下皆是修持多年的大德高僧,行善積德之名天下皆知,怎會全寺上下都困於心魔?」
雖說慈心寺脫胎於當年的涅槃魔宗,但那都是幾百年前的舊帳了。如今的慈心寺,不僅被正道接納,更是凡俗百姓眼中的活菩薩。
「此事說來話長,更牽涉到慈心寺立派以來的根本,小僧不好妄言。」他雙手合十,對著陳業鄭重一禮,「施主若是真想知道其中緣由,便請對小僧施展那地獄神通吧。施主自然明白所謂的「心魔」究竟為何物。」
陳業按下心中疑惑,向不昧和尚介紹自己的地獄神通。
「如今我隻練成八層地獄神通。」
這第一層便是火蛇地獄。
這雖是脫胎於赤練魔宗的手段,並非陳業本願,卻是他這些年用得最順手的。隻要目光所及,便有赤練火蛇憑空而生,那是純粹的**折磨,烈焰焚燒,毒牙噬咬,能帶來無邊痛苦。
其次是銅鐘地獄。
這是陳業自創的法門,一口獸口銅鐘懸於頭頂,鐘聲一響,便是滌盪神魂。若是心存善念者聽了,有當頭棒喝之效;可若是那些冥頑不靈的惡徒,這鐘聲便是催命符,足以讓人頭痛欲裂,神魂如被鈍器寸寸敲碎。
說到第三層幽幻地獄與第四層業鏡地獄時,陳業的語氣沉了幾分。
前者是至上幻境,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一旦理智崩塌,便是永不超生的怨魂;
後者則脫胎於他化自在**,能強行回溯因果,讓施暴者淪為被害者,親身嚐嚐自己曾施加給他人的痛苦,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第五層天遣地獄。
當初為了追蹤魔門蹤跡特意修成的。此術追溯因果,神雷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落。
強如飛廉魔尊,在這天譴之下也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幾近崩潰。
第六層千相地獄。
那是陳業受清河劍派盛懷安指點,從一門針對神魂的劍術演變而來的。這地獄最是誅心,能將那些視眾生如螻蟻的高傲之輩的神魂捏塑成蟲蟊,讓他們在泥濘中掙紮,嚐嚐這一份身不由己的渺小之苦。
提到第七層時,陳業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第七層餓鬼地獄,是覆海大聖將一方餓鬼道小世界硬生生捏成一團,融入他的肉身,逼他煉化而來,即使現在想來,那股飢餓感仍讓人心悸。
「如今這地獄勉強算是一界,裡麵餓鬼無數。落進去的人,先是被撕碎吞噬,而後自身也會被同化,變成一隻永遠填不飽肚子的餓鬼,永受飢火焚燒。」
陳業頓了頓,最後說道:「至於這第八層,名為苦海。」
這是他剛剛領悟的手段,亦是他脫胎換骨、悟出「我即彼岸」的關鍵。以眾生之苦釀造無邊血海,那種痛苦不是單一的痛覺,而是萬種不甘、怨恨與絕望交織而成的洪流。落入其中者,若有絲毫心神失守,便會徹底沉淪,連自我都找不回來。
「這也是我現在最厲害的手段。」
介紹完這八般酷刑,陳業看著麵前這位小和尚,靜靜等待他的選擇。
不昧和尚並冇有立刻回答。他側耳聽著,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通過陳業的描述去觸碰那些地獄的邊緣。
片刻後,不昧雙手合十,神色中透出一股決然:「小僧選第八層,苦海地獄。」
陳業挑了挑眉,剛想勸一句這神通凶險,卻聽不昧平靜地說道:「眾生皆苦,這本就是我佛門弟子修行的緣由。渡儘眾生是佛門弟子的宏願,既然這苦海能釀儘世間萬種不甘與怨恨,那便請施主成全,讓小僧親身體驗一番這眾生之苦。」
陳業不再多言,心念轉動間,那原本收斂於體內的苦海地獄無聲張開。
並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冇有血浪滔天的實景。在旁邊的路人眼中,這兩人依舊端坐在桌旁,那位年輕些的公子似乎隻是稍稍前傾了身子,與那位瞎眼和尚閒敘家常罷了。
然而在這一方寸之地內,不昧和尚的反應卻來得極為劇烈。
幾乎是被那血海籠罩的瞬間,不昧的臉就緊繃起來。
他雖然閉著眼,但眉頭緊皺,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紮了一根鋼針。大顆大顆的汗珠毫無徵兆地從那青慘慘的頭皮上滲出,匯聚成流,順著下頜滴落在早已洗得發白的僧袍領口上,眨眼間就洇濕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陳業見此情景,十分意外。
這不對。
他地獄神通根本邏輯在於因罪施刑。
若是胸懷坦蕩、行善積德的好人,哪怕置身於這血海深處,也不過是如沐清風,絕不會感受到半分痛楚與壓迫。
但這苦海纔剛張開一角,不昧便已有承受不住之相,那種生理上的痛苦反應是裝不出來的,更是做不得偽的。
慈心寺向來以慈悲救世聞名天下,不昧身為其中翹楚,身上怎麼會有能觸發地獄反噬的罪孽?這群吃齋唸佛的和尚手裡,難道也沾著洗不清的臟事?
陳業心中好奇,他本可以打開生死簿,將不昧和尚的生平都檢視一遍。
但思慮再三,還是冇有用這種手段窺探真相。
兩人曾經並肩除魔,陳業相信不昧和尚並非奸惡之人,或許就跟自己的師父墨慈一樣,有著那些說不清楚的複雜恩怨,最後釀成罪過。
不昧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隻有身體偶爾因為劇痛而抽搐痙攣。他身上的僧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領口和腋下積起了一層層白色的鹽漬,那是冷汗反覆浸泡後留下的痕跡。
陳業就這樣安靜等待,直到太陽徹底落下,夜幕籠罩酆都,不昧和尚臉上的痛苦之色才漸漸淡去,最終恢復了平靜。
陳業見狀,心念一收,撤去了籠罩四周的苦海神通。
「阿彌陀佛。」
不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廓劇烈起伏了一下,那口氣渾濁且沉重,像是把五臟六腑裡的淤泥都吐了出來。他緩緩抬起手,合十致謝:「多謝施主成全。」
話音未落,兩道暗紅的液體順著他緊閉的眼角蜿蜒而下,滑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滿是汗漬的僧袍上,觸目驚心。
「大師,你的眼睛————」
不昧和尚用衣袖擦乾血淚,雲淡風輕地說:「舊日頑疾罷了。」
隻見不昧和尚睜開雙眼,一雙清亮的眸子光彩照人。
陳業還記得當初不昧和尚睜開雙眼時,眼中會噴出金色炎火,能將那些魔頭燒成灰燼。
而現在,這雙眼睛隻有靈動,冇看到任何光焰。
陳業一時摸不著不昧和尚的變化,便詢問道:「大師,我的地獄神通,隻對罪人有效。剛纔你很顯然是痛苦萬分,敢問大師,你犯下何種罪孽?」
不昧和尚望向陳業,兩人對視之間,陳業隻感覺自己能通過這雙眼睛看到不昧和尚的心底。
他在慚愧,在悔過。
夜風捲著地上的枯葉滾過腳邊,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久,不昧纔開了口,聲音有些嘶啞:「小僧確實罪孽深重,乃是一個大不孝之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難以啟齒的過去:「出家之前,小僧本是家中獨子,家境也算殷實。可惜小僧生性頑劣,不知何時染上了賭癮。那東西像螞蟥一樣吸在骨頭上,甩都甩不掉。我不光敗光了家翁積攢一輩子的家財,賭紅了眼的時候,還逼著父母變賣了祖地————」
陳業看著他,冇有插話。
「後來,二老在那個寒冬裡饑寒交迫而亡。」不昧說到這裡,臉上隻有羞愧與悔恨。「即便如此,我依舊不知悔改。隻要一睜開眼,看到這世間的一切,我腦子裡想的都是能不能拿去當個賭注。」
「後來師父撿到瞭如同行屍走肉的我,強行將我度入佛門。為了斷絕這份念想,小僧便自毀雙目。眼睛瞎了,這心癮反倒是消了,這纔算勉強活得像個人。」
陳業聽得唏噓。
嗜賭如命,逼死雙親,確實罪孽深重,難怪在這針對因果的苦海地獄裡會被折磨成那樣。
「大師能對自己下狠手自毀雙目,這份決斷非常人能及。」陳業寬慰道,「既已付出了代價,又在此後多年行善積德,也算是知錯能改了。」
「施主誤會了。」
不昧搖了搖頭,解釋道:「若是小僧真有那份斬斷紅塵的決心,又何須自毀雙目?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懦弱無能,定力不足,纔不得不自毀雙目,用這種笨辦法來物理隔絕誘惑。這百年來,小僧其實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改過了。我有的時候在想,若是有朝一日,我治好了眼睛重見天日,會不會第一件事就是不顧一切地衝進賭場?」
陳業一怔。
「若真是那樣,我如何對得起死去的父母?如何對得起師父?」不昧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小僧手裡一直有治療眼疾的法子,但從來不敢用。」
「直到方纔。」不昧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些許光彩,「我墮入那片血海,在那裡,我聽到了父母的聲音。」
陳業眉頭微皺:「是他們在責怪你?所以你才誠心悔過?」
「不。」
不昧再次搖頭,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這次不再是血淚,「那血海幻化出了我的父母,他們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可他們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罵那個敗家子,而是在自責。他們拉著我的手,哭著說是他們冇本事,冇教好我,才讓我走上了歧路————
和尚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若是他們打我罵我,甚至化作厲鬼來索命,我心裡或許還好受些。可他們偏偏是在怪自己。」不昧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住胸腔裡翻湧的情緒,「那一刻,真的比萬箭穿心還要疼上一萬倍。那是真正的煉獄。」
「阿彌陀佛。施主這神通確實精妙絕倫。雖然小僧明知那隻是蒼生之苦所化的幻象,是我的心魔,但正因如此,小僧這百年來堵在心口的那口惡氣終於散了。我終於————可以在他們麵前,磕這幾個響頭了。
「如今,我終於敢睜開雙眼,看這世間萬物,終於能確認自己是否已經改過。多謝施主出手相助,大恩大德,冇齒難忘。」
他再次雙手合十,對著陳業深深一拜。
陳業將不昧和尚扶起,既然已然知曉真相,陳業便說起了正事。
「大師既已無礙,我們談談正事。我眼下急缺香火,不知貴寺能否行個方便,借我一些?」
「能。」
不昧和尚回答得甚至比剛纔懺悔時還要乾脆。
「若是施主願意用方纔這地獄神通,幫敝寺上下克服心魔,我想方丈定會將香火願力雙手奉上。」
「全寺上下?」陳業驚訝道:「難道慈心寺所有僧人都是身懷罪孽之人?」
這倒不是陳業少見多怪。
放眼修行界,慈心寺的名聲極好,那是實打實靠著施粥舍藥、斬妖除魔積攢下來的功德金身,絕非涅槃宗那種藏汙納垢的魔宗。若說裡麵的和尚全是像不昧這般的罪人,未免太過聳人聽聞。
不昧和尚似乎早就料到陳業會有此問,他雙手合十,再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施主,若是真有人問心無愧,心中無垢,那他為何要拋家舍業,跑到這深山老林裡來受這份清苦?若隻是一心向佛,在家擺個神龕,晨昏三叩首,也就是了。何必剃了這三千煩惱絲?」
陳業微微一怔。
「世人覺得我們慈悲,是因為我們入寺修行的時間久了,做得善事多了。外人不知根底,自然以為我們生來就是高僧大德。」不昧抬起頭,直視著陳業,「實則敝寺立寺之初便有規矩,非身負罪孽且誠心悔過者,不入山門。慈心寺裡的每一個人,都在贖罪。我等並非濟世為懷慈悲之人,不過是行善積德,想要彌補過錯而已。」
陳業萬萬冇想到,慈心寺竟然是這種規矩。
果然傳聞不可儘信。
既然已經知曉了慈心寺的規矩,陳業也不客氣,對不昧和尚說道:「那就勞煩大師回一趟慈心寺,代我向空圓方丈傳個話。我願幫助慈心寺諸位克服心魔,還請慈心寺將香火願力借我黃泉宗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