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馴龍
黃泉道宮。
往日裡肅穆幽寂的道宮,此刻卻像是炸了鍋的螞蟻窩,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曲衡終於確認,這蛟龍一族確實是管生不管養,覆海大聖真的就將這四條幼龍塞到黃泉宗這邊,說是讓曲衡照顧。
但哪裡照顧得過來?
那四條幼龍初生牛犢,雖然體型尚小,卻精力旺盛得驚人,且完全不知規矩為何物。
它們在黃泉道宮內四處亂竄,所過之處,如狂風過境。
這四條幼龍雖然纔出生半關,但那可是覆海大聖血脈,本質來自那四顆千年萬年的蛟珠,還有文殊菩薩的佛家真身————這些東西加起來,讓四條幼龍天生就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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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黃泉宗裡麵,隻有曲衡一人可以勉強壓製這四條幼龍,但稍有不慎就連曲衡也會被弄得灰頭土臉。
這四條幼龍到處亂飛,看什麼都感興趣,而蛟龍對感興趣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來一口,就連黃泉道宮的血菩提樹都被啃了好幾口。
明明比鋼鐵還堅硬的樹乾,硬是被咬出好幾個缺口。那原本流光溢彩的寶樹一陣亂顫,枝葉簌簌灑落,心疼的種樹的李凡眼淚都要掉下來。
城隍閣內,更是一片慘澹景象。
平日裡威嚴莊重的諸位城隍,此刻竟被撐得毫無體麵,一個個化作陰風在閣樓內四處躲閃。其中三條幼龍似乎對這些身上帶著神道氣息的陰魂格外感興趣,將其視作了最好的玩具,此起彼伏的稚嫩龍吟聲中,夾雜著城隍們驚慌失措的呼喝。
也就黑旋風最安穩,這四條幼龍雖然活潑,但在速度上還是追不上黑旋風的。
另外一條則對黃泉宗的弟子很有興趣,別的也不管,就是追在活人身後,用腦袋將人推個跟跑,或者直接撞到地上。
「讓開!快讓開!」
一名弟子慘叫著撲倒在地,一道金光緊貼著他的頭皮飛掠而過,帶起的風壓將周遭的燈火全部熄滅。
人群之中,方浩麵色鐵青,手中緊緊捏著法訣,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去。
作為陳業的大弟子,這位曾經焚香門的掌門親傳向來沉穩持重,可此刻看著那在頭頂盤旋撒歡的幼龍,他也隻能狼狽地側身避開一條掃過來的龍尾,寬大的道袍被勁風颳得獵獵作響。
他不是不想出手,而是有心無力。
先不說這幼龍的尊貴,打又打不得,罵又聽不懂,就算方浩真出手,也未必能對這兩條幼龍有什麼效果。
所以方浩能做的,就是不斷打出一道道符籙,幻化成七彩的虛影,吸引這兩條幼龍的注意力,好讓其他弟子能夠逃出生天。
方浩正焦頭爛額之際,身旁突然出現一個黑衣身影,正是他的師弟秦樂。
作為陳業剛收入門下的徒弟,秦樂是修為最低,修煉時間最短,年紀最小的那個。
但在雪山處得了仙緣,也順利練出了法力。
不得不說這人就是天賦異稟,他可是剛剛纔凝聚氣海,在凡人修士裡麵也不過是剛入門,結果一步登天摸到了成仙的門檻。
秦樂剛剛路過,被這條幼龍給撞了個滿懷,直接就飛出數丈遠。
要不是方浩及時出手,怕是骨頭都要斷幾根。
但秦樂很快就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看了看這漫天亂竄的幼龍,臉上不但冇有半分敬畏,反倒把袖子一挽,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一副在北疆草原上套馬的架勢。
方浩一看,頓時感覺不對,連忙喊道:「師弟,不要衝動!」
秦樂這姿勢,頓時吸引了一條幼龍的注意,通體赤紅的幼龍發出一聲龍吟,便朝著秦樂衝過來。
就在幼龍要衝到麵前時,秦樂動了。
這北疆少年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條繩索,朝那幼龍的頭上一套。
幼龍出生以來,可從未見過這種手段,直接被套了個正著。
趁著那幼龍還冇反應過來,秦樂雙手一拉繩索,整個人就騰空而起,竟然直接跳到了這條幼龍背上,雙手死死抓住了幼龍的脖頸。
幼龍體型不大,長不過半丈,脖子也是一隻手就能握住的粗細,被秦樂一下子騎在身上了。
幼龍大驚,本能地想要翻騰,卻不料秦樂這看似笨拙的動作下盤極穩,順勢身形一翻,兩條腿便鐵鎖一般緊緊夾住了龍身,看起來像是被幼龍給纏住了一樣。
「老實點!」
秦樂暴喝一聲,左手死死勒住那稚嫩卻堅硬的龍角,右手高高揚起,重重地拍在那赤紅幼龍的脊背上。他這架勢,全無半點修道之人的飄逸,反倒像極了北疆草原上那些馴服烈馬的糙漢,動作粗魯而直接。
「嗷!」
那赤紅幼龍發出一聲羞憤的咆哮。它雖剛破殼不久,流淌的畢竟是覆海大聖的血脈,生來便是萬獸尊者,何曾想過會被一個兩腳的人族像騎驢馬那樣對待?
那赤紅的身軀瞬間崩得筆直,緊接著便如同一根受驚的鞭子般在空中瘋狂翻騰。它帶著秦樂在寬闊的大殿內橫衝直撞,時而直衝穹頂,時而貼地滑行。
「師弟!」
一旁的方浩看得眼皮直跳,手中法訣變幻如飛,一連數十道黃紙符籙化作流光打在秦樂身上。他生怕這冇輕冇重的幼龍一個翻身,就把師弟那凡胎肉身給硬生生勒碎了。
數十道護身光芒層層疊疊地罩在秦樂身上,如同披了一層厚重的光甲。秦樂隻覺體內湧出一股莫名的力氣,雙腿更是如鐵鉗般夾緊了龍腹。
任憑那幼龍如何翻江倒海,甚至故意擦著大殿粗大的立柱飛過,試圖將背上之人蹭下來,秦樂都像是一貼撕不下來的狗皮膏藥,死死黏在龍背上,紋絲不動。
折騰了半晌,大殿內一片狼藉。
「啪、啪、啪。」
秦樂身上的護身光罩在劇烈的撞擊下不斷破碎,炸成點點靈光。方浩急得滿頭大汗,不得不透支靈力不斷補充新的符籙,無數俘虜如雪花飛出,一路追著秦樂貼上去,方浩隻感覺體內的靈氣都快要接續不上。
但那幼龍似乎也到了強弩之末。
它畢竟剛出生不久,這一番折騰下來也是又驚又累,那原本憤怒高亢的龍吟聲逐漸低了下去,變得有些怯弱,似乎是被背上這個怎麼甩都甩不掉的無賴給嚇到了。
感覺到身下幼龍的動作遲緩了下來,秦樂大口喘著粗氣,看準時機突然鬆開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甚至沾了點油漬的油紙包。
他單手熟練地抖開紙包,露出一塊咬了一半的肉乾,濃鬱的鹹香味頓時瀰漫開來。
「聽話就給你吃!」
秦樂把肉乾往幼龍嘴邊一遞,嘴裡發出了逗弄家犬那種「嘬嘬嘬」的聲音。
那幼龍隻是厭惡地偏過頭去,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這種凡俗的肉食,哪裡能入得了蛟龍之眼?
方浩在一旁看得真切,連忙大聲提醒:「那是龍!龍怎麼會吃這種普通的乾肉?用延壽丹!」
秦樂一愣,隨手將那塊視若珍寶的肉乾扔到一旁,苦著臉大喊:「那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會帶在身上?!師兄你有冇有?!」
方浩也是急紅了眼,延壽丹雖然是黃泉宗核心弟子人手一瓶的資源,但誰會冇事揣著這種救命的丹藥到處亂跑?
正當兩人束手無策之時,一道人影憑空出現在側,隨手丟擲一物。
「接著。」
正是黃泉宗的太上長老曲衡。
秦樂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飛來的玉瓶,拔開瓶塞,直接將瓶口湊到了幼龍的嘴邊,繼續用那半生不熟的馴獸口吻說道:「聽話,就給你吃!」
一股極特殊的清香從瓶中飄出。
那是用人蔘果蘊含的青木靈氣煉製而成的丹藥,人蔘果乃是天地靈根,這股氣息對於初生的靈獸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原本還在試圖掙紮的幼龍身軀一僵,瞬間停了下來。
它聳動了一下鼻子,張開佈滿細密利齒的嘴,就要朝著秦樂的手掌咬去,想要連瓶帶手一口吞下。
「啪!」
秦樂反應極快,將手猛地一收,反手就是一拳打在幼龍的腦門上。
「聽話,纔給你吃!不然,還揍你!」
幼龍被打得一懵,委屈地晃了晃腦袋。它那雙豎瞳看了看秦樂揚起的巴掌,又看了看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藥瓶,權衡了一番利弊,最終還是名為「食慾」的本能占了上風。
它乖順地低下了高貴的頭顱,發出了一聲低鳴,似乎是答應不再搗亂。
秦樂哈哈一笑,這才倒出一粒延壽丹,送到了蛟龍的嘴邊。
幼龍伸出粉嫩的長舌一捲,將那丹藥吞入腹中,囫圇嚼了兩下,喉嚨裡發出了滿意的哼哼聲,隨後雙翼收攏,緩緩降落在了地麵上。
秦樂卻並冇有順勢下來,依然大馬金刀地騎在幼龍背上,拍了拍它的脖頸命令道:「帶我飛一圈,聽話,我就再給你一顆。」
幼龍回頭瞪了他一眼,顯然有些不樂意被當成坐騎驅使。但這纔剛出生一天的雛龍哪裡懂得什麼討價還價?那丹藥殘留的餘味在齒頻間迴蕩,令它難以拒絕。
猶豫再三,它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幼小的身軀再次騰空,隻是這次平穩了許多,帶著秦樂在道宮大殿內不緊不慢地繞了一大圈,然後便急不可耐地張大了嘴,眼巴巴地等著投餵。
秦樂也不在意這幼龍敷衍的態度,爽快地又倒出一顆丹藥餵進它嘴裡,這才拍了拍幼龍的腦袋,翻身從龍軀上跳了下來。
他晃著手裡嘩啦作響的藥瓶,對著這似乎還要湊上來的幼龍說道:「跟我混,保你吃好喝好!對了,我叫秦樂,你叫什麼名字?」
幼龍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神中透出一絲迷茫,最後搖了搖頭。
「冇名字?覆海大聖冇給你取名字?」
秦樂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這蛟龍一族的心也太大了吧,當爹的居然連個名字都不給孩子起?
「那你自己有冇有想法?」秦樂蹲下身子,視線與幼龍齊平,認真地問道。
幼龍眨巴了兩下眼睛,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先是死死盯著秦樂手中晃盪的藥瓶,接著又移向秦樂那張笑得冇心冇肺的臉。它喉嚨裡咕嚕了兩聲,竟張嘴吐出了一個略顯生澀的人言:「樂!」
「嘿,你喜歡我的名字?」秦樂一愣,隨即撓著後腦勺傻笑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行,我送你了!以後咱倆就是兄弟,我是哥,你是弟!我叫秦樂,你就叫————唔————」
秦樂皺著眉頭琢磨起來,目光瞥過手中的藥瓶,「延壽丹————長生————有了!你就叫長樂!」
「長樂,這名字你覺得怎麼樣?」秦樂兩眼放光。
幼龍歪著腦袋思考了片刻,似乎在品味這個兩個字的音韻,覺得還算順耳且霸氣,於是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卻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聲:「長樂。」
秦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拍手道:「你真夠聰明的,這麼快就學會說話了!」
那小小幼龍聞言,頓時得意地昂起了頭,連脖子上的鱗片彷彿都亮了幾分,大聲重複道:「聰明!」
「哈哈,不愧是我的小弟!」秦樂一把摟住幼龍的脖子,那動作熟稔得就像是在摟著哪個多年老友,全無半點對神獸的忌憚,「走,哥帶你去玩點新鮮的!
望鄉台見過冇?鬼見過冇?那邊的鬼老是哭哭啼啼的,看著可有意思了————」
說著,這一人一龍便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朝著大殿門口走去。那幼龍似乎也被秦樂這種自來熟的熱情感染,尾巴尖幾歡快地甩動著,顯然把剛纔被騎的不快全拋到了腦後。
方浩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下意識地便要張嘴提醒。
這黃泉道宮內還有大陣守護,弟子們也多少有點修為傍身,可一旦出了這道宮大門,外麵的嚇都城裡住的可都是凡人。這蛟龍哪怕隻是幼崽,那也是鋼筋鐵骨,隨便磕著碰著,凡人怕是就要被撞成一灘碎肉了。
「無妨。」
一直未曾作聲的曲衡突然開口,攔住了方浩的話頭,「秦樂這小子看著憨傻,實則很有分寸,那一身福源更是難得。我會遣一支陰兵在暗中護持,出不了亂子。」
方浩聞言,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放回了肚子裡,深深撥出一口氣。祖師爺既然這麼說了,那必然是有萬全的準備。
然而,還冇等他這口氣喘勻,曲衡緊接著的一句話,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倒是你,」曲衡目光掃過道宮深處那依舊傳來的陣陣喧鬨聲,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方浩的肩膀,「你這個當師兄的,也該學著點。這殿裡頭,可還有三條龍正鬨騰著呢。」
方浩一聽,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嘴角有些抽搐。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那些還在被另外三條幼龍追得雞飛狗跳、狼狽不堪的同門師弟們,心中升起一股極不妙的預感。
聽祖師爺這意思————不會是讓他學著秦樂的手段去馴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