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天心島之變
陳業被困於一方無形的「深海」之中。
周遭冇有水,卻有水的重壓,空氣的阻力與海水冇有任何區別。
哪怕陳業什麼也不做,隻是躺在「空中」,他依舊能夠懸浮,就像是浮在海裡一樣。
他奮力擺動龍尾,朝著一個自以為是「前方」的方向遊弋。龍軀破開無形的「水流」,竟然還帶出了一連串細密的氣泡,在空中彷彿是肥皂泡一般折射七彩光芒。
陳業開始還覺得有趣,然而,無論他遊出多遠,周遭都冇有半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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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懸浮在天空,上麵是雲下麵是山,中間則是無邊無際的「海」。東南西北各個方向陳業都遊走了數百上千裡,但冇有找到所謂的「岸邊」。
陳業試著往天上飛,看能否「浮出海麵」,然而直到他飛到雲層深處,感覺空氣稀薄得難以呼吸,而且還有刮骨的罡風不斷消解他的靈氣。
即使到了這個高度,這無形之海依舊存在,並冇有如陳業所想那樣「浮出海麵」。
陳業又試著往地底鑽,結果,哪怕陳業已經鑽入地底,被泥土所覆蓋,但他依舊能感應到無形之海包裹著他的身體。
天上地下,東南西北,都是海,那所謂的對岸究竟在何方?
還是說,這片海根本就冇有所謂的「對岸」?
盲目地遊弋了不知多久,陳業停了下來。龐大的龍軀靜靜地懸浮在這片虛空之中,唯有金色的龍瞳,在思索中明滅不定。
他知道,這絕非單純的耐力考驗。
覆海大聖是蛟龍之祖,其考驗必有深意。若隻是想用壓力來淬鏈他變成蛟龍之後的肉身,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這片看不見邊際、尋不到方向的「大海」,更像是一道謎題。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陳業的腦海。
龍,生於水,長於水,禦水而行,是大海真正的主人。
一個主人,在自己的家中,為何會迷路?
除非————他還未曾真正理解自己的「家」,也並未真正成為一個「主人」。
覆海大聖是要他在這片絕對的「水之領域」中,去領悟「龍」的本質。
然而,知道謎麵並不代表陳業已經猜到了謎底。
思來想去,陳業決定回去找師祖曲衡問問,畢竟他練出來的是赤練龍佛,說不定對龍這種生物能有些許瞭解呢?
陳業準備喚出酆都大帝的法相,通過法相來將訊息傳回黃泉宗。
但陳業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做不到。
不僅如此,當陳業運轉**玄功,想要恢復成人身的時候,周身那無形之海便像是要入侵他的肉身,影響他的靈氣運轉。
「遭了,變不回去了?!」
陳業冇想過這場試煉還有這種效果,也就是說,他一天冇解開這個謎題,就永遠要保持一條蛟龍的形態?
那可不妙啊。
陳業無奈,隻能朝著酆都城的方向飛去。
幸好,這雪山龍池就在北疆,此地距離酆都城也不算遠。
陳業化身蛟龍,在空中遊動,就如同龍歸深海,這遊泳的速度是極快,冇花多少時間就回到了酆都城。
一聲龍吟傳入城中,將曲衡給引出。
見到陳業這副模樣,曲衡還疑惑地問:「怎麼回事?這是**玄功出了岔子,變不回來了?」
陳業無語,他們這師徒一脈真是祖傳的烏鴉嘴。
無奈之下,陳業隻能解釋自己的遭遇,希望曲衡這位師祖能給點建議。
隻是曲衡聽完陳業的講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看著陳業的眼神充滿了無奈。
「覆海大聖不愧是上古真仙,其用心之深,遠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他並非是要你與那法則對抗,而是要你與之相融。你化身為龍,便需以龍之心,觀龍之所見,行龍之所為。」
陳業苦笑道:「道理我都明白,但究竟要怎麼做呢?」
陳業感覺曲衡講了一堆廢話,而且他還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因為這種廢話的形式好像在哪見過、
果不其然,曲衡下一句便是:「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龍。」
這既視感,陳業瞬間想起自己的師父墨慈。
當初遇到那個催眠凡人,操控人心的魔頭,墨慈也是唸了一堆廢話,然後告訴陳業,這法術他解不了。
果然是一脈相承,這赤練魔宗的功法怕不是有毒。
看陳業不滿意,曲衡身上浮現出赤練龍佛的威嚴法相。
「我的龍佛,乃是取龍之形,承佛之意,融信眾不平之念而成。它懂的是人間的疾苦與怨憎,並非天地間真正的龍道。它與你所化之蛟龍,看似形似,實則神異,完全是兩回事。」
陳業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
連師祖這位與「龍」最有淵源的人都無計可施,自己又能去求教於誰?
就在此時,曲衡卻話鋒一轉。
「不過,我雖不懂龍,卻有人懂海。」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道宮的穹頂,望向了遙遠的南方。
「覆海大聖是蛟龍之祖,但他終究是生於海,長於海。要論對大海的瞭解,當今世上,無人能出天心島其右。」
陳業心中一動。
對啊!天心島!
他怎麼忘了,天心島修士身負鮫人血脈,天生便是大海的寵兒。他們對海洋的理解,遠非尋常修士可比。自己化身為龍,固然難以理解。但若是換一個角度,將那片「深海」當做真正的大海去探索,或許能找到一絲頭緒。
「多謝師祖指點!」
陳業豁然開朗,那就去天心島求教好了,剛剛纔給天心島送了天大的仙緣,自己去請教的也並非什麼門派秘傳,鮫月真人應該會很樂意幫忙。
與此同時,天心島。
往日裡仙樂飄飄,海客雲集的仙島,此刻卻是一片肅殺。護島大陣早已開啟,七彩的琉璃光罩將整座島嶼籠罩,謝絕了一切外客。
島內主殿之中,氣氛更是壓抑得令人窒息。
現任掌門鮫月真人,此刻正滿心焦灼地侍立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數日前,他帶著幾位成功煉化法力的弟子意氣風發地歸來,隻覺天心島的未來一片光明。宗門上下,人人都在感念陳宗主的恩德,甚至有人提議,要為陳業在島上立一座生祠。
然而,這份喜悅與感激,很快便化為驚訝與焦慮一天心島第六代掌門,海晏老祖,他從仙界回來來了。
對於這位在傳說中早已飛昇成仙,消失了超過千年的先祖,天心島上下最初是狂喜與崇敬。
鮫月真人也相當高興,畢竟從未有過仙人從上界歸來,也從未聽過飛昇之人傳回來隻言片語。能見到飛昇的前輩,那說明飛昇成仙確有其事,還能打聽到仙界的訊息,對剛剛接下仙緣的天心島來說簡直就是雙喜臨門。
寶座之上,海晏老祖銀髮如月,容顏俊美。見得天心島後輩,他便展露笑顏,熱情地與鮫月真人敘舊。
說是敘舊,實則兩人差了好幾輩。
海晏老祖飛昇之時,鮫月真人的爺爺都冇出生。
兩人能聊的,隻有那隔了悠悠歲月的天心島歷史。幸好門派傳承有序,這些故事記錄詳細,鮫月真人作為天心島掌門自然是瞭如指掌。
兩人聊了半天,相互印證,鮫月真人也能確認海晏老祖的身份。
記憶是真的,鮫人血脈是真的,一身神通秘術也是天心島的秘傳————這樣還能有假麼?
確認這點,鮫月真人才放下芥蒂,想要向這位老祖打聽仙界的訊息。
但海晏老祖卻隻用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的問詢—天機不可泄露。
有關仙界的一切,對凡人來說都是不可知的秘密,海晏老祖說,一旦泄露天機,將會遭受天遣,輕則魂飛魄散,重則整個天心島都要被連累。
這話說得嚴重,不過鮫月真人也並冇有懷疑。
天機不可泄露,所有修煉到合道境界之後的修士似乎都說過這句。
每一個快要飛昇之人,都冇有說過,他們推開合道之門時見到的究竟是什麼。
雖然有些失望,但鮫月真人還是很高興能見到天心島的前輩,熱情地為海晏接風洗塵。
而海晏老祖在客套一番之後,便開始向鮫月真人詢問關於凡間的一切,從各大宗門的勢力劃分,到魔道的興衰更替,事無钜細。
當聽到「覆海大聖」與「陳業」這兩個名字時,海晏老祖的雙眼便浮現殺機。
「————那孽龍乃是仙界打入凡塵的重犯,爾等以為那是仙緣,卻不知此乃滔天大禍臨頭!」
「不想遭受天譴,不想讓天心島千年基業毀於一旦,爾等,便必須戴罪立功!」
說出的話語卻如萬載玄冰,凍得殿中每一個人心頭髮顫。
鮫月真人哪裡能想到,轉眼間,自己就成了勾結孽龍的罪犯了?
不過覆海大聖確實是被封印起來的,能封印真仙,必定是天庭所為,這倒是不會有假。
隻是仙界究竟是什麼模樣,凡人根本無法想像,鮫月真人也難以判斷,自己究竟是接了仙緣回來,還是接了一個禍患。
鮫月真人連忙詢問:「祖師,那如今該如何是好?」
海晏老祖安慰道:「不知者不罪,你們也不是故意將這條孽龍放出,放心,有我在,天庭不會怪罪。不過,必須要戴罪立功。」
「如何立功?」
鮫月真人生怕海晏老祖下一句話就是讓他去殺了覆海大聖。
即使他已經修煉出了法力,但那是覆海大聖洗澡水裡麵的一點一滴,這點法力跟那條巨龍相比,連螞蟻都算不上。
幸好,海晏老祖也冇有讓他送死,而是問道:「陳業此人,可有辦法挑撥他與那孽龍的關係?」
鮫月真人眉頭緊皺,艱難地躬身答道:「回稟老祖。那黃泉宗主陳業,乃是千年難得一見的道德君子。其人胸襟廣闊,行事光明磊落。晚輩以為,任何陰謀詭計,對他恐怕都隻會起到反效果。
「如今那覆海大聖給他各種好處,現世之後又不曾禍害天下人,讓陳宗主對付這條龍,怕是不可能。
這話,鮫月真人說的發自肺腑。
陳業的人品太正了,這已經成了天下人的共識。
哪怕是陰謀論之人,也不得不承認陳業修行以來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好事,還是惠及天下萬民的大好事。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但若是想要將他拉入陰謀詭計之中,怕是絕無可能。
然而,海晏老祖聽完,臉上卻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耐。
「道德君子?」他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在這世道,所謂君子,不過是死得更快的蠢貨罷了。」
他從寶座上緩緩起身,踱步到鮫月真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然他不識抬舉,那便換個法子。」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鮫月真人感覺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你,以天心島掌門之名,修書一封,邀請那陳業前來島上一敘。」海晏老祖緩緩渡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鮫月真人的心頭,「就說,你天心島感念他雪山傳法之恩,備下了千年珍藏,願與他共享,以作答謝。」
鮫月真人聞言,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老祖,這————這是為何?」他艱難地開口,聲音都有些發顫。
海晏老祖停下腳步,轉過身,冷眼看著鮫月。
「為何?」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上位者對螻蟻的蔑視,「我有一門仙家秘術,名曰忘塵心印」。隻需在他神魂之上,輕輕烙下一印,便可讓他忘記前塵,泯滅自我,從此隻聽我一人號令。」
「屆時,讓他去對付那條孽龍,豈不是省時省力?」
此言一出,鮫月真人如遭雷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終於明白了。
這位所謂的「仙人老祖」,根本就冇把陳業當成正道宗門的掌門,而是當成螻蟻,絲毫不顧所謂的道義。
「不可!萬萬不可!」鮫月真人再也顧不得尊卑,脫口而出,「老祖,陳宗主於我天心島有再造之恩!我等豈能行此恩將仇報、豬狗不如之事?!」
「放肆!」
海晏老祖厲聲怒喝,一股無形的威壓轟然降臨!
鮫月真人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襲來,整個人被狠狠地摜在地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壓製著,連動彈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恩?」海晏老祖一步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冰冷如刀,「區區一個凡人的恩情,便讓你忘了誰纔是你的祖宗,誰纔是這天心島真正的主人?」
他抬起腳,輕輕地踩在鮫月真人的頭頂,用一種碾壓螻蟻般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鮫月,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要麼,按我說的做。要麼,我便廢了你這掌門,親自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