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李奕天和王定森走上來。
他們身上沾著血,但都不是自己的。
李奕天揹著一個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著髒兮兮的裙子,閉著眼像是昏過去了。
王定森手裏牽著兩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兩個孩子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已經不再驚恐。
他們身後,陸陸續續走上來二十多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麵黃肌瘦,衣衫襤褸,但至少都還活著。
他們是肯盟關押在工廠地下室的人質。
“人都在這裏了。”王定森說,眉頭微皺,“外麵還有七個守衛,處理掉了。”
李奕天把小女孩輕輕放在地上,走到楊雨身邊,低聲說:“孩子都救出來了。有幾個受傷的,但不致命,已經餵了葯。”
…………
二樓,剛從墜落的暈眩中回過神的費挺,掙紮著想要爬起,但那股無形的力量壓在他身上。
“不……不可能……”他嘶吼著,獨眼死死盯著三樓的楊雨,灰白光芒瘋狂閃爍,但毫無作用。
他的膝蓋一寸寸彎曲,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哢嚓!”
費挺慘叫著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鮮血從傷口湧出,糊住了他的獨眼。
整個工廠,還能喘氣的肯盟成員,全部跪伏於地。
無人站立。
楊雨站在破碎的窗前,夜風從她身後灌入,吹動她殘破的衣擺和長發。
她看著下方如朝聖般跪拜的眾人,臉上沒有表情。
然後,她向前邁出一步。
踏出窗外。
沒有墜落。
一雙巨大、潔白、聖潔的羽翼,在她身後豁然展開。
【白翼】。
白翼的翼展超過五米,每一片羽毛都散發著柔和而純凈的光芒,在昏暗的工廠裡如燈塔般耀眼。
光芒照亮了下方每一張驚恐的臉,照亮了血跡斑斑的地麵,照亮了這人間地獄的每一個角落。
但這還沒完。
隨著羽翼舒展,她的頭頂上方,空氣開始扭曲、凝聚。
點點星輝從虛空中浮現,旋轉、匯聚,最後凝結成一頂半透明的、由星光編織而成的王冠。
王冠緩緩落下,戴在她的頭頂。
星輝流淌,與潔白的羽翼交相輝映。
楊雨懸浮在空中,麵容在聖光和星輝的映襯下精緻得不似凡人。
長發如瀑,眼眸如星,頭頂王冠,背生雙翼。
這一刻,她像從神話中走出的天使女王,降臨塵世,審判罪惡。
但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悲憫,沒有仁慈。
隻有冰冷的璀璨星光在流轉,冷漠地注視著螻蟻的掙紮。
費挺掙紮著抬起頭,獨眼透過血汙死死盯著楊雨,嘶聲質問:
“怎麼可能……我的眼睛……明明壓製著你……你怎麼可能還能用能力?!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楊雨俯視著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就憑你……”
“也想壓製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審判開始。
數根粗大的粉紅色觸手,從她背後的陰影中爆射而出!
【小粉】膨脹到水桶粗細,表麵佈滿蠕動的吸盤和猙獰的倒刺,散發著純粹的暴力感。
第一根觸手橫掃向二樓平台。
跪在地上的五個打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觸手攔腰掃中,身體像被卡車撞擊般變形、碎裂,殘肢和內臟噴灑出去,在牆壁上塗出猩紅的抽象畫。
第二根觸手卷向一樓那個石化麵板的壯漢。
觸手輕鬆纏住他的脖子和軀幹,然後……收緊。
“嘎吱……哢嚓……”
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中,石化麵板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毫無意義。
壯漢的眼球凸出,舌頭外伸,頸椎和胸骨在觸手的絞殺下寸寸斷裂。
最後,他像個被捏爆的易拉罐,軟塌塌地垂下來,沒了聲息。
第三根、第四根觸手砸向地麵。
水泥地板如豆腐般被砸穿,躲在下麵的打手被砸成肉泥。
與此同時,楊雨懸浮在空中,右手五指優雅張開。
【星】的力量,不再是一顆顆光彈,而是瀑流。
無數璀璨的星光從她掌心噴湧而出,如銀河倒懸,如暴雨傾盆。
每一顆光彈隻有指甲蓋大小,但密度極高,威力集中。
它們自動索敵,精準地轟向每一個還在動彈的敵人。
那個噴酸液的女人剛從二樓平台爬起,數顆光彈瞬間將她的雙腿轟成血霧。
她慘叫著翻滾,又被光彈依次打斷雙臂,最後隻剩軀幹和頭顱在血泊中蠕動,像一條醜陋的蠕蟲。
聖潔的白翼在頭頂舒展。
璀璨的王冠在星輝中閃耀。
粉紅的觸手肆虐屠戮。
冰冷的星雨洗刷罪惡。
這一刻的楊雨,是天使女王,也是惡魔君主;
是審判者,也是行刑者。她用最聖潔的姿態,行最殘忍之事。
費挺跪在血泊中,看著這一幕,看著自己的手下像蟲子一樣被碾碎。
他的獨眼裏,終於出現了恐懼,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錯了。
錯得離譜。
楊雨根本不是什麼“三次異化者”。
她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天使。
一根觸手緩緩垂下,懸停在費挺麵前。觸手尖端裂開,露出裏麵一圈圈環狀的、佈滿細密尖牙的口器。
費挺的呼吸停滯了。
但觸手沒有攻擊他,它繞過他,捲起旁邊還在呻吟的石膚男人,舉到空中。
然後,收緊。
“噗嗤——”
石膚男人的身體像裝滿血的膠袋般爆開。
血肉骨渣從觸手的絞殺縫隙中噴射出來,淋了費挺滿頭滿臉。
溫熱的、腥臭的液體糊住他的口鼻,他想要嘔吐,卻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
觸手鬆開,石膚男人殘缺不全的屍體掉在他麵前,還在微微抽搐。
楊雨緩緩降落。
白翼收攏,但未消失,王冠依然在頭頂閃耀。
她落在費挺麵前三米處,纖塵不染,連鞋底都沒有沾上血。
工廠裡還活著的,不到十個人。
全都缺胳膊少腿,倒在血泊中呻吟,連爬走的力氣都沒有。
寂靜重新降臨。
比之前更死寂。
費挺突然笑了。
“你們……以為贏了?”他抬起頭,獨眼裏閃爍著瘋狂的光,“我死了……你們也活不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遙控器,拇指按在紅色的按鈕上。
“整個工廠……我埋了炸藥。”他獰笑著,“隻要我按下這個按鈕……所有人……一起上天!”
楊雨沒動,甚至沒有看那個遙控器一眼。
“哦。”她說,聲音平淡,“那你按啊。”
費挺愣住了。
“按啊。”楊雨重複,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讓我們看看,這個國家末世前連煙花爆竹都要管製的守法公民,是從哪兒搞來的炸藥。”
費挺的手指僵在按鈕上。
他的表情從瘋狂,到困惑,到尷尬,最後變成絕望。
遙控器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裏麵是空的,隻有幾根電線和一個報廢的電路板,是個假貨。
“你……”費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演技太差了。”楊雨說,“下次編謊話,記得編個靠譜點的。”
她走到費挺麵前,蹲下,與他平視。
“還有什麼遺言嗎?”
費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給我……個痛快。”
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朝這兒……來。”
楊雨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在星輝和王冠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
但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的愉悅。
“嘻。”她發出短促的笑聲,“你當我傻嗎?”
費挺的表情凝固了。
“聽說你的內臟可以自主移動。”楊雨伸出手,左手小拇指抵在嘴邊,用力一咬。
“哢嚓。”
小拇指齊根斷裂。
鮮血湧出,但下一秒,斷指處就傳來骨骼生長的聲音。
那段斷指在她掌心開始重塑,最後變成一把巴掌長的骨刀。
“讓我一刀一刀地找找。”楊雨握著骨刀,刀尖輕輕點在費挺的胸口,“你的心臟……”
“到底在哪裏呢?”
費挺的瞳孔驟縮,他想掙紮,想逃跑,但【言】的力量還壓在他身上,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骨刀,緩緩刺入自己的胸口。
第一刀,刺在左胸。
刀鋒切開麵板、肌肉,碰到肋骨。
楊雨轉動刀柄,慢慢攪動。
“不在這裏呢。”
她拔出刀,帶出一小股血。
然後,刀尖下移三寸,刺入。
第二刀。
“也不在這裏。”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都不深,不會立刻致命。
但每一刀都精準地避開大血管,隻造成最大限度的痛苦。
費挺的慘叫聲從一開始的嘶吼,變成嗚咽,最後隻剩下氣若遊絲的呻吟。
他的身體因為劇痛而痙攣,但因為【言】的壓製,連痙攣的幅度都被限製在最小範圍。
楊雨蹲在他身邊,表情專註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她頭頂的王冠依然閃耀,背後的白翼微微拂動,眼中的星芒冰冷如初。
“在哪呢?”楊雨輕聲自言自語,刀尖在費挺的胸膛上遊走,尋找下一個下刀的位置,“到底在哪裏呢?”
…………
戰鬥的聲音已經停止很久了。
李奕天看向王定森,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三樓。
太久了。
久到不正常。
按照楊雨的實力,解決費挺隻需要幾秒鐘。
但她現在還沒下來。
“她……真的沒有出來。”王定森低聲說,臉色難看。
李奕天握緊拳頭。
“我要上去看看。”
“你瘋了嗎?”王定森抓住他的手臂,“如果她真的……變成怪物,一個照麵你就會死!你隻能用分身……”
“我要親眼確認。”李奕天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決,“不管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我要親眼確認。”
王定森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鬆開了手。
“好。我們一起去。”
說罷兩人進入了工廠。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是笑聲。
楊雨的笑聲。
很輕,很柔,甚至帶著一點少女般的雀躍。
但在這種環境裏,這笑聲比任何慘叫都令人毛骨悚然。
還有楊雨自言自語的聲音。
“在哪呢……在哪呢……到底在哪裏呢……”
李奕天的心臟狠狠一沉。
他緩緩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三樓大廳中央。
楊雨蹲在那裏。
她的翅膀沒有收回去,那雙潔白聖潔的羽翼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拂動,灑落點點光塵。
頭頂的王冠閃耀,星輝從冠頂流淌而下,映亮了她半邊臉頰。
她的眼睛裏,星芒璀璨如銀河。
她的身周,淡淡的血色霧氣纏繞。
而她的身下……是一具屍體。
費挺的屍體。
但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屍體”了,那是一堆勉強維持人形的爛肉,全身佈滿密密麻麻的刀口,像被淩遲了三天三夜。
每一刀都很淺,不致命,但數量多到足以讓一個人流乾每一滴血。
楊雨手裏握著一把骨刀。
她還在繼續。
一刀,刺入屍體的左肩,輕輕一挑,挑出一小塊碎骨。
“不在這裏呢。”
又一刀,刺入右腹,攪動。
“也不在這裏。”
她的動作很溫柔,很專註。
像在雕琢一件藝術品,像在解構一個複雜的謎題。
她甚至哼起了歌,一首很老的兒歌,調子輕快,歌詞模糊。
李奕天全身顫抖起來。
他想開口喊她,想衝過去抱住她,想把她從那個地獄般的場景裡拉出來。
但王定森按住了他的肩膀。
用力地按住。
然後,緩緩搖頭。
他的眼神很沉重,很悲傷,但很清醒。
李奕天懂了。
而這樣的楊雨……
他們打不過。
李奕天感到眼眶發熱,他死死咬著牙,把湧上喉頭的哽咽壓下去。
他隻能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會對他笑、會信任他、會把後背交給他的女孩,現在蹲在血泊裡,一刀一刀淩遲著早已死去的敵人。
看著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現在隻剩下冰冷的星芒。
看著那張曾經生動的臉,現在隻剩下病態的微笑。
王定森拉了他一下。
該走了。
趁她還沒發現他們。
趁她……還是“楊雨”。
哪怕隻有一點點。
李奕天艱難地點頭。
他最後看了楊雨一眼,把那個畫麵刻進腦海裡。
白翼、王冠、星瞳、血霧、觸手,還有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
他們退到樓梯口,緩緩下樓。
每一步都輕得像踩在刀刃上,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回到二樓,直到走出工廠大門,直到站在晨光下……
李奕天才終於鬆開緊咬的牙關,一口血噴了出來。
王定森扶住他,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