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墓園 第309章

李奕天回來時，楊雨坐在儲物間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她背對著門，麵前是一張從廢墟裡扒出來的舊課桌。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聞傑那根斷成兩截的長棍、青南失去光澤的短劍【青鸞】，以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未來楊雨留下的那本。

李奕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渾身是土，指甲縫裏塞滿了泥。

他看見楊雨的背影，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隻是默默走到桌邊，把手裏的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被仔細清理過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麵還算平整。

石頭上用刀刻了幾個字：

聞傑

長眠於此

李奕天不擅長這個，字刻得很深，歪歪扭扭，花了兩個小時才刻好。

楊雨的視線落在石頭上

“埋了？”她問。

“嗯。”李奕天說。

“青南呢？”

“和她救的那個孩子合葬了。在學校花園，她常去的那片空地。”李奕天頓了頓，“我……我找了塊木板，暫時當墓碑。等以後有條件了，再換。”

楊雨點點頭。

兩人沉默了很久。應急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燈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遠處傳來不知名怪物的嚎叫，悠長，淒厲，然後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其他人呢？”楊雨又問。

“都處理了。”李奕天說得很簡略，但楊雨聽出了他聲音裡的壓抑，“學生們……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儘可能……讓他們看起來整齊一點。”

他說不下去了。

記憶裡的畫麵太刺眼，那些年輕的身體，支離破碎，死不瞑目。

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把他們拚湊起來。

李奕天把照片塞回她手裏，然後填上了土。

“不是你的錯。”他突然說。

楊雨沒有回應。

“真的。”李奕天轉過身，看著她的側臉，“你救了多少人？費挺那種人渣，就算你什麼都沒做，他也會找上門。不是你引來的災禍，是這世道……”

“是我的錯。”楊雨打斷他，抬起頭，看向李奕天。

她的眼睛在陰影裡顯得異常明亮，亮得讓李奕天心悸。

“我太天真了。”楊雨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費挺給我上了一課，他告訴我：你越是想活得像個人，越有人想把你變成鬼。”

“楊雨……”

“李奕天。”她叫他的名字，“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在超市，你戴了個蜘蛛俠頭套，腿都在抖，還喊‘放開那個女孩’。”

李奕天愣了愣，點點頭。

“那時候我覺得你很傻。”楊雨說，“末世了，還想著當英雄，但現在我明白了，你是相信人應該救人，相信弱者應該被保護。”

“我也曾經相信。但現在我不信了。”

李奕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楊雨沒有給他機會。

她從桌上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然後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在右手掌心狠狠一劃。

血湧出來，滴在紙上。

李奕天想上前阻止，但楊雨已經用染血的手指，在紙上寫下兩行字：

以善待人者，人未必以善待之。

以惡製惡者，惡必以懼避之。

字跡潦草，血色刺眼。

“楊雨……”李奕天抓住她的手腕，掌心觸到她麵板時，才驚覺她燙得嚇人。

楊雨沒有掙脫。她任由他握著，抬起頭，看著他。

“你會陪我嗎？”她問。

“會。”李奕天沒有絲毫猶豫，“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可能會死。”

“那就一起死。”

楊雨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很輕、很快的擁抱，李奕天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楊雨已經鬆開了。

“謝謝你。”楊雨退後一步，已經恢復了平靜，“謝謝你……一直在我身後。”

儲物間的門被敲響，三下，很有節奏。

王定森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李奕天站在桌邊，表情複雜。

楊雨站在窗前，背對著光，看不清臉；桌上攤著血書，旁邊是斷棍和斷劍。

他挑了挑眉，但沒多問。

“情報更新了。”王定森直接進入正題，“費挺現在藏在工廠。那地方四麵都是開闊地，廠區內部結構複雜，三層樓，有地下室，還有貫通各車間的通風管道。”

他走到桌邊，用手指在桌麵上虛畫了一張草圖。

“看來，有埋伏。”李奕天說。

“對，而且不止一處。”王定森看向楊雨。

楊雨終於轉過身：“多少人？”

“明麵上能看到的二十二人。但廠房內部肯定還有。”王定森停頓了一下。

“費挺呢？”楊雨問。

“在三樓的辦公室。”王定森說，“他幾乎不離開房間，食物和水都有人送進去。窗戶拉著厚窗簾，但從縫隙裡能看見燈光。”

“他在等我。”楊雨說。

“很明顯。”王定森雙手插兜，“他故意暴露位置，這是一個陷阱，楊雨。他希望你闖進去。”

“我知道。”

“我說了，我知道。”楊雨重複了昨晚在樓頂的話，“他成功了，我會上鉤，但有一點他錯了。”

她走到桌邊，拿起青南的短劍。

劍身已經失去了那種青色的流光，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金屬。

“他以為我會帶大隊人馬，強攻正門，他以為我會像所有‘正義使者’一樣，既要救人，又要復仇，最後什麼都做不到。”

她抬起頭，看向王定森。

“你有人質的情報嗎？”楊雨問。

王定森點點頭：“三樓房間，關著至少十個人。都是肯盟從各處抓來的倖存者。”

“炸藥呢？”

“廠房結構承重柱附近，都發現了疑似爆炸物的包裹，引線集中在三樓辦公室，遙控器應該在費挺手裏。”

李奕天臉色變了：“他想同歸於盡？”

“不。”王定森搖頭，“他想製造選擇題：要麼強攻，他引爆炸藥，所有人一起死；要麼談判，他用人質換自己一條生路。無論選哪個，他都有後手。”

楊雨把短劍放回桌上，發出“哐”的一聲輕響。

“他不瞭解我。”她說。

“什麼？”李奕天沒聽清。

“費挺不瞭解我。”楊雨重複道，“他準備了炸藥，準備了一場盛大的人性考驗。”

“但他錯了。”楊雨說，“我不在乎了。”

王定森和李奕天同時看向她。

“我的計劃很簡單。”楊雨說，“明天天亮前出發，我進去，殺了費挺，毀了肯盟。

“你們在外麵，確保沒有人逃出來。如果有人質試圖逃跑，攔住他們。如果費挺引爆炸藥……”

她停頓了一下。

“那就讓他炸。”

儲物間裏死一般的寂靜，應急燈的電流聲突然變得異常刺耳。

“楊雨……”李奕天艱難地開口，“那些人是無辜的……”

“我知道。”楊雨打斷他，“我也知道，如果青南還活著，她會罵我冷血。如果聞傑還活著，他會說‘這不像你’，但他們都死了。”

她走到李奕天麵前，抬頭看著他。

“李奕天，你曾經問我：如果你變成了怪物，我會怎麼辦。”楊雨說，“我的答案是：我會殺了你，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動作很輕。

“如果你變成了怪物，我會找個籠子把你關起來，天天餵你吃肉，直到找到把你變回來的辦法。”

楊雨笑了，這次的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溫度，“但現在，我已經變成怪物了。所以，如果明天我沒出來……”

“你會出來的。”李奕天抓住她的手，“我一定會把你帶出來。”

“不。”楊雨搖頭，“如果我明天沒出來，你就和王定森走，也別想著報仇，好好活著，活到這場末世結束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

她想抽回手，但李奕天握得很緊。

“我不會走的。”他說。

“你必須走。”楊雨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我的命令。”

“那我就違抗命令。”

兩人對視著。

王定森站在一旁，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最終，是楊雨先移開了視線。

她嘆了口氣：“隨你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