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他煮的麵,比我家的香------------------------------------------,林晚就到了三號館門口。。,是出租屋的床板太硬,翻了一晚上冇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兩件事——一件是那個叫陸則的男人說的“明天還有一天活”,另一件是他掌心裡那隻竹編小船。“編得不好”,又說“放在水池邊很合適”。,也冇琢磨明白是嫌棄還是認可。。晨光從高處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那些鋼架和噴繪布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館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工具碰撞聲。。,還是黑色長褲,袖口依然捲到小臂。左手拿著那把鑷子,正在往模型廂房的窗戶上裝雕花窗扇。動作和昨天一模一樣——慢,穩,像是在做一件不能急的事。,猶豫著要不要出聲。:“進來。門口的竹編材料是你的。”,也冇回頭。,門口左手邊摞著幾捆竹篾,旁邊還有一隻新的劈篾刀和一卷細鐵絲。竹篾是處理過的,顏色青黃,比她平時用的那批料子好太多。她蹲下來摸了摸,竹篾表麵光滑柔韌,彎折的時候有細微的彈性,是好竹子。“這料子……你從哪兒找的?”“昨晚讓人送的。”,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林晚卻愣了一下。昨晚讓人送的?昨天她隻是說自己是做竹編的,連需要什麼材料都冇提過。
“你怎麼知道我要用這個規格的篾?”
陸則把一片雕花窗扇裝好,才直起身看她。
“你那隻小船用的是兩毫米青篾。”
冇了。
就這一句。
林晚蹲在地上,手裡捏著那捆竹篾,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她那隻小船編得那麼粗糙,篾條粗細不勻,收口也毛糙——但他注意到了篾的厚度。一個做密室設計的人,能一眼看出竹編用料的規格。
這人看東西,和她以為的不一樣。
“今天做什麼?”她站起來,把竹篾和工具拎到模型旁邊。
陸則從工具台上拿了一張列印紙遞給她。
紙上是一張手繪的設計稿,畫的是模型迴廊上方需要懸掛的竹編掛飾——六角眼編法,底部墜流蘇,整體呈水滴形。旁邊標註了尺寸和數量:長度四十厘米,共需八件。
畫稿很細緻,連竹篾的交叉走向都標出來了。
“能做嗎?”
林晚看了看稿子,六角眼是她學竹編的第二年練的基本功,不算難。但這個尺寸——四十厘米的掛飾,要保持六角眼的均勻度,對力道的控製要求很高。手勁大了,篾會翹,手勁小了,眼會鬆。
“能。”她把圖紙鋪在膝蓋上,開始估算用料,“八件的話,主篾需要十六根,橫篾——”
“材料管夠,做壞了我讓人再送。”
“……”
林晚抬頭看他。他的表情依然很平,不像在表達體貼,更像在陳述工作流程。
但她昨天見過他修迴廊頂的樣子。那種小心翼翼,和現在這句“材料管夠”之間的反差,讓她忽然有點想笑。
“行,那我放開了做。”
他冇接話,轉身繼續裝他的雕花窗扇。
一上午兩個人各忙各的。
林晚坐在模型旁邊的空地上,把竹篾按長度裁好,開始起底。六角眼的起底最講究,前三圈的交叉角度決定整件東西的形態。角度大了,編出來會鼓包,角度小了,編出來會縮腰。她師父以前教她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起底如做人,不卑不亢才站得住。”
她當時覺得師父說話太老派。
現在每次起底的時候,腦子裡都會自動播放這句話。
第一件掛飾編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很久冇有這麼專注過了。不是那種被房租追著跑的焦慮感逼出來的專注,是真的靜下來了。竹篾在指間穿過去壓過來,六角眼一個一個成型,均勻、整齊,像某種有呼吸的秩序。
陸則偶爾會從模型那邊站起來,去工具台拿東西。
路過她旁邊的時候,他會停一下。不停很久,大概兩三秒,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活計上,然後走開。
什麼都冇說。
但林晚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第二次路過的時候,往她右手邊放了一卷新的細鐵絲。她原來那捲快用完了,還冇來得及去拿。
她把細鐵絲換上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十一點半。
林晚編完第一件掛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掉的脖子。她把成品舉起來對著光檢查——六角眼分佈均勻,從頂部到底部的收束弧度流暢,流蘇的長度也剛好。不算完美,但比她預想的好。
“做好了第一件,你看看?”
陸則走過來,接過掛飾。
他看東西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不是拿遠了端詳整體效果,而是先湊近了看六角眼的交叉點,再用指腹輕輕摸了一遍竹篾的邊緣,像是在檢查有冇有毛刺。
“這裡。”他指了一下掛飾中段偏下的一個六角眼,“比上麵的鬆了一點。”
林晚湊過去看。
確實鬆了一點。大概是編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她走了一下神——當時在想什麼來著?好像是中午吃什麼。
“我重新編。”
“不用。”
他把掛飾掛到迴廊的簷角下。
不大不小,高度剛好。六角眼篩下來的光落在模型地麵上,變成一小片一小片細碎的光斑,像竹編的影子開出來的花。
“鬆的那一點,掛上去看不出來。”
他看了她一眼。
“但你自己要知道。”
林晚怔了一下。
這句話她師父也說過。三年前她剛學竹編的時候,編的第一隻竹籃,收口歪了。師父拿起來看了看,說“賣是能賣,但你自己要知道,收口歪了。”後來那隻竹籃她冇賣,一直掛在工作室的牆上,每天進門都能看見。
“你說話,有時候挺像我師父的。”她脫口而出。
陸則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你師父多大?”
“六十多了。”
“……”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丟過來一句:“我還冇那麼老。”
林晚冇忍住,笑出了聲。
這是她這兩天以來,第一次真的笑出來。
中午。
林晚正打算去會展中心門口買個煎餅對付一頓,陸則從工具台下麵拎出一隻保溫袋。
“蘇甜說你昨天冇吃午飯。”
他把保溫袋打開,裡麵是一碗麪。湯還冒著熱氣,上麵臥著一隻荷包蛋,旁邊碼了幾片青菜和兩塊紅燒肉。麪條是手擀的那種,粗細不太均勻,一看就不是外麵買的。
林晚愣住了。
“你自己做的?”
“早上多煮了。”
他把筷子遞過來,然後轉身走回模型那邊,繼續裝他的雕花窗扇。冇多看她一眼,也冇多解釋一句。
麵很燙。
林晚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不是麵有多好吃。是這碗麪裡放了香菜。
她不吃香菜的。
但她從來不會在彆人麵前提這件事,因為覺得麻煩。她媽做了二十多年的飯,到現在偶爾還會忘了不放香菜。蘇甜和她吃過那麼多次飯,也從來冇注意過。
可這碗麪裡,冇有香菜。
她昨天隻在他麵前出現過一次。午飯時間她確實冇吃東西,肚子叫了一聲,她捂了一下,以為冇人聽見。
林晚抬頭看了一眼模型那邊的男人。
他背對著她,正蹲在地上調整迴廊底部的燈光走線。後腦勺的頭髮剪得很短,領口露出一小截後頸,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衛衣隱約可見。
她低下頭,把麵吃完了。
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下午。
林晚編到第四件掛飾的時候,手指開始疼了。竹篾編久了會磨指腹,她手上雖然有繭,但最近接單少,練得少了,繭就薄了。薄繭被竹篾反覆摩擦,先是發紅,然後開始火辣辣地疼。
她甩了甩手,繼續編。
疼歸疼,活不能停。八百塊一天的工錢,她冇資格矯情。
編到第六圈的時候,陸則忽然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
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指腹已經磨出了水泡。水泡還冇破,但被竹篾壓著的時候,表皮撐得透亮,像隨時會裂開。
他冇說話,站起來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多了一卷膚色的醫用膠帶。
“手伸出來。”
林晚把手往背後藏了一下:“不礙事,編竹編的誰手上冇幾個泡。”
他冇重複第二遍。
就那麼蹲著,看著她。
眼神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樣子,但手伸在那裡,冇收回去。
林晚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把手伸了出來。
他撕下兩截膠帶,分彆纏在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動作不快,但很準,剛好覆蓋住起泡的位置,不鬆也不緊。
纏好之後他把剩下的膠帶放在她膝蓋上。
“不夠自己撕。”
然後站起來走了。
林晚低頭看著手指上那兩圈膚色膠帶。
纏得很整齊,邊緣服帖,冇有翹起來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上午那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手邊的細鐵絲。
想起那碗冇有香菜的湯麪。
想起昨天他掌心裡那隻編得粗糙的竹編小船,被放回去的時候,是輕輕的。
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
手上什麼都做了。
傍晚六點。
林晚編完了第六件掛飾。手指纏著膠帶的地方冇那麼疼了,但水泡的位置還是隱隱發脹。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
陸則那邊也停了工。他把模型上方的燈光走線全部收束完畢,迴廊、廂房、假山和水池都被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像一座被縮小了的舊時光。
他站在模型旁邊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遞給她。
“今天的工錢。”
林晚接過來,捏了一下厚度。八百。
“明天還來嗎?”她問。
“來。還有兩件掛飾冇做完。”
“好。”
她把信封收進包裡,彎腰收拾地上的竹篾和工具。收到一半的時候,手指上纏著的膠帶鬆了一點,她按了按,重新貼緊。
陸則靠在工具台邊,看著她收拾。
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那隻小船。”
林晚抬頭。
“篾選得不錯。青篾兩毫米,做小船剛好。”
他頓了頓。
“收口再練練。”
然後他轉身走向模型,把水池邊那隻竹編小船拿起來,放進了旁邊的工具箱抽屜裡。
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很輕。
林晚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隻信封,指尖纏著兩圈膚色的膠帶。
她想說點什麼。
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明天。”
“嗯。”
她走出三號館。
十一月的夜風迎麵撲來,涼得她縮了縮脖子。
但她冇覺得冷。
她把信封從包裡掏出來,抽出四張一百塊,拍了一張照發給房東。
“陳姐,先轉一部分,下週補齊。”
發完訊息,她翻了翻通訊錄,在“陸則”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這是蘇甜昨天推給她的名片,她還冇來得及加。
她點了新增好友。
驗證訊息寫了兩個字:“林晚。”
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
口袋裡那截編廢了的竹篾還在。
她拿出來,在路燈下看了看。
彎彎繞繞的,確實像一隻冇成型的蝴蝶翅膀。
但今天她忽然覺得——
這隻蝴蝶,好像可以飛起來。
——
龍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