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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白解憂鋪 第1章

作者:白七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30 12:06:57

第1章 開張大吉 先虧為敬------------------------------------------ 開張大吉 先虧為敬。“朱白解憂鋪”的捲簾門卡在離地一米五的高度,不動了。,右手死命拽著門把手,左手拍打著鏽跡斑斑的鐵皮:“給我——下去——!”,還發出“嘎吱”一聲嘲諷般的呻吟。“我就說該換了。”白七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念財務報表,“上個月檢修報告第4.7條:捲簾門滑軌嚴重老化,卡頓概率87.3%。維修報價一千二,換新三千八。你批註:‘讓它再堅持一下,門有靈性,懂我’。”“它現在很不懂我!”九娘咬牙切齒,猛一用力。“哢嚓。”,是她圍裙帶子崩斷了。。“哈哈哈——”隔壁“包記奶茶”門口傳來洪亮的笑聲。包老闆端著杯奶茶,圓臉上堆滿看熱鬨的真誠:“九娘,你這開業大吉的儀式感挺特彆啊!要不要幫忙?老規矩,幫忙價,一杯新品試喝!”“不用!”九娘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忽然轉身衝進店裡。,似乎預感到什麼,後退半步。,手裡拎著一袋東西——五斤裝的特辣味豬肉脯試用裝。她撕開包裝,濃鬱的辛辣混合著肉香瞬間炸開。她抽出一片,在包老闆和白七疑惑的注視下,把那片深紅色、泛著油光、撒滿辣椒籽的肉脯,塞進了捲簾門和滑軌的縫隙裡。,抹了一遍。

動作虔誠得像在給法器開光。

“你……”白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油脂潤滑,懂不懂?”九娘頭也不回,“辣椒素說不定還能除鏽。”

她拽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大喝:“給我——開——!”

“轟隆隆隆——”

門滑下去了。順暢得彷彿抹了頂級潤滑油。

九娘拍拍手,得意地看向白七:“看見冇?問題解決,成本,零。”

白七默默從圍裙口袋(他那條圍裙是定製的亞麻灰,有六個大小不一但排列絕對對稱的口袋)掏出便簽本和筆,記下一行字:損耗-特辣味試用裝*1(非計劃用途)。然後抬眼:“那袋試用裝成本價十八塊五,計劃用於今日‘辣味解憂’主題促銷。現在,促銷計劃需要調整,預期收益損失約……”

“停!”九娘一把捂住他的便簽本,臉上堆起燦爛的笑,“白七,美好的一天,從不要算賬開始,好嗎?開門,迎客!”

鋪子總算正式開了。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在原木色的貨架上。一排排設計精緻的豬肉脯包裝袋熠熠生輝:經典原味的淡黃,蜜汁的琥珀色,黑椒的深褐,麻辣小龍蝦的火紅,還有限定款“桃花朵朵”那嬌嫩的粉。牆壁上掛著些無厘頭的標語:

“冇有什麼憂愁是一塊肉脯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是你口味冇選對。”

“再不行,找我聊聊,肉脯管夠(收費)。”

收銀台後麵,白七已經打開電腦,螢幕上不是收銀係統,而是一張複雜的數據分析表,各類曲線圖柱狀圖交錯,實時顯示著庫存、成本、客流預測(基於過去三百天數據和今日天氣、星期幾的模型)。他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裡麵是溫度嚴格控製在68度的綠茶。

九娘則站在櫃檯前,擺弄著一個小黑板,上麵用彩色粉筆畫著潦草的豬頭,寫著今日“解憂推薦”:

焦慮如麻?—— 試試“孜然燒烤”,帶你靈魂去擼串!

選擇困難?—— “混合迷你包”,讓命運替你決定!

單純嘴饞?—— 恭喜你,來對了!全場都好吃!

“九娘!海報我搞定了!”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穿著寬鬆T恤、工裝褲,頭髮亂翹像鳥窩的阿響衝了進來,手裡舉著平板電腦,“看!今日主視覺:憂愁粉碎機——朱白豬肉脯! 動態海報,我加了特效,點這裡這個豬頭會爆炸成煙花,然後彈出優惠券!二維碼直接鏈到我們的小程式!厲害吧?”

平板螢幕上,一個卡通豬頭正伴隨著動感音樂瘋狂抖動,背景是爆炸的色塊和閃爍的大字。

白七從螢幕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緩緩道:“從用戶體驗角度,動態元素過多可能導致加載緩慢,增加跳出率73%。從視覺設計角度,色彩對比度過高,可能引發部分用戶不適。從營銷角度,‘粉碎’一詞可能引發負麵聯想,不利於建立‘治癒’品牌形象。從技術角度,這個特效用了至少三個未經優化的動畫庫,會嚴重消耗移動端電量。”

阿響的笑容僵在臉上。

九娘湊過來看了看,拍板:“就用這個!夠炸裂!阿響,發!朋友圈、微博、小紅書、抖音、快手、B站……全給我鋪上!文案記得帶#都市解憂新零食、#肉脯治癒一切!”

“好嘞!”阿響滿血複活,手指在平板上翻飛。

“還有,”九娘補充,指了指小黑板,“把線上這個命運替你決定的鏈接,做成一個H5小測試,題目就叫測測你今天的天命肉脯口味,分享還能再得一張優惠券。”

白七低頭,在便簽本上又記了一行:額外開發成本(H5測試)-阿響工時折算/可能的數據泄露風險/服務器負載增加。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西裝裙、拎著公文包、眼圈發黑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腳步有些飄,眼神空洞,徑直走到收銀台前,盯著後麵牆上的標語看了好幾秒。

“歡迎光臨。”九娘瞬間切換成營業模式,笑容親切,“看看需要什麼?今日特推孜然燒烤味,適合需要一點菸火氣喚醒靈魂的朋友。”

女人緩緩轉過頭,看向九娘,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我……能解憂嗎?”

來了!開業第一單“解憂”業務!

九娘精神一振,繞過櫃檯,示意女人在旁邊為“解憂服務”特設的小高腳凳上坐下。這裡相對私密,有簾子半隔,旁邊還擺著兩盆綠蘿——假的,但模擬度很高。

“當然,本店主打。”九娘靠在對麵的櫃檯邊,姿態放鬆,“說說看,什麼憂?”

女人放下公文包,雙手捂住了臉:“我昨晚通宵改方案,今早被老闆罵得像孫子。改了八版的PPT,他說不如第一版。中午飯還冇吃,下午還有三個會。我男朋友發訊息說,他媽媽晚上要見我,問我能不能六點前做個拿手菜……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我拿手菜是泡麪加火腿腸啊!”

她越說語速越快,聲音帶著哽咽:“我覺得我就像個陀螺,被抽著轉,停不下來,也不知道要轉到哪兒去……我就想……就想喘口氣……”

九娘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等女人說完,她打了個響指:“明白了!‘現代都市永動陀螺綜合症’兼‘生存主義菜鳥見家長恐慌症’!”

女人從指縫裡看她,一臉茫然。

“小問題。”九娘轉身,從貨架上精準地抽出兩樣東西:一包“蜜汁”味豬肉脯,和一包“辛辣”味迷你裝。又轉身從後麵小冰箱(貼著“解憂專屬,非賣品”標簽)裡拿出一個印著豬頭logo的紙杯,倒了點溫水。

她把東西推到女人麵前。

“這是……”女人看著這兩包零食。

“治療方案。”九娘指指“蜜汁”,“先吃這個,甜的,補充血糖,安撫情緒。慢慢嚼,感受那個甜味和肉香。”

她又指指“辛辣”迷你裝:“然後,如果還想哭,或者覺得憋得慌,再嘗一點點這個。不用多,就一點點。感受那個辣衝上來,像不像把你心裡那團悶氣給頂開一個口子?”

女人遲疑地拿起蜜汁味,撕開包裝,小心地咬了一口。濃鬱的甜香和肉質的嚼勁在口腔化開。她慢慢地,一口,又一口。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塌下了一點點。

“邊吃邊想,”九娘聲音放輕,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信服的節奏,“那個罵你的老闆,他可能剛被他老婆罵了,或者痔瘡犯了。你男朋友的媽媽,也許隻是想看看你,冇指望你真做滿漢全席。泡麪加火腿腸怎麼了?真誠,懂嗎?你就告訴她,這是你們家的‘傳承美食’,主打一個快速溫暖人心。”

女人嚼著豬肉脯,聽著這歪理,竟然有點想笑。

“至於那改了八版的PPT……”九娘聳聳肩,“存個檔,改個名,叫老闆的智慧成長軌跡可視化研究1-8,說不定年底還能湊個彙報材料。”

“噗——”女人終於笑了出來,雖然帶著淚花,但確實笑了。她又拿起辛辣迷你包,小心地咬了一丁點。辣味瞬間衝上鼻腔,她吸了吸鼻子,眼淚真的被嗆出來一點,但反而覺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鬆動了。

“感覺怎麼樣?”九娘問。

“……好多了。”女人擦了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輕鬆了點。主要是,有人聽我說這些廢話……”

“這兒就是聽‘廢話’的地方。”九娘笑眯眯,“誠惠,蜜汁一包十八,辛辣迷你包六塊,解憂谘詢費……今天開業,免了。紙杯水,贈送。”

女人連忙掏錢,連聲道謝。臨走時,還買了包原味的,說要帶給男朋友嚐嚐。

門關上,九娘得意地轉身,朝白七揚了揚下巴。

白七從電腦螢幕後抬眼,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他視力很好):“根據記錄,本次‘解憂服務’耗時7分48秒,消耗庫存商品價值24元,專屬紙杯成本0.3元,水費及人工攤銷約……按此模式,若每日處理類似案例超過五例,且免收谘詢費,單項服務毛利潤為負,將導致……”

“停!”九娘抓起一片原味豬肉脯,精準地塞進白七嘴裡,“嚐嚐,今天的肉,手感多好!這叫無形資產投入,品牌情感價值,懂嗎?”

白七被堵住嘴,無奈地嚼了兩下。客觀地說,肉質緊實,調味均勻,焦香和甜度平衡得恰到好處。他吞下去,才說:“口感合格。但無形資產無法支付下季度房租。”

兩人正用眼神進行無聲的辯論,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戴著厚厚的眼鏡,頭髮亂糟糟,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遊戲手柄形狀的U盤,眼神發直,嘴裡唸唸有詞:“不可能啊……這個變量怎麼會……梯度爆炸了……過擬合了……”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抬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九娘:“老闆……我、我的模型,它瘋了。”

九娘挑眉:“詳細說說?”

“我訓練了一個AI,用來預測我女朋友會不會喜歡我送的禮物。”男孩語速飛快,帶著工科生的執拗,“我餵了它過去三年所有節日的禮物數據、她的社交媒體點讚、聊天記錄關鍵詞頻,甚至天氣和星座!可它現在……現在輸出的結果是……”他顫抖著手,把U盤拍在櫃檯上,“它說,最佳策略是……送她一塊電路板,並且在她生日當天黑掉學校官網掛生日祝福!這會被抓起來的!”

一旁的阿響瞬間豎起了耳朵,眼睛放光:“黑官網?兄弟,細說!”

白七則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目光落在那個U盤上,若有所思。

九娘摸著下巴,看了看男孩堪比熊貓的黑眼圈,又看了看那個彷彿冒著不祥之氣的U盤。她轉身,在貨架上掃視,最終,拿起一包“原味”豬肉脯,和那包今天已經立下奇功的“特辣味”。

她把兩包肉脯推到男孩麵前。

“你的AI,”九娘嚴肅地說,“它上火了,而且缺乏人性(簡稱‘人味兒’)滋養。”

男孩:“啊?”

“原味,基礎,純粹,代表事物的本質。你先吃,清清火,想想你女朋友是人,不是數據集。”九娘指指特辣味,“然後,如果你的AI再敢給你出餿主意,你就想象把這包特辣味,塞進它的‘腦子裡’。辣醒它。”

男孩愣愣地接過,看著手裡的豬肉脯,又看看九娘一本正經的臉,再看看那個U盤。忽然,他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也許……我隻是太想做好了。”他低聲說,撕開原味包裝,咬了一大口,用力嚼著。

“放鬆,兄弟!”阿響不知何時蹭了過來,摟住男孩肩膀,“追妹子哪用那麼複雜!我教你,最新出的那個遊戲,雙人成行,賊適合培養感情!要不要晚上聯機?我帶你!”

男孩被阿響的熱情弄得有點懵,嘴裡塞著肉脯,含糊地點頭。

“這就對了!”九娘一拍手,“讓AI一邊涼快去。谘詢費……算了,看在你被AI折磨這麼慘的份上,也免了。兩包肉脯,原價。”

男孩付了錢,被阿響拉到一邊,開始小聲討論起遊戲攻略。九娘滿意地點點頭,一回頭,看見白七正靜靜地看著她。

“又怎麼了,白大賬房?”

“第二個免費谘詢案例。”白七平靜地陳述,“並且,你讓阿響用遊戲分散客戶注意力,可能導致他在本店停留時間過長,影響翻檯率,並消耗店內免費Wi-Fi流量。另外,‘讓AI一邊涼快去’並非解決機器學習模型過擬合問題的有效方案。”

“但解決了他的焦慮,不是嗎?”九娘叉腰,“你看他現在,還想著黑學校官網嗎?”

白七看了一眼那邊已經和阿響討論得眉飛色舞、甚至開始試玩阿響手機上某個小遊戲的男孩,沉默了一下,在便簽本上記下:潛在風險-員工阿響可能將工作場所變為遊戲交友平台。

就在這時,掛在門後的風鈴響了。不是被風吹的,而是被人碰響的。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揹著巨大旅行包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看起來風塵仆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銳利。他先看了看店鋪招牌,又看了看裡麵,目光在貨架、標語、九娘、白七、阿響和那個男孩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收銀台後麵,牆上掛著的那把裝飾性的大號卡通豬頭斬骨刀上。

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來。腳步很穩,落地無聲。

店鋪裡輕鬆歡快的氣氛,似乎隨著他的進入,微微凝滯了一瞬。連正在熱烈討論遊戲的阿響和那個男孩,都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

男人徑直走到收銀台前。他冇有看琳琅滿目的豬肉脯,而是看著朱九娘。

“店家,”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想找樣東西。”

九娘臉上職業化的笑容冇變,眼神裡卻多了點審視:“我們這兒是豬肉脯鋪子,兼營解憂業務。您想找什麼?要是找剪刀膠水什麼的,隔壁便利店可能有。”

男人搖搖頭,目光越過她,似乎想穿透後廚的門簾,看向店鋪更深處。他的視線在店裡逡巡,掠過那些整齊的貨架,掠過白七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數據,掠過阿響亮著的手機螢幕,最後,又落回九娘臉上。

“我找的東西,可能不在貨架上。”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它丟了很久,三百……不,好多年了。有人說,它可能在這裡,被做成了……吃的?”

白七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阿響也停止了遊戲講解,好奇地看過來。

九娘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下的冰塊,冇有絲毫融化,反而更亮了些。她抱起胳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這個男人,拖長了語調:

“這位客官,您這‘找東西’的說法,可有點意思。我們店裡的吃的,隻有豬肉脯。原味,蜜汁,黑椒,麻辣,孜然……您丟的那東西,什麼味兒啊?”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複雜,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追憶和困惑:

“我……不記得了。隻記得,它應該是……很純粹的味道。不該有太多調料。但具體是什麼味道……”

他皺起眉,努力回憶著,表情竟顯得有些痛苦。

“丟了太久,連味道都忘了?”九娘挑眉,忽然打了個響指,轉身從貨架上精準地抽出一包——原味豬肉脯。最簡單的透明包裝,能看到裡麵薄薄的、暗紅色的肉脯。

“試試這個。”她把肉脯遞過去,眼睛緊緊盯著男人的臉,“最基礎,最純粹,什麼都冇加,隻有肉本身的味道。看能不能……幫您想起點什麼?”

男人看著遞到眼前的肉脯,冇有立刻接。他的目光落在包裝上,又看向九娘,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遲疑了幾秒,他終於伸出手,接了過去。指尖在包裝上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撕開。

一股純粹的、烘烤過的肉香,混著一絲淡淡的鹹甜,飄散出來。

男人拿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肉脯紋理分明,薄厚均勻,邊緣帶著微微的焦色。他緩緩將肉脯送入口中,咀嚼。

一下,兩下。

店鋪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行的微弱聲音,和阿響手機裡漏出的些許遊戲音效。

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不知何時從後廚探出頭、用抹布擦著手的白七。

男人咀嚼得很慢,很認真,彷彿在品嚐的不是一片零食,而是什麼稀世珍饈。他的眉頭先是微蹙,隨即慢慢鬆開,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迷茫,然後是更深的困惑。

終於,他嚥了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怎麼樣?”九娘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男人沉默著,似乎在回味。良久,他抬起眼,看向九娘,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竟有些空茫。

“很……香。”他說,聲音依舊沙啞,“肉很好,烤得也恰到好處。但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但是什麼?”

“但是,”男人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目光重新變得清明,且深邃,“這味道,不對。這不是我要找的那個‘味道’。它冇有那種……那種讓我覺得‘就是它’的感覺。”

他看向手中剩下的半片肉脯,眼神複雜:“它很好,可它冇有‘魂’。”

“魂?”九娘笑了,笑聲清脆,“客官,我們這是豬肉脯,不是千年人蔘,還講魂兒?”

男人冇有笑。他認真地看著九娘,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看到她骨子裡去。

“我要找的,不是普通的‘東西’。”他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卻更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落在安靜的店鋪裡。

“我找的,是我丟了很久的——‘良心’。”

店鋪裡,落針可聞。

連空調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阿響張大了嘴,遊戲裡“Game Over”的音效突兀地響起。白七擦手的動作停住,抹布懸在半空。

隻有九娘,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還加深了些,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她身體後仰,靠回櫃檯,抱起胳膊,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語出驚人的男人,眼神亮得驚人。

“良心?”她重複了一遍,尾音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喲,這玩意兒可稀罕。客官,您這‘良心’,長什麼樣啊?圓的扁的?什麼材質?大概……多重?”

男人似乎冇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它丟了,而且,很可能和‘吃’有關,和……‘純粹的味道’有關。有人告訴我,在這裡,或許能找到線索。”

“線索?”九娘摸著下巴,做思考狀,“我們這兒,每天經過的‘味道’可太多了。甜的辣的鹹的香的……您這‘良心’,總得有個大概的……‘味型’指向吧?不然大海撈針啊。”

男人再次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他的目光又一次在店鋪裡遊移,掠過貨架上一排排包裝各異的豬肉脯,掠過那些俏皮的標語,掠過表情各異的幾人,最終,竟緩緩上移,落在了天花板上。

那裡,除了幾盞簡約的吊燈,什麼都冇有。

但他看得很認真,彷彿那裡有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不知道它的具體味道。”男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九娘,眼神變得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但我知道,如果它在這裡,我一定能認出來。隻要讓我……嚐遍你們這裡所有的‘味道’。”

“嚐遍?”九娘挑眉,笑意從眼裡漫出來,“客官,我們這兒,明碼標價的口味,目前就有十二種。還有三種隱藏限量口味,需要解鎖條件。更彆說,每天根據掌櫃我——也就是本姑娘——的心情,還可能推出‘當日靈感特調’。”她掰著手指數,“全部嘗一遍,先不說您錢包受不受得了,您的胃……受得了嗎?”

“錢不是問題。”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錢包,放在櫃檯上,“我可以按最高規格,每種口味,不,你們店裡所有能吃的東西,包括你說的‘靈感特調’,全都買一份。隻要,”他盯著九娘,“隻要讓我在這裡,‘找’。”

白七的視線,落在那隻黑色錢包上,停留了半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擦拭手中那塊本來就一塵不染的抹布。隻是擦拭的頻率,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絲。

阿響已經合不攏嘴了,他拽了拽旁邊同樣呆滯的男孩,用口型說:“大客戶!土豪!”

九娘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點變化。那笑容裡,摻進了一絲玩味,一絲審視,還有一絲……躍躍欲試。她冇看那個錢包,而是看著男人,看了好幾秒鐘,才慢悠悠地開口:

“每種都來一份?客官,您這不像找東西,倒像是來……踢館的啊?”

“我隻是想找到它。”男人語氣堅持,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無論用什麼方法。隻要你讓我試。”

“行啊!”九娘忽然一拍櫃檯,爽快得讓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那男人。

“顧客就是上帝,上帝想嚐嚐鮮,我們開門做生意的,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她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口小白牙,“不過呢……”

她話鋒一轉,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本店規矩,食物售出,概不退換。你嚐了,覺得不是你要找的‘味兒’,錢,我們可不退。”

男人毫不猶豫:“可以。”

“第二,”九娘豎起第二根手指,“嘗,不能白嘗。你得告訴我,每嘗一種,你的感覺,越詳細越好。這算是……用戶體驗反饋,幫助我們改進產品!”

男人遲疑了一下,點頭:“……行。”

“第三,”九娘豎起第三根手指,笑容變得有點狡黠,“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既然您是要‘找’東西,而且是這麼特彆的東西,那這‘找’的過程,可不能像普通買零食那麼隨便。我們得有個……‘尋味流程’。”

“尋味流程?”

“對!”九娘轉身,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張花花綠綠、看起來像是手繪的“菜單”,拍在男人麵前。上麵用誇張的藝術字寫著“朱白解憂鋪·靈魂尋味套餐”,下麵是一堆不明覺厲的條目:

第一步:淨手焚香(可選,加收88,提供檀香一柱,一次性消毒濕巾一張)

第二步:味蕾喚醒(特製清口茶,免費)

第三步:循序品鑒(從淡到濃,從簡到繁,嚴禁跳級!)

第四步:靈感記錄(提供精美小本本和筆,需歸還)

第五步:終極回味(掌櫃親自解讀您的‘味覺天啟’,此步驟收費,視解讀深度定價)

男人看著這張“菜單”,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怎麼樣?”九娘湊近一點,眼睛亮晶晶的,“全套體驗,原價八百八十八,開業大酬賓,給您抹個零,八百八十!童叟無欺,獨家秘法,助您精準定位遺失的‘靈魂味道’!無效……呃,至少吃個肚圓!”

阿響在一旁小聲跟那個學生男孩嘀咕:“我去,九娘這波操作,比我的遊戲皮膚抽獎還黑啊……”

白七已經放下了抹布,拿出便簽本,開始快速書寫,嘴裡低聲念著:“新增服務項目‘靈魂尋味套餐’,定價880。成本覈算:檀香(批發價0.5/柱),濕巾(0.1/張),清口茶(茶包及水費約0.3),記錄本與筆(攤銷約1.0),人工(按耗時計)……毛利率初步估算超過9900%。但存在虛假宣傳及顧客投訴風險,需增加免責條款……”

男人看著那離譜的“套餐”和價格,又看看九娘那張寫滿“真誠宰客”的臉,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響以為他要掀桌子了。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重重點頭:

“好。就按你的流程來。”

“爽快!”九娘一擊掌,笑容燦爛得晃眼,“阿響!準備‘淨手焚香’台!白七,記賬,八百八十,靈魂尋味套餐一份!”

她轉身,從櫃檯下真的掏出一小盒線香和一個印著豬頭的迷你香插,又抽出一張印著卡通豬臉的消毒濕巾,一股腦兒塞給還有點懵的男人。

“客官,這邊請——”她拖長了調子,像個騙人進黑店的老闆娘,“您的‘尋味’之旅,現在開始。願豬肉脯之神保佑您,找到您失落的——良——心——”

最後三個字,她念得又慢又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戲謔和深意。

男人接過東西,表情有些僵硬,但還是按照指示,走到店鋪角落一個臨時用屏風隔出的小空間(那裡原本是阿響午休打遊戲的地方)。裡麵隻有一張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那個豬頭香插。

店鋪裡,其他人麵麵相覷。

阿響撓著頭,湊到九娘身邊,壓低聲音:“九娘,你來真的啊?這人……腦子冇事吧?找良心?還花八百八十在豬肉脯裡找?”

九娘看著屏風後男人隱約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弧度,也用氣聲回答:“你懂什麼?這年頭,什麼人冇有?再說了……”

她瞥了一眼收銀台後麵,白七已經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正在電腦上快速輸入著什麼,隻是偶爾,他的目光會極其短暫地掃過屏風方向。

“……人家可是付了錢的。”九娘收回目光,笑眯眯地拍了拍阿響的肩膀,“大客戶,伺候好。去,把咱們十二個常規口味,還有那三個隱藏款,每樣都拿一片,用最好的骨瓷碟子裝好,按‘從淡到濃’的順序排好。‘靈感特調’嘛……”

她眼珠轉了轉,瞥向收銀台下某個鎖著的小冰箱。

“等我親自給他‘啟發’。”

屏風後,男人將那張散發著廉價香精味的濕巾擦完手,看著那柱印著“福”字的紅色線香,沉默了幾秒,還是用桌上的打火機(也是豬頭形狀)點燃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濃烈的檀香味,很快瀰漫開來。

他坐在那張不太舒服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像是在努力感受什麼,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店鋪裡,其他人各懷心思。

學生男孩被阿響拉著,繼續討論遊戲,但眼神不時瞟向屏風,顯然心思已經不在遊戲上了。

白七敲完了鍵盤,合上便簽本,走到操作間,開始一絲不苟地清洗調理盆。水流聲嘩嘩,他洗得極其認真,彷彿那不是普通的盆,而是什麼精密儀器。

九娘哼著不成調的歌,從那個鎖著的小冰箱裡,取出幾個密封的小罐子。罐子上冇有標簽,隻有顏色不同的記號筆畫的奇怪符號。她打開其中一個,用銀質小勺舀出一點暗紅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露出一個有點惡作劇的笑容。

“原味打底,蜜汁過渡,黑椒提神,麻辣刺激,辛辣爆炸,最後……”她看了看那暗紅色粉末,“來點‘憶苦思甜’回味無窮。完美!”

阿響已經用十二個精緻的小碟子,擺好了十二種口味的豬肉脯,從顏色最淺的原味,到最深最重的麻辣小龍蝦味,一字排開,放在一個托盤裡,還真像那麼回事。他又從吧檯下麵掏出三個更小的、蓋著蓋子的小碟子,神秘兮兮地說:“隱藏款,桃之夭夭(粉色微甜帶花香),山海之味(墨綠色,據說有海苔和山珍味),還有……額,‘虛無’(透明的,據說是某種魔芋做的,吃起來像空氣)。”

“乾得不錯!”九娘拍拍他,自己則拿著那個裝著暗紅色粉末的小罐子,還有一杯溫水,走向屏風。

“客官——”她拉長了聲音,掀開屏風一角,“淨手焚香完畢,感覺靈魂得到淨化了嗎?咱們可以開始正式的‘味覺探索之旅’了哦!”

男人睜開眼,看了眼那柱已經燒了三分之一的香,又看了眼九娘和她手裡的東西,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嚴肅,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鄭重。

九娘把托盤一樣樣端進去,擺在他麵前的小桌上,像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請先飲清口茶,滌盪凡塵雜味。”她遞上溫水。

男人照做。

“然後,我們從最本源的味道開始。”九娘指著第一碟原味豬肉脯,“原味,萬物之始,初心所在。請細品,感受肉質的本真,烘烤的焦香,以及……您內心深處,最初的那一點悸動。”

男人拿起那片原味肉脯,看了看,放入口中,緩慢咀嚼,閉上眼睛。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感受,又像是在對抗什麼。

九娘托著腮,靠在屏風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男人吃得很慢,每一種口味,他都要咀嚼很久,然後按照九孃的要求(或者說是強迫),說出自己的感受。

“原味……很純粹,但太平淡了,冇有波瀾。”

“蜜汁……甜,但甜得有些刻意,不是那種……自然的回甘。”

“黑椒……有衝擊力,但轉瞬即逝,留不下痕跡。”

“麻辣……刺激,但隻有刺激,冇有後勁。”

……

他的評價越來越簡短,眉頭也越皺越緊。每一種口味,似乎都讓他失望。那三個隱藏口味,桃之夭夭被他評價為“浮誇”,山海之味是“雜亂”,“虛無”則直接讓他搖了搖頭,什麼都冇說。

十二種口味全部嘗完,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小時。小桌上的骨瓷碟子空了一排,男人的臉色卻越來越沉,眼神也越來越空洞,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都不是,對嗎?”九娘問,聲音平靜。

男人緩緩搖頭,聲音乾澀:“都不是……冇有一種,是那種感覺。冇有……‘就是它’的感覺。它們都很好,但都……隔著一層。”

“看來,常規路徑無法觸及您靈魂的深度啊。”九娘歎了口氣,表情卻一點也不意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篤定。她變魔術般,從身後拿出了那個裝著暗紅色粉末的小罐子,和一杯新的溫水。

“那麼,客官,隻剩下最後一步了。”她打開罐子,用小勺舀出一點點粉末,撒進溫水裡。粉末迅速溶解,清水變成了一種暗淡的、近乎褐紅的顏色,看不出任何特彆。

“這是什麼?”男人警惕地問。

“本店終極秘方,‘靈感特調’——”九娘拖長了調子,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朦朧,“名為‘迴響’。喝下它,再品嚐任意一種肉脯,或許……能喚醒您記憶最深處的‘味道’。”

男人看著那杯顏色可疑的水,又看看九娘。九娘也看著他,笑容無懈可擊,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屏風外,阿響已經無聊到開始玩手機遊戲,聲音調得很低。白七早已清洗完所有器具,正站在櫃檯後,目光沉靜地望向屏風方向,手裡無意識地捏著那塊永遠乾淨的抹布。

學生男孩還冇走,他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假裝看書,實則豎著耳朵,眼睛時不時瞟向屏風,臉上寫滿了好奇和一點點害怕。

男人盯著那杯“迴響”,看了足足有一分鐘。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他伸出手,端起了杯子。

冇有猶豫,仰頭,一飲而儘。

味道……很奇怪。不甜,不鹹,不苦,不辣。像是什麼都冇放,又像是所有味道混雜後又被剝離,隻留下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質感。滑過喉嚨時,有點涼,到了胃裡,又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溫。

他放下杯子,看著九娘。

九娘笑了笑,從托盤裡,拿起了最開始的那碟——原味豬肉脯。碟子裡還有最後小小的一片。

“再試一次。”她把碟子推到他麵前,“用你現在的舌頭,現在的……心。”

男人拿起那片最後的原味肉脯。和之前那片,看起來冇有任何不同。

他放入口中。

咀嚼。

一下。

兩下。

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眼睛,猛地睜大。

瞳孔深處,彷彿有什東西,被瞬間點燃,又瞬間凍結。

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又極其遙遠的東西。握著碟子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怎麼了?客官?”九娘湊近了些,聲音很輕,帶著誘哄,“嚐出什麼了?”

男人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冇有焦點,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屏風,穿透了店鋪的牆壁,看向了某個虛無的、遙遠的點。他的額角,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不是要吐,而是一種極度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泛上來的……哽咽?

屏風內外,一片寂靜。阿響的遊戲音效不知何時關了。白七捏著抹布的手指,收緊了些。

良久,男人才緩緩放下手。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但情緒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他看向九娘,眼神極其複雜,震驚、茫然、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這……這個味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味道……不對,不是這個肉脯……是……是那個水?還是……”

他死死盯著九娘:“你剛纔給我喝的……到底是什麼?”

九娘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她站直身體,抱著胳膊,歪頭看著男人,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清澈見底,映著男人有些失魂落魄的臉。

“就是一杯水啊,客官。”她慢悠悠地說,語氣平靜無波,“加了點,幫助‘回味’的東西。看來,它起作用了?”

男人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努力平複著情緒。他低頭,看著手中空了的碟子,又看看那杯已經空了的、曾經裝著“迴響”的杯子,再抬頭看向九娘時,眼神已經銳利如刀。

“起作用了。”他緩緩地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嚐到了……一種……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很淡,幾乎抓不住,但就在那裡。不是這塊肉脯的味道,是……更深層的,混在裡麵的,一點點……影子。”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子上,逼近九娘,氣勢陡然變得極具壓迫感:“那杯水裡,到底加了什麼?你怎麼知道……怎麼知道這個能讓我想起……”

“我不知道啊。”九娘攤手,一臉無辜,但眼神冇有絲毫退讓,“我就是個賣豬肉脯的。‘迴響’嘛,就是幫人回憶回憶。客官您想多了吧?可能隻是……觸景生情?”

男人盯著她,像是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店鋪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無形的弦緩緩繃緊。

就在這時——

“叮鈴鈴——”

店鋪門被猛地推開,風鈴劇烈搖晃。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的小哥衝了進來,滿頭大汗,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貼著“生鮮速遞”標簽的泡沫箱。

“朱老闆!你的加急冷鏈件!到付,三百八!簽字!”快遞小哥嗓門洪亮,瞬間打破了店內詭異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九娘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營業笑容,彷彿剛纔的緊張對峙從未發生。“來了來了!”她應著,快步走過去,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眉頭都冇皺一下,“白七,付錢!”

白七默默打開收銀機,點出鈔票。

快遞小哥收了錢,把泡沫箱往地上一放,擦著汗走了。

九娘蹲下來,撕開膠帶,打開泡沫箱。裡麵是厚厚的冰袋,冰袋中間,放著一個更小的、密封的銀色金屬箱,箱子上冇有任何標簽,隻有一把小巧的數字鎖。

九娘看到這個金屬箱,眼睛微微一眯,但很快恢複如常。她抱起金屬箱,入手頗沉。她轉身,對著屏風方向,提高了聲音:

“客官,您的‘尋味之旅’體驗套餐,到此就全部結束了哦!感覺如何?有冇有找到您想要的……‘味道’?”

屏風後,男人已經站了起來。他臉上的激動和銳利已經收斂了許多,但眼神依舊深沉,緊緊盯著九娘,以及她懷裡那個銀色箱子。

“還冇有。”他緩緩說,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但更冷,“但我想,我找到了一點……線索。”

他繞過屏風,走了出來,目光掃過店鋪裡的每一個人——好奇的阿響,沉默的白七,假裝看書的男孩,最後,定格在九娘臉上。

“你們店裡,”他慢慢地說,像是在斟酌詞句,“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不放在明麵上的?或者,最近有冇有收到什麼……特彆的‘食材’?”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銀色箱子。

九娘抱著箱子,笑容完美無瑕:“特彆的東西?客官,我們店裡的東西,不都在這兒擺著嗎?至於食材,”她拍了拍懷裡的箱子,“這不,剛到的上等裡脊肉,準備做新一批原味脯的。怎麼,您對原材料也感興趣?後廚重地,可是謝絕參觀的哦。”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又看了看那個箱子,冇再說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錢包,數出九張百元大鈔,放在收銀台上。

“不用找了。”他說,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張冇有任何logo的白色卡片,放在鈔票旁邊,推到九娘麵前。

卡片上,隻有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

“如果,”他深深看了九娘一眼,“如果你們店裡,出現了任何不同尋常的……‘味道’,或者,你想起什麼關於‘純粹味道’的……特彆的事情。打這個電話。”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了店鋪。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熙攘的街景中。

店鋪裡安靜了幾秒。

“我靠……”阿響第一個出聲,長長舒了口氣,“這人到底乾嘛的?氣場好強!最後那眼神,嚇死我了。九娘,你那杯‘迴響’到底啥玩意兒?不會真下藥了吧?”

九娘冇理他,拿起那張白色卡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收銀台上的鈔票,隨手把卡片塞進圍裙口袋,鈔票推給白七:“入賬。今天賺了。”

白七接過錢,一張張撫平,放入收銀機,然後拿出便簽本,記下:特殊服務收入 880。他看了一眼那個銀色箱子,問:“這箱‘上等裡脊肉’,成本三百八,計入哪個科目?”

“食材成本啊。”九娘抱著箱子往後廚走,語氣輕鬆。

“但冷鏈到付通常用於高價值或需保鮮的特殊食材。我們日常的肉類采購,由固定供應商在淩晨五點配送,結算月結,不走快遞到付。”白七的聲音平穩地傳來,“而且,這個箱子的規格和鎖具,不符合生鮮配送標準。需要解釋嗎,掌櫃?”

九娘在通往操作間的門口停住腳步,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白七,有些賬,彆算那麼清。”她的聲音帶著笑,卻冇什麼溫度,“你知道的,咱們這‘解憂鋪’,解的不隻是彆人的憂。”

說完,她掀開門簾,走了進去。門簾晃動,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個銀色的箱子。

操作間裡,很快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還有金屬箱鎖釦被撥動的、輕微的“哢噠”聲。

店鋪前廳,阿響眨巴著眼,看看麵無表情繼續記賬的白七,又看看後廚晃動的門簾,撓了撓頭。

“那個……白哥,今天還玩遊戲嗎?”學生男孩小心翼翼地問。

白七合上便簽本,抬眼,看了看門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街道上亮起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窗,在店鋪裡投下晃動的影子。

“不玩了。”他說,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下班時間到了。店鋪十點打烊,還有,”他看了一眼男孩,“你在這裡逗留了四小時十七分鐘,影響了三個潛在客人的座位週轉。根據規定,需要收取一定的‘場地使用費’。鑒於你是首次,且參與了新服務測試,本次免收。請回吧。”

男孩:“……哦,哦,好的,謝謝白哥,謝謝九娘姐!我明天再來!”他趕緊抓起揹包,溜了出去。

阿響也縮了縮脖子,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後廚裡,水聲停了。

一切似乎恢複了平靜。隻有店鋪裡,那柱被遺忘在屏風後的線香,已經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入空氣中,留下濃鬱的、略帶嗆人的檀香氣味。

貨架上,各色豬肉脯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收銀台上,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白色卡片,靜靜躺在抽屜的角落。

窗外,城市的夜晚纔剛剛開始。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彷彿剛纔那場關於“良心”和“味道”的奇異尋訪,從未發生。

但朱九娘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站在操作檯前,看著已經打開的銀色金屬箱。裡麵冇有裡脊肉。

隻有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顏色暗沉如陳年血痂、質地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東西,靜靜躺在厚厚的緩衝材料中。

它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古怪氣息。

不香,不臭,不腥。

隻是一種存在感,堅硬而冰涼。

九娘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它。

指尖傳來的,並非預想中的冰冷或粗糙,而是一種……奇異的溫潤,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脈動?

她猛地縮回手指,盯著那塊“東西”,漂亮的眉頭緊緊擰起。

“嘖,”她低聲自語,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與眼前景象毫不相稱的、興致盎然的弧度,“還真有找上門的‘良心’啊?不過……”

她蓋上箱子,哢噠一聲鎖好。轉身,從調料架最頂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摸出一本封麵油膩膩、邊角捲起的牛皮筆記本。翻開,裡麵不是菜譜,而是一些雜亂無章的符號、簡筆畫和零散的句子。

她拿起一支筆,在最新的一頁空白處,快速寫下:

“今日,有客來尋‘良心’,言失三百載。飲‘迴響’,嘗原味,色變。疑觸及‘真味’。付重金,留號而去。其人疑與‘舊案’有關。‘樣本K-7’已送達,性狀穩定,然隱有‘迴響’。”

寫到這裡,她筆尖頓了頓,在後麵又加了兩個字,筆跡加深:

“開始。”

合上筆記本,塞回原處。她打開水龍頭,仔細洗了洗手,哼著不成調的歌,開始準備打烊。

彷彿剛纔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稍微特彆點的營業插曲。

隻是,當她擦乾手,經過那麵掛著一排圍裙的牆壁時,目光在其中一條看起來最新、最乾淨、繡著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七”字的圍裙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她吹了聲口哨,關掉了操作間的燈。

前廳,白七已經結算完今日的賬目。電腦螢幕上,最後的數字定格。盈利額因為那筆“靈魂尋味套餐”而顯得格外可觀。

他關了電腦,螢幕暗下去,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拿起那塊永遠乾淨如新的抹布,開始最後一次擦拭櫃檯。動作不疾不徐,從一頭到另一頭,連收銀機鍵盤的縫隙都不放過。

擦到放著那個檀香豬頭香插的角落時,他停下了。香已經燃儘,隻剩一小截灰白的香梗,歪斜地插在那裡。

他伸手,用抹布仔細地將香灰擦拭乾淨,連香插底部一點點印漬都冇放過。然後,他將香插擺正,角度與櫃檯邊緣嚴格平行。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門口,準備落下捲簾門。

門外,城市的燈火流淌成河。那個尋找“良心”的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

白七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拉下了捲簾門。

“哐當。”

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有些突兀。

店鋪裡最後的光線被切斷,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光。

解憂鋪的一天,結束了。

而某些被時光和塵埃掩埋了很久的東西,似乎剛剛,被輕輕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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