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的神話 第4章

第4章 師兄的釘耙能挖礦------------------------------------------，高老莊贅婿，天蓬元帥下凡，取經路上最大的冤種。，結果在山溝裡刨出個會發光的鐵礦。，猴子火眼金睛卻突然變色。“呆子，這玩意兒…是當年砸碎蟠桃宴的隕星碎片。”，因為那些鐵疙瘩表麵，正緩緩浮現出蟠桃宴上賓客的臉。 蟠桃宴的影子，捲起沙塵，打在豬八戒肥厚的後頸上，有些發癢。他扛著那柄九齒釘耙，耙齒上還沾著剛刨出來的濕潤紅泥，耙頭掛著幾根枯草，模樣一如既往地懶散。隻是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裡，此刻卻冇了往日的混濁與憊懶，隻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呆滯，定定地看著腳下那堆被他“探路”時無意中刨出來的東西。，震得他手麻。他罵罵咧咧，本著不浪費力氣的原則（雖然這原則多數時候體現在節省力氣上），想隨手扒拉開，換個鬆軟地方下耙。結果刨著刨著，泥土縫隙裡就漏出一點光。不是金銀珠寶那種紮眼的光，也不是妖怪洞府幽綠磷火那種滲人的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月色下浸潤過，又帶著點金屬冷硬質感的淡淡光暈。，哼哧哼哧又刨了幾耙。光暈越來越盛，露出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不是天然礦石那種粗糙模樣，倒像是被人熔鑄過，又經了千萬年地氣侵蝕，表麵佈滿蜂窩般的孔洞和奇異流暢的紋路，顏色沉黯，唯有那些紋路溝壑裡，流淌著那層不息的、溫潤的微光。鐵疙瘩個頭不小，大大小小散落在這一小片山坳裡，埋在紅土下，像是天上掉下來時摔碎了，又被歲月掩埋。，憨厚的臉上帶著疑惑：“二師兄，挖到什麼了？”“一堆……會發光的石頭。”豬八戒嘟囔道，用釘耙撥弄了一下最近的一塊，那光便隨著他的動作，在耙齒上流轉了一下。，手搭涼棚眺望前路，聞言“咦”了一聲，一個筋鬥翻過來，落在鐵疙瘩旁邊，彎腰細瞧。他抓耳撓腮，火眼金睛在那些紋路上掃來掃去，起初是不以為然：“不過就是些地底埋久了的隕鐵，帶著點先天精氣罷了，瞧你這點出息……”話冇說完，他眼神猛地一凝，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那冰冷的、泛著微光的表麵。“不對……”猴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呻吟的氣音。，他撥開一叢半人高的蒿草，露出清臒擔憂的麵容。“八戒，悟空，可有何不妥？”他一眼看見那些發光的鐵塊，先是一怔，隨即單掌豎起，低宣佛號：“阿彌陀佛。此物光華內斂，隱有靈性，埋骨於此荒山，不知是何因果。”

孫悟空冇理他，隻是死死盯著鐵塊表麵。豬八戒注意到，大師兄那總是閃爍著狡黠或暴躁光芒的金色瞳仁，此刻竟然在微微顫抖，那裡麵映出的，不是鐵塊的微光，而是一種……見了鬼似的、難以置信的驚駭。猴子腮幫子上的絨毛都炸開了一些。

“潑猴，看出什麼了？”豬八戒心裡那點因為“探路有功”可能被誇獎的僥倖徹底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不妙預感，像陰雲一樣罩上心頭。取經路上，但凡大師兄露出這種表情，接下來準冇好事，而且十有**，倒黴的得是他老豬。

孫悟空緩緩直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他轉過頭，看向豬八戒，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驚疑，有恍然，甚至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古怪憐憫？豬八戒被這眼神看得後頸發毛。

“呆子……”孫悟空的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你……你再仔細瞅瞅，這玩意兒……這紋路，這氣息……像不像……”

他頓了頓，似乎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說出後麵的話：

“——像不像當年，在瑤池，砸碎了蟠桃宴，崩了老君煉丹爐，鬨得天翻地覆……最後被俺老孫一棍子磕飛到不知道哪個旮旯裡去的那塊……‘天河鎮底神珍鐵’的……邊角料？”

“轟”的一聲。

豬八戒覺得好像有一道無形的雷霆，正正劈在他的天靈蓋上。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瑤池？蟠桃宴？天河鎮底神珍鐵？

那些字眼，每一個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靈魂最深、最不願意觸碰的角落。

那是他還是天蓬元帥的時候。

瑤池仙樂縹緲，祥雲繚繞。玉液瓊漿映著仙子們翩躚的裙袂，千年蟠桃的香氣醉倒了滿座神仙。他，天蓬，剛剛因為一點“小錯”被玉帝斥責了幾句，心裡正憋著股邪火，又灌多了禦酒，看什麼都不順眼。猴子大鬨天宮，攪得周天寒徹，他其實是有點幸災樂禍的，甚至隱隱覺得那無法無天的猴頭，有那麼幾分……順眼。當那猴子揮舞著變大的金箍棒（據說就是那天河定底的神珍鐵所化），將瑤池攪得杯盤狼藉，一棍子掃向中央那根用來鎮壓宴會靈機、裝飾著無數奇珍的蟠桃金柱時，一塊被崩飛的、閃爍著奇異流光的金屬碎片，拖著長長的光尾，朝著醉酒的他麵門直射而來……

他記得自己當時驚怒交加，又帶著七八分酒意，想也冇想，抄起麵前的琉璃巨盞（裡麵還有半盞玉帝剛賜的禦酒）就砸了過去，想將那碎片擊飛。琉璃盞與碎片相撞，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一聲清脆又沉悶的、彷彿什麼東西在極高層次上碎裂的“哢擦”聲。琉璃盞瞬間化為齏粉，裡麵的禦酒潑灑出來，淋了他滿頭滿臉，也濺到了旁邊……

旁邊的誰？

記憶在這裡猛地扭曲、模糊，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隻剩下混亂的漣漪和刺眼的光斑。他隻記得無數驚怒的嗬斥，仙子們的尖叫，還有玉帝那冰冷刺骨、如同九天寒獄般的目光……緊接著就是天兵天將鎖鏈加身，被打落凡塵，錯投豬胎……

是了，就是那塊碎片！是猴子從定海神針上崩下來的碎片！是它先砸向自己！自己隻是……隻是想擋開！是失手！是那琉璃盞太不結實！是那禦酒……那禦酒……

冷汗，像無數條冰冷的蚯蚓，瞬間爬滿了豬八戒的脊背，浸透了他那身不算乾淨的僧衣直裰。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扛著釘耙的手，那曾經掌握天河八萬水軍、如今隻會用來築地偷懶耙饅頭的手，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積壓了五百年，混雜著冤屈、恐懼、憤怒和茫然無措的劇烈震顫。九齒釘耙的木質長柄在他掌中“咯咯”作響，耙齒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猴……猴哥……你、你可看真切了？莫、莫要嚇我……”豬八戒的聲音也在抖，比他的手抖得還厲害，幾乎語不成調。他想擠出一個慣常的、混不吝的笑，臉皮卻抽搐得不成樣子。

孫悟空冇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又回到了鐵塊上，火眼金睛金光灼灼，彷彿要將那沉黯的金屬徹底看穿。沙僧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握緊了降妖寶杖，警惕地環顧四周死寂的山巒。唐僧則閉上了眼，手中念珠撚動飛快，嘴唇無聲開合，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莊嚴的佛號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音。

山穀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山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無數亡靈在幽咽。

忽然，孫悟空猛地向後跳開一步，發出一聲短促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乎同時，豬八戒也看到了。

那塊被他釘耙撥弄過、最大的、西瓜大小的鐵疙瘩表麵，那些原本隻是流淌著微光的、蜿蜒扭曲的奇異紋路，開始發生了變化。光芒如同水銀，在紋路中加速流轉、碰撞、彙聚……漸漸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側影。高冠博帶，衣袂似乎還在因驚怒而飄拂。雖然隻是一個極其模糊、由流動的光影勾勒出的剪影，但那姿態，那輪廓……

豬八戒的呼吸停止了。

他認得。那是蟠桃宴上，坐在他對麵席次，素來與他不太對付的……某位星君。

緊接著，旁邊一塊稍小的鐵塊表麵，光芒也開始變幻，凝聚成一張驚惶的、掩口欲呼的女子麵容，髮髻上的步搖釵影依稀可辨——是當時侍立在王母身邊的一位捧桃仙子。

第三塊，第四塊……散落在山坳裡的所有發光鐵塊，表麵的紋路都彷彿從漫長沉睡中甦醒的活物，光芒瘋狂流轉、交織、顯化。一張又一張麵孔，或驚愕，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或痛苦扭曲，或呆若木雞……都是當年蟠桃盛宴上的仙賓、力士、童子、侍女！他們被封存、凝固在這冰冷的、來自天河定底神珍鐵的碎片中，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跨越了五百年的時光，再度“浮現”！

那些由光勾勒出的麵孔，如此清晰，又如此虛幻。他們冇有聲音，冇有實體，隻是靜靜地“嵌”在鐵塊表麵，用空洞的、由流動微光組成的“眼睛”，“凝視”著外麵，凝視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的豬八戒。

五百年前瑤池的喧囂、玉液瓊漿的香氣、仙樂衣香、還有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那潑灑的禦酒、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所有的記憶碎片，裹挾著當年被貶下凡時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與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咆哮著沖垮了豬八戒用麻木、憊懶、貪吃和好色構築了數百年的堤防。

“不……不是……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它先飛過來……是那杯子……是酒……”

他猛地丟開九齒釘耙，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痛苦而渾濁的嚎叫。肥胖的身軀踉蹌後退，撞在一叢灌木上，壓斷了枝條，跌坐在紅泥之中，僧衣沾滿塵土泥濘。他蜷縮起來，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那嚎叫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斷續的嗚咽，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混合著泥土，肮臟不堪，哪裡還有半分曾經天蓬元帥的威風，連取經人二徒弟的樣子都冇了，隻剩下一頭受了驚、沉浸在無邊恐懼與冤屈裡的豬。

唐僧驚得連唸佛都忘了，臉色煞白，想上前，卻被眼前這詭異恐怖的一幕和豬八戒崩潰的樣子駭得邁不動步。沙僧慌忙去扶釘耙，又想去拉豬八戒，手足無措。

隻有孫悟空，在最初的極度震驚後，猛地轉頭，不再看那些浮現出蟠桃宴賓客麵孔的鐵塊，也不看崩潰的豬八戒，他的火眼金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金光，死死盯向這片山坳更深、更黑暗的角落，盯向那些鐵塊光芒似乎隱隱呼應、流轉的方向。那裡，濃鬱的陰影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甦醒，發出唯有他的火眼金睛才能看到的、不祥的悸動。

山穀裡的風，更冷了。嗚嗚聲裡，似乎開始夾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彷彿金屬輕輕刮擦岩石的聲響，又像是……許多人在極遙遠的地方，竊竊私語。那些鐵塊上的麵孔，光芒似乎又亮了些，空洞的“目光”，彷彿齊齊轉動了一下，彙聚向同一個方向——

山穀的深處，陰影最濃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