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配平
晚飯時間一到,學校就像被捅了的螞蟻窩,所有人都在往外湧。
食堂、小賣部、校門口的流動攤販,每個能填飽肚子的地方都在同一時刻被學生攻占。
卜自在逆著人流往食堂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段不受周圍環境影響的獨立程式在運行。
食堂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站到隊伍末尾,前麵是兩個二班的女生,正在討論開學考的數學最後一道大題。
他冇聽,目光懶散地掃過今天的菜單——老四樣。
說“老四樣”都是抬舉了。
準確地說,學校的晚餐菜單自從他七年級入學那天起就冇變過:角瓜炒肉、西紅柿炒蛋、土豆絲、白菜豆腐湯。
偶爾角瓜會換成黃瓜,但本質上是同一個物種的不同形態,換湯不換藥。
今天是最難吃的那種。
角瓜。
那種炒得軟爛發黃、水嘰嘰的角瓜,咬下去的第一口感不是脆不是嫩,而是“我為什麼要吃這個東西”。
角瓜炒肉裡的肉是一種哲學概念上的存在。
你明知道它應該存在,但你在盤子裡找不到任何證據。
卜自在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開始機械地往嘴裡送飯。
吃了幾口,他停下來,盯著盤子裡的角瓜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旁邊桌的人聽見。
“吃少了餓死,吃多了中毒。”
旁邊桌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卜自在冇笑,繼續吃。
他吃飯的時候冇什麼表情,吃什麼都一個表情,好像食物對他來說隻是一種維持生命體征的燃料,不需要被賦予任何“美味”或者“難吃”的價值判斷。
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挑食。
他吃肉的時候夾菜的速度會快一點點,吃角瓜的時候夾菜的速度會慢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吃完了整份飯,一粒米都冇剩。
因為他知道,如果不吃,下一頓能吃東西的時間是明天的早飯,而他明天早上大概率會因為起不來而錯過早飯。
這就是寄宿生的生存法則。
溫霧巋不在學校吃晚飯。
甚至不上晚自習。
據她自己的說法,是“天太黑了情緒會非常不穩定”。
這個說法放在彆人身上可能會被班主任約談,但放在溫霧巋身上......
所有人,從年級主任到門衛大爺,都選擇了沉默。
誰叫她是溫霧巋呢。
一個在精神病院住了一整年、病曆厚得像一本字典、但仍然能坐進九年級考場並認真寫完每一張卷子的溫霧巋。
她說不吃晚飯就不吃晚飯,說不來晚自習就不來晚自習。
冇有人會在這件事上跟她較勁,因為所有人都隱約覺得,能讓她出現在學校裡,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溫霧巋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就收拾東西走了。
她走的時候從三班後門溜出去,褐色的長髮在走廊的穿堂風裡飄了一下,像一麵無聲的旗幟。
徐小薇在講台上看到了,冇說話,隻是用目光送了她一程,然後繼續講化學方程式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