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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寬容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溫時候。
溫時候正在吃餃子，蘸醋的時候會在碟子裡倒一點點辣椒油，他吃餃子的方式不是一口一個，而是先咬一小口，把餃子皮咬破，然後蘸一下醋和辣椒油的混合汁，讓湯汁滲進餃子裡麵，再整個放進嘴裡。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個在認真品嚐食物本來味道的人。
卜自在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一種稀有的、珍貴的、不被外界評價定義的內在秩序感。
他不像是一個“成功人士”。
不刻板，不端著，不試圖在任何場合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就是一個畫畫的人，一個會在週末給家人包餃子的人，一個在女兒帶男朋友回家時會表現出微妙的不爽、但很快就把那份不爽消化掉的人。
他活得不像一個“爸爸”，更像一個“人”。
一個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通過任何身份來確認自己存在價值的、自由的人。
卜自在忽然想起溫霧巋跟他說過的話。
她說她的精神病有一半是遺傳自她爸爸，說她爸爸年輕的時候因為娶不到她媽媽抑鬱過，說她在精神病院住院的時候她爸爸來看她，兩個人坐在病房裡，誰都冇說話，但走的時候她爸爸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緊，抱住就不想鬆手的那種緊。
他說了句什麼，就走了，那句話是“會好的”。
溫霧巋說她當時想回一句“你的病也好了嗎”，但冇說出口。
她在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她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卜自在在手機上搜尋了“抑鬱症 遺傳”的詞條。
他冇有告訴溫霧巋他查了這個。
溫時候吃了一盤餃子，又去廚房端了一盤剛煮好的。
他坐回位子上，蘸醋，倒辣椒油，咬一口，蘸一下，慢慢嚼。
嚼著嚼著他忽然開口了，冇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打鼓是吧？”
卜自在放下筷子。“嗯。”
“什麼風格？”
“搖滾。”
“搖滾好，搖滾有勁。”
溫時候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餃子，嚼了兩下，又問了一句：“你喜歡聽什麼樂隊？”
卜自在報了兩個名字。
溫時候聽完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用一種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平等的、像兩個聽音樂的人在交流心得的態度說：“那個吉他手你知道吧？他早期受誰影響你知道嗎？”
卜自在不知道，但他冇有敷衍或敷衍過去。
他說：“不知道，你給我說說。”
溫時候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法不是“我來給你上上課”的優越感，是“終於有人願意聽我說這個了”的分享欲。
他開始講那個吉他手的早期經曆，從他在車庫練琴講到第一次登台，從他被唱片公司拒絕講到他的專輯如何改變了整個搖滾樂的走向。
他講得很投入，語速不快但資訊量很大，一些生僻的人名和年份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毫不費力。
卜自在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那種能讓他繼續往下講的、不打斷他節奏的、恰到好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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