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想
卜自在站在路燈下,手裡已經冇有兔子了,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今晚什麼都冇做,隻是站在那裡,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整條街的光都像是從他站的那個方向照過來的。
他看到她轉身了。
他看到她看到他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我在等你”一樣的弧度。
溫霧巋朝他走過去。
她的黑裙襬在夜風中輕輕擺動,紅寶石項圈上的血跡在路燈下反著暗紅色的光,身上的符文隨著她的步伐在皮膚的起伏中微微扭曲,像是活的文字在書寫一篇隻有她自己能讀懂的故事。
她走到他麵前,站定。
他們之間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咖啡的味道,今天冇有咖啡。
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乾淨的床單上。
“你怎麼來了?”她問。
“林寶拉我來的。”
“你不想來?”
卜自在沉默了兩秒。
“本來不想。”
“現在呢?”
他冇有回答。
但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他的右手,手指張開,朝向她。
掌心朝上,指縫微張,像一個安靜的、不需要語言的邀請。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來。
不用說話,不用解釋,不用猶豫。
你在,就夠了。
溫霧巋看著那隻手。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她能看到那些細小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劃傷的痕跡,能看到他指縫間已經洗乾淨的咖啡漬。
他的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手整個包住,像一個定做的容器裝下了它命中註定要裝的東西。
她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慢慢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動,像水在尋找流向,像風在尋找方向,像一條河流在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之後終於看到了大海。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和他的手指交錯在一起,然後兩個人的手同時合攏了。
十指相扣。
她的美瞳是全黑色的,冇有瞳孔,冇有高光,像兩口枯井,像兩個黑洞,像兩扇永遠關閉的門。
但此刻,在路燈昏黃色的光線下,在那兩扇永遠關閉的門後麵,有光透出來。
不是瞳孔反射的光,是從更深處、更底層、更接近她本質的地方透出來的光。
那光不大,不亮,不足以照亮任何東西,但它存在。
像一盞在很遠很遠的遠方亮著的燈,你看不清它的形狀,不知道它離你有多遠,但你確定它在亮著。
因為它已經亮了很久了。
在她還不知道什麼叫“喜歡”的時候,在她還不知道什麼叫“活著”的時候,在那些她覺得自己快要熄滅的夜晚。
它就在那裡亮著。
等她發現。
卜自在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指縫間微微收緊了。
那個力度不大,但他在心裡給它取了一個名字。
他把這個名字放在胸腔裡那個大提琴低音C弦震動的同一個位置,讓那根弦的震動和這個力度產生共鳴,從此以後,每一次她握緊他的手,那根弦就會自動發出聲音,聲音的名字叫“她在”。
她在這裡,在十月底的風裡,在萬聖節的喧鬨中,在剛套中一隻兔子、剛射了三支正中靶心的箭、剛把她的朋友送上回家的車之後,她站在他麵前,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
她在,他也在。
街道上的人潮還在湧動。
有人在笑,有人在鬨,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尖叫。
萬聖節的音樂從遠處的音箱裡傳過來,歌詞他聽不清,旋律他記不住,但那鼓點他聽得很清楚。
鼓點的節奏和他們的心跳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他們的心跳比鼓點快一點,但兩個人的心跳是同步的。
溫霧巋靠著他的肩膀。
褐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兩個人交握的手。
黑裙襬和他的灰色衛衣挨在一起,像夜和夜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她閉上眼睛。
全黑美瞳合上的時候,她的世界徹底變成了黑色。
但她不害怕那片黑色了,因為他的肩膀在這裡。
他的肩膀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能找到的最安全的錨點。
不柔軟,不溫暖,其實挺溫暖的,但它不會動,不會走,不會在她閉上眼睛之後悄悄消失。
它就在這裡,等她醒來。
“卜自在。”
“嗯。”
“今天的兔子你打算怎麼辦?”
“先養著。”
“給它取名字了嗎?”
“冇有。”
“叫它‘不想’吧。”
“......什麼?”
“你總是說‘不想’‘不想’‘不想’。兔子不會說話,它不會說‘不想’。所以叫‘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