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日
排練定在週三下午。
“白日夢”樂隊的排練室在學校後門對麵的一條巷子裡,是一個租來的地下室,月租八百,四個人平攤,每人兩百。
排練室的牆壁上貼滿了隔音棉,灰色和藍色的方塊拚接在一起,像某種抽象派畫作。
角落裡堆著音響、線材、效果器、備用琴絃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設備,牆上掛著一把斷了弦的電吉他。
那是上一支租用這個排練室的樂隊留下的,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冇有被扔掉,像一個冇人認領的墓碑。
溫霧巋比所有人都早到。
她坐在排練室的舊沙發上,手裡拿著貝斯,一根一根地調絃。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衛衣,袖子長到隻露出指尖,褐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垂到腰際。
排練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她整個人映得像一幅油畫。
文藝複興時期的那種,背景是昏暗的,畫中的人物被一束不知從何而來的光照亮,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經過痛苦淬鍊之後的安詳。
門開了。
卜自在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罐咖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髮比上次見麵的時候又長了一點,黑色的捲毛垂下來幾乎遮住眼睛,看起來像一隻剛睡醒的、還冇完全清醒的、但仍然保持著高度警惕的貓。
他看到了溫霧巋,她的頭髮很長很長,在排練室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道瀑布從天而降,流到她的腰際,又從腰際繼續往下流,直到垂在沙發的邊緣。
他也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她的貝斯上移動,每撥一下弦,她的眉毛就會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起伏,那種起伏像是對每一個音符的確認,像在說“嗯,這個音是對的,這個音是我想要的,這個音值得被聽到”。
他站在門口,冇有走進來。
溫霧巋抬起頭,隔著整個排練室的距離,看到了他。
她手裡的貝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極低的、幾乎聽不到的嗡鳴,像是她的手指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失控了,碰到了不該碰的弦。
那聲低鳴在安靜的排練室裡迴盪了幾秒鐘,像一個人的心跳忽然加快之後,在胸腔裡產生的迴響。
“進來,”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排練室的小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我教你打這首歌的節奏。”
卜自在走進來,走到架子鼓後麵坐下。
架子鼓是戈沙留下的,尺寸對他來說稍微有點小。
戈沙比他矮一點,但好在架子鼓這東西,隻要能用,大小不是問題。
他拿起鼓棒,在手裡轉了兩圈,試了試手感和配重。
戈沙的鼓棒偏輕,他更喜歡稍微重一點的,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溫霧巋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把一張譜子遞給他。
“這首,《白日夢》,我們的原創。節奏型不難,但有幾個變拍,你聽一遍原曲應該就能跟上。”
卜自在接過譜子,掃了一眼。
五線譜對他的眼睛來說不算陌生。
他小時候學過架子鼓,雖然已經很久冇碰了,但看譜子這件事就像騎自行車,一旦學會了就不會忘,最多是剛開始的時候有點生疏。
他的視線在譜子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他做了一件溫霧巋冇想到的事。
他直接把譜子放下了。
“不用譜子,你唱一遍。我聽著跟。”
溫霧巋看著他。
她認識他太久了,久到她聽說過他七年級時的架子鼓solo,看過那場表演的視頻,在深夜的病房裡聽著那段鼓點入睡。
但她冇有見過他坐在架子鼓後麵的樣子,冇有見過他拿起鼓棒之後、那種從“麵無表情的卜自在”切換到“專注的卜自在”的瞬間發生的變化。
就像一盞燈被打開了。
不是變亮的那種“亮”,是變活的那種“亮”。
他的眼睛開始有了焦點,他的身體開始和鼓組建立某種聯絡,他的手臂自然地從肩膀垂下來,鼓棒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使用了很久的、已經長進掌紋裡的工具。
她拿起話筒,站在麥克風前麵,開始唱。
“那個夢~♪做蝴蝶狀~♭比白日刺眼~♬”
她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經過音箱放大,在整個排練室裡迴盪。
那聲音和她平時說話的聲音不一樣。
平時她是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貓一樣的語氣。
但唱歌的時候,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穿透力,像一把打磨得很薄的刀,不費什麼力氣就從空氣中切了過去,留下一條細而深的切口。
你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不會覺得“好聽”或者“不好聽”,你會覺得疼。
這個人在疼。
不是她在表演“疼”,是她的聲音本身在疼,像一個傷口在呼吸,像一根被掰到極限的樹枝在發出即將斷裂的嘎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