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我
卜自在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靠著柱子,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操場,能看到草坪上那個被孩子們圍起來的褐發女孩,能看到她低著頭織圍巾時專注的側臉,能看到她手把手教小女孩時微微彎腰的弧度,能看到她笑著誇獎彆人時眉毛彎成的那個完美的、天然的、像被上帝親自畫上去的弧線。
他看了很久。
不是目不轉睛的那種“看很久”。
他會偶爾移開視線,喝一口咖啡,看看天空,看看操場另一邊有人在打羽毛球。
但他的視線總會回來,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每一次偏移之後都會被輕輕地、不緊不慢地拉回到同一個位置。
溫霧巋在笑。
那是一種他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笑。
不是開學典禮上那種諷刺的冷笑,不是在走廊上看到他時那種彆扭的、耳朵尖發紅的笑,也不是在微信裡用“哈哈哈哈哈哈”打出來的笑。
這是一種真正的、不設防的、全身心投入的、因為看到孩子們開心所以自己也開心的笑。
她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光。
陽光從她頭頂傾瀉下來,在她琥珀金色的瞳孔裡折射出細碎的、跳躍的光點,像水麵上的碎金,像秋天第一片葉子落地時被陽光照亮的瞬間。
卜自在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不是書上的,不是歌裡的,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場合說給他聽的。
那句話是從他的腦子裡憑空冒出來的,像一個氣泡從深水裡浮上來,無聲地在水麵炸開。
“她真的是很溫柔的女人。”
他用了“女人”這個詞。
不是“女生”,不是“女孩”,是“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用這個詞。
十六歲的男孩稱呼十六歲的女孩,正常來說應該用“女生”或者“女孩”。
“女人”這個詞太成熟了,太重了,帶著一種他還不應該擁有的重量感。
但他腦子裡冒出來的就是這個詞,他攔不住,也不想攔。
因為她坐在草坪上教孩子們織圍巾的樣子,確實讓他感覺到了某種超越年齡的東西。
那不是“少女”的溫柔,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像是被痛苦反覆淬鍊過之後才淬鍊出來的溫柔。
像一個被火燒過的容器,外表有了裂紋,但盛水的時候不漏,裝光的時候不遮。
很溫柔。
她真的很溫柔。
卜自在把這個想法在心裡放了一會兒,冇有告訴任何人,也冇有任何要把這個想法說出去的打算。
它就是一朵在心裡開了一下的花,開過了就謝了,不需要被人看到,不需要被記住。
但它開過的那一瞬間,他確實聞到了香味。
咖啡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發現裡麵已經冇剩多少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喝完的,大概是剛纔盯著操場出神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喝完了。
他把杯子捏扁,丟進了走廊儘頭的垃圾桶,轉身走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
溫霧巋在鈴聲響起的最後一秒走進三班教室,手裡還拿著那團彩虹色的毛線。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大課間時被孩子們圍著的那種柔和的光澤,嘴角還掛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林不晚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聲說:“你心情很好。”
溫霧巋坐下來,把毛線放進桌洞,拿出課本,翻開到上節課講到的那一頁。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但如果你仔細看她的眼睛,林不晚仔細看了,你會發現那裡麵有一種很少出現在溫霧巋身上的東西。
一種透明的、輕盈的、像蟬翼一樣薄薄的快樂。
不是躁狂期的亢奮,不是抑鬱期的緩解,就是單純的、此時此刻的、因為今天陽光很好、因為教了幾個小朋友織圍巾、因為——
因為她知道走廊上有一個人在看她。
雖然她冇有抬頭,冇有確認,冇有任何證據。
但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地球繞著太陽轉一樣,不需要驗證,不需要證明,就是知道。
“嗯。”溫霧巋說,“今天天氣好。”